凡煙小說

第50章 早就不是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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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子是在另一家醫院急診室被找到的。

井瑤從警察和井鷗的敘述中拼湊出前因後果:婚禮那天晴子跟去停車場,不想錯把另一個背影當成自己。小家夥一路追進附近小區,知道認錯人想回去,繞來繞去迷了路。她被來這裏探望朋友的一對老夫婦遇到,見孩子餓的難受便帶回家,不想吃了飯忽而上吐下瀉只得送來急診。警察通過小區監控排查到車牌號,輾轉一通這才聯系上當事人。

民警指指急診室外好似犯下滔天大錯低頭沈默的一對老人,“這叔叔阿姨也是好心,語言不通,說看孩子沒精神想餵飽了再送派出所,誰知道小孩有點水土不服忽然就生了病。他們怕這時候報警擔責任,琢磨著治好了再送。一來二去純屬好心誤事。”

晴子打著點滴已熟睡,田中守在一旁,仍是失魂落魄的模樣。

井瑤過去拍拍他的肩膀,“好了,放心吧。”

田中趕忙起身,“瑤,請幫我翻譯。”

從民警到老夫婦,田中一一鞠躬道謝。在晴子走失的兩天裏他沒有一句抱怨,無論對井瑤,對井鷗,還是對這個險些讓他失去女兒的故地,失而覆得後的第一反應只有感謝,他的善良與生俱來。

可這樣的田中,井瑤看向母親,她的眼神裏除去欣賞,再無其他。

或許從初識到再見都只是欣賞罷。

田中陪床,井瑤一言不發隨母親走出醫院。

“你怪我,我能理解。”井鷗慢悠悠開口,“當時那情況我沒多想。”

井瑤反唇相譏,“要是找不回來呢?”

井鷗不予回答,將臉側到一旁。

“上車吧。”井瑤打開車門,自顧坐進去,系好安全帶。

過了幾秒,井鷗坐進來,“找不回來,我後半輩子都會後悔。”

打火起步,車輛駛出停車場。許久,井鷗再次開口,“婚禮辦不成,也會後悔。”

那一瞬間井瑤怒氣沖頭,幾乎要踩下剎車將母親扔到路邊。

快五十的人,怎麽說得出這麽沒道理的話?

井鷗看出她情緒,不激動也不反駁,她問,“瑤瑤,你有沒有想嫁的人?過去也好,現在也好,強烈地想和他相守一輩子。”

她們從未談過這個話題,一次都沒有。開始井鷗聽到關於女兒取向的閑言碎語,她想許是真的所以井瑤不願聊也不談戀愛。婚禮那天秦碩來休息間道喜,小夥子笑說您還是趕在我和瑤瑤前頭啦。半真半假的語氣,井鷗未深究,可也稍稍放下心——比起取向,幸福總是更重要。

婚禮結束,晴子找到,這樣一個讓人心安的夜晚,井鷗忽然想與女兒聊聊天。

“沒有。”井瑤冷淡回應。

“小秦不行?”

“秦碩?”井瑤哼笑一聲,“哪兒跟哪兒。”

井鷗努力在女兒臉上尋找掩飾的破綻,沒有,並不是因為羞於承認而否定。

二十七歲沒有愛過任何一個人,這幾乎不可能。

“我像你這麽大,你都會跑了。”井鷗嘆氣。

“準確地說,您都二婚了。”井瑤餘氣未消,像吃了槍藥字字逼人,“把無名警察都忘了吧?”

關於親生父親的謊言,一個長久以來從不曾被點破的謊言。

井瑤不問,因為自知道是謊的那一刻她同時知道問了就會傷害母親。可此時此刻她是故意的,將晴子與婚禮相提並論的母親讓她心寒。

井鷗忽覺氣短,她將車窗開一條縫,試圖用晚風解心事。良久沈默後她說道,“小時候騙你的,媽很抱歉。但你爸爸是個好人,那時候我們沒辦法在一起,就分開了。”

抵達章家門口,井瑤將車熄火。她看向井鷗,“他還好?”

井鷗皺眉,“瑤瑤,你想見……”

“算了。”井瑤打斷。

井鷗仔細打量女兒的表情,也並無異常打開車門,單腳已經沾地又回過頭,“你做沒做破壞別人家庭的事兒?”

“什麽?”井瑤詫異,完全識不透母親的問法。

井鷗不管她的驚訝,繼續問,“那是交往的人曾傷到你?”

“啊?”

井瑤懵了,她完全不懂母親意圖。

“走吧,註意安全。”

井瑤還沒反應過來,車門已被關上,井鷗背影依舊窈窕。

有一件關於父親的事,井瑤從未同井鷗說過。

適應異國生活後心態放松下來,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看小說。她讀過這樣一個故事:男孩去尋找親生父親,千方百計打探,蛛絲馬跡拼湊,事實證據探索,他終於找到那個人,可父親卻是個十惡不赦的殺人犯。男孩看著對方的樣子和表情陷入迷茫,不知不覺就聯想起自己。他詫異地發現自己和這個人有太多相似之處,一顰一笑,某種念頭或某下反應。他開啟一場頑固的自我懷疑,無法自拔,寸步難行。

小說被歸置在圖書館推理類書架,井瑤沒有讀完便去還了書。

發現自己和父親一樣有殺人犯潛質,然後呢?

她當然好奇結局,可她不敢看。

回家後憂心忡忡問宣承,“你覺得自己和宣叔叔像嗎?”

“不像。”宣承努努嘴告訴她,“他總有太多顧慮,什麽都獨自消化,這樣不好。”

那時宣前進還沒有出事,可宣承卻無意道出結局。

不像多好。井瑤在心裏說。

好奇心像加了過量酵母的面團愈發膨脹,她忍不住給大舅打電話詢問父親的事。

“我也不知道是誰。你媽快畢業時懷了你,那時肚子看不出來她誰都沒告訴。後來瞞不住才跟我說,能有什麽辦法,她那脾氣你也知道,我和你舅媽連翻逼她可怎麽都問不出是誰。我倆琢磨著可能是她班裏同學,那年代講究門當戶對,咱家條件不好,保不準遇到個翻臉不認人的負心漢。”大舅頗為自責,“也怪我沒本事,爹媽該囑咐的話該盡到的責任我對你媽……有欠缺。連帶你小時候過得也委屈,總被人欺負。”

“您別這麽說。”井瑤寬慰,“都過去了。”

“現在你大了,這些陳年往事說出來或許也能理解。”大舅問,“想找那個人?”

“不,”井瑤否認,“本來就不存在的人找到也無趣。”

事實上,聽到這番話讓她倍感竊喜。

和母親一樣的大學生,道德有短板,但大概率智商和品質不會太差。

至少不會像書中那樣。

“別告訴我媽我問過。”她最後囑咐大舅。

回公寓的路上,井瑤忽而想起這件事,某個念頭再次一閃而過。

就像上次和母親聊到章馳時那種疑惑,可具體是什麽,她說不清楚。

坦白來講,她對父親沒有執念。他是怎樣的人,長什麽樣子,在哪裏在做什麽,這些統統和“父親”這個詞匯一樣,遙遠而朦朧。若知道也便知道,若此生都是一種符號也沒什麽大不了。

生活有必需品和非必需品,對井瑤而言,父親是後者。

這一點她像極了井鷗。別人的說辭、行為、選擇,我們沒辦法改變,更無權利幹涉。

只是她不具母親那樣視而不見的灑脫。

隔日早晨八點,秦碩打來電話,“我在你小區門口,收拾完直接下來吧。”

井瑤不解可也未多問,鎖好門下樓。

秦碩打雙閃停在臨停車位,見人走近側側身從裏面打開副駕駛門,“挺快啊。”

“有事?”井瑤上車,拿開座位上早餐袋放置腿上,食物溫熱。

“有豆漿,小心別灑身上。”秦碩說著徑直起步,“沒事兒。小井老師這幾天肯定沒休息好,安全駕駛人人有責。”

井瑤笑,這才懂他好意。想想又道,“晴子的事也謝謝你。”

這兩日自己分身乏術,而作為唯一能與田中順暢溝通的秦碩一直跑前跑後,又是翻譯又是安撫。最為重要的是,井瑤知他一定盡心盡力,這是多年共處培養出的信賴——事情交予秦碩盡可放一百個心。

“田中給我發消息啦,說去東京讓我到他那兒吃飯,定制待遇。”秦碩目視前方,“你這三爸人相當好啊,咱媽怎麽就培養不出感情呢。”

培養。

培養。

井瑤默念這兩個字,將頭轉向窗外。

抵達學校,秦碩剛要下車被井瑤拉住,她晃晃餐袋,“車上吃吧。”

不去辦公室自然為避人耳目,一想便她有私事要說。秦碩關上車門,“來,分飯。”

井瑤拿出一杯豆漿一份煎餅遞過去,自己則呆坐著半天沒動。

“你可別提想吃面包喝咖啡啊,太不近人情了。”秦碩邊吃邊打趣,吸管插進她那杯豆漿裏,“趁熱。”

井瑤喝上兩口,問他,“你認為兩個沒有任何基礎的人,試試看的話,可以培養出感情嗎?”

“誒?”秦碩驚訝擡眸,這是井瑤第一次主動談及此類話題。

“說你觀點。”

秦碩思量一刻,認真作答,“分人。”吃上一會兒又道,“相親認識的不都這個情況,有成的也有黃的。主要看相處階段對方是否符合自己的期待,兩人有沒有共同走下去的願景。”

“所以,”井瑤看著他,臉上表情如同課堂上面對難點真誠求解的學生,“如果一方最開始就無從期待,這種嘗試是不對的吧?”

“嗯……不對吧。”秦碩聳聳肩,“可我覺得你沒必要去評斷咱媽的行為,不能因結果不好就否定過程的努力,幹咱這行尤其不能。”

井瑤楞了下,想到前面兩人聊及井鷗與田中的事才反應過來秦碩應是誤會自己的意思。這樣也好,提問初衷被完美掩蓋過去,不然她真不知如何解釋自己這番無頭無尾的疑惑。

確也收到解答了——於她而言,主動“試試看”必定讓牽扯進來的另一無辜人士受傷,那不公平,且毫無責任感。

她太知道,自己心中的天平不是有機會被扳平的傾斜,那是一種破損的坍塌——沒有任何人抵得過宣承。

早餐完畢,兩人並肩進校。在前臺遇到滿頭大汗急步趕來的趙雨寧,小趙姑娘迎頭便是道歉,“不好意思啊,前一班地鐵沒擠上去,來晚了。”

秦碩故作嚴肅,“晚到扣工資,還影響年終獎,入職時他們跟你說過吧?”

“說……”趙雨寧先是看他,再去挨個看過井瑤、蔡月,這才老實聲明,“說過晚到影響上課會扣工資,年終獎沒說。”

“秦校長逗你呢。”蔡月看不下去,噗嗤一聲笑出來,“小趙老師你沒晚,他倆也才來。”

“你啊。”秦碩食指空點,幾乎觸上趙雨寧鼻尖,“我今年首要任務,非得把你這緊張勁兒扳過來。”

雖是說教,可趙雨寧忽而心情很好,不覺咧嘴一笑。

“進去吧。”秦碩揚揚下巴,示意她先走。趙雨寧剛剛擡步只聽井瑤說道,“鑰匙給我下,手機落你車上了。”

“我去吧。”秦碩的聲音,“難得你丟三落四一回。”

趙雨寧沒有回頭,甚至連投去餘光的勇氣都沒有。忽上忽下,忽起忽落,她覺得自己糟糕透了。暗戀的感覺,糟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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