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東京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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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一早,井瑤剛下樓開始擺布桌椅便被田中擋下,“假期沒有幾天,不要總待在店裏。小諾又是第一次來,你們出去玩。”

“沒關系。”井瑤欲繼續。

田中難得強勢,直接塞給她一把日幣,“去迪士尼吧,晴子也好久沒去了。我總抽不出時間陪她。”

餐館每周營業六天,晴子又是那樣善解人意的小朋友,期待都被壓在心裏。井瑤點頭答好,手下推脫,“這些不用。”

田中卻有些不悅,執意要給。她想到自己說過負責他們參加婚禮交通住宿的事,這才反應過來許是那些話著實傷到這個善良男人的自尊,於是接下裝好。

田中笑了,“瑤,辛苦你。”

他總愛說“辛苦”,帶些不自知的靦腆。一半出於禮儀習慣,一半來自真切感謝。

井瑤去通知兩位剛剛起床的姑娘,晴子高興地一蹦三尺高,迅速換好一身碎花連衣裙。積極準備的模樣逗得宣諾直笑,“臭美這點倒真像媽。”

“也像你。”井瑤逗她。

“我天生麗質好不好。”宣諾一邊說一邊找出兩套衣服,“姐,你說我走美艷風還是男友風?”

“右邊好點。”井瑤投票褲裝。

“是吧?我就說我適合穿休閑款,又帥又颯。”

“好走路。”井瑤偷樂,“快換吧。”

三人在房裏說說笑笑磨蹭一陣,晴子忽而問道,“姐姐,巴黎的迪士尼也很好玩對不對?”

宣諾聽不懂,待井瑤翻譯過後一邊幫小姑娘紮辮子一邊接話,“她肯定沒去過。”說罷想到晴子也聽不懂,急忙催促井瑤,“翻一下。”

“我怎麽就沒去過?”井瑤笑,繼而換成日語告訴晴子,“很好玩。”

宣諾吃驚,“你,怎麽可能喜歡迪士尼?”

“喜歡啊。”井瑤認真點頭,“特別喜歡。”

應該說——迪士尼,好久不見。

料理完宣前進後事,井瑤和宣承一起回法國。

說是料理,其實並無多少可做。流言仍未消散,奶奶放話一切從簡。沒有葬禮,親戚們過來齊齊吃一餐飯,舊日戰友今日同事來家中喝杯茶問候幾句。宣前進的黑白照片擺在客廳正中,他威嚴地接受著探訪者三鞠躬,誰都不知道生命最後一刻他那些疑問有沒有最終消解。

宣家的房子被賣掉。奶奶說小諾日後念書少不了用錢,瑤瑤和小承保不齊也有需要的地方,仨倆人住著倒孤單。老太太沒文化,可心明眼凈,看事情比誰都長遠。她帶小諾先去小姑家暫住,等年底井鷗原先的房子租客期滿離開,她們便可一起搬過去。至於井鷗,她告訴大女兒自己先在學校旁邊租個房子,暫時落腳而已,無關緊要。

井瑤學業未完,宣承有軍隊合約,生活不會因憐憫止步半分,回歸正軌是不得已的選擇,也是最好的選擇。

家中急劇生變,家人四散開來。

井瑤退掉原來學校附近的精裝修公寓,換到城郊二十平米閣樓。裏間雙人床緊挨衛生間,放不下衣櫃,買一單桿晾衣桿充作兩用;外間一側靠墻嵌入式電磁爐水池算廚房,一側書架加書桌做寫字區,中間過道可擺一張移動小桌,席地而坐用餐無礙。她向宣承炫耀,好歹也叫一室一廳。井瑤很滿意,因為房租比原來少一大半,沒了背後支撐,她必須要負擔自己現在的生活。

通過同學介紹找到一份法餐廳服務生兼職,周末兩天,按小時計費。井瑤火急火燎上崗,跟著同事學習怎樣招待客人怎樣單手拿六只高腳杯。最初兩周不上手頻頻出差錯,晚上回家把自己蒙在被子裏掉眼淚,第二天重振旗鼓笑著去上班。這是現階段唯一的經濟來源,再苦再難也得堅持下去。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生活的重量。

弱不禁風的溫室花朵被丟到田間野地,不頑強就沒有生存資格。

餐廳晚上十二點打烊,宣承通常會來接她。偶爾趕上他值班,井瑤便走回住處——夜間共車票兩歐元一張,她覺得不值。不足六公裏的路要走一個半小時,約等於一套歌單,兩集電視劇,或者一個長長的電話粥,總之聽著說著也就到了。

她最常對自己說的話是,也不過如此。

本科畢業那年,餐廳被轉手交易。新老板決定閉門裝修,盡管口頭許諾開業後人員不變,可井瑤的現狀是失業人員。重新找兼職時她看到巴黎迪士尼的招聘廣告,夏季嘉年華,他們需要一個木蘭公主。這條廣告在心裏生了根,網頁舍不得關,看一遍心動,看兩遍躍躍欲試,看三遍只覺為自己量身定做。

兩天後,井瑤暗自做了一個決定。

她買好車票,印好簡歷,背一個雙肩包獨自去往巴黎。從南到北再輾轉到迪士尼,她花了整整六個小時,一切都是秘密進行,連宣承都未告知,她想得通透,應聘不上就連夜趕回,免得丟面子。

不是選不上沒面子,是隱藏在內心深處蠢蠢欲動的夢想被人看穿沒面子。

井瑤想做舞臺劇演員,從讀到莎士比亞就埋下種子。從前不敢,因為臺下會竊竊私語探討關於她關於那個覆雜家庭的一切;可現在她無所畏懼,無名之輩,陌生感亦是安全感。

面試意外地順利——亞洲面孔,姣好形體,自如表演以及流暢的法語臺詞都讓她極具優勢。考官只在最後問出一個問題,“什麽原因讓你來應聘木蘭公主?”

井瑤站在臺上,連喘氣聲都被話筒收錄進去。她準備了很多,迪士尼的品牌吸引力,日後發展的墊腳石,與一眾專業演員合作的樂趣。可那一刻,她仿佛置於無人之境,從前躡手躡腳的日子鋪面而來,她笑著告訴他們,“以後大概率做不了這行,我不想給自己留遺憾。”

她選擇了最不穩妥可卻是事實的答案。

主考官盯著她看上許久,而後笑了,“瑤,歡迎你。”

她當場收獲一片掌聲和一紙合同,未來可期。

回程路上,整顆心都在雀躍。她給宣承打電話,未等對方質問原原本本交待這一天的輾轉。火車信號時斷時續,她不確定他是否聽到自己描述的每個細節,宣承只問了抵達時間,留下一句“我去接你”。

淩晨過半,火車停靠於南法小城。井瑤第一個奔下車,跑過站臺,穿過人群,在車站門口看到他雙手插兜低頭等待的模樣瞬間就忍不住了。她快走兩步一頭紮進他懷裏,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低聲擠出三個字“對不起。”

如果說對這個決定有過一刻遲疑,那就是此刻。因為決定背後是整個夏天她要呆在巴黎,有額外開銷,會徹底失去餐廳工作,而宣承則要獨自守在原地並且抗起她所不能負擔的一切。

在赤裸裸的現實面前,勇敢追夢也許並不值得誇讚。

“幹嘛道歉。”宣承好笑,擡手揉揉胸前毛茸茸的腦袋。

井瑤遲疑著說道,“我也可以不去,合同還沒簽。”

“為什麽不去?”宣承將人拉開些,直視她的眼睛,“去,我支持你。”

回覆仿若一顆定心丸,可一旦吃下百般滋味層疊湧起,井瑤仰臉看他,“你自己可以的吧。”

漂泊異鄉的時間裏她一直扮演守候者的角色,等他結束任務,等他歸隊回家。其實井瑤知道他一定可以,宣承那樣硬到骨子裏的人,萬箭穿心都不會喊一句痛的人,他有什麽不可以?她只是很矛盾地想要一個確認,若是肯定答案便可放心北上,若是否定答案……

“我要說不可以,”宣承看著她笑,“你就不去?”

“不去。”井瑤斬釘截鐵。他的否定答案證明了她的重要性。

“得了吧。”宣承癟嘴,“我要去外省執勤,反正也見不到。你就老老實實把合同簽好,安心準備演出。走啦,回家。”

他率先邁開腳步。井瑤追上去,雙手再次環住他的腰,頭貼在手臂上,整個人像只孱弱的毛毛蟲借助對方的力氣移動,“才回來又要走?任務中間不是能調休嗎?”

“隊裏臨時調整。”宣承撇她一眼,“好好走路。”

“不。”井瑤蹭著他胳膊搖頭,“累。”

“一大早偷摸去趕火車你怎麽不累?”

“那能跟現在比嗎?”井瑤話不走心,“早晨人會勃起的呀。”

“勃……”宣承一把薅住她後脖領,“井瑤!”

“錯了。”井瑤撒腿就跑,奈何衣服被拽著移動困難。宣承開始說教,“你真的……你一小姑娘……”

“生物現象啊。”井瑤左耳進右耳出,絞著手指頭挨訓。

“嘀咕什麽?”宣承一下下戳她腦門,可比平時手勁大不少。

“沒什麽。”

“說!”

井瑤被戳的眼冒淚花,心一橫頂回去,“我說你又不軟你急什麽急!”

“我……”宣承語塞,他是真找不出反擊這句的回答。

“回家啦。”井瑤撒嬌,直接原地跳起撲到他後背上,“走了走了。”

宣承無奈,暗自哼笑一聲背著人起步。

簡單收拾幾件衣物,迪士尼旁邊青旅訂下一鋪床位,在這個夏天井瑤正式成為一名舞臺劇演員。排練很辛苦,臺詞要背,動作要練,走位要合,經常回來滿頭大汗沾床就睡過去,中間醒一次去洗澡,回來默念著臺詞再次睡熟。室友換得頻繁,青旅從不缺少啤酒、喧囂、以及不問過去不談未來的當下快活。她像歡樂場裏的異類——盡管一向不那麽合群,但此時的井瑤並未感覺不適,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更無比珍惜這段再也不會出現的短暫時光。

第一次,且是最後一次。

首演當日,劇場座無虛席。井瑤在昂揚的音樂中登場,聚光燈扣住她的身影,道具劍鞘在掌心變得滾燙。隱隱能看到臺下觀眾的表情,目光盡是熾熱期待。她以為自己會緊張,可並沒有,一點也不。舞臺上光彩奪目的木蘭不過是宣家二層小房間裏手握莎士比亞劇本獨自演繹的女孩,她感受著自己噴張的脈搏,激昂地誦出那些爛熟於心的臺詞,沈浸於另一片輝煌廣闊的天地間。

這是井瑤的圓夢時刻。

這樣的時刻人往往看不到自己的樣子,可永遠記得有一個自己為這些夢流汗流淚傾註所有心血和希望。

足矣。

大劇落幕,她隨其他公主坐上花車繞園巡回。帶著米奇耳朵的小朋友向她招手大喊木蘭,井瑤揮手飛吻,臉上用力地笑,心裏卻在使勁地哭。

她要記住這個時刻,離夢最近最近的時刻。

後來呢?

後來夏季嘉年華結束,木蘭公主演過六場不再被需要。她回到南法小城,繼續讀書升學找到另一家餐廳的兼職努力賺錢。

木蘭支撐不了生活,所以迪士尼才叫夢幻世界。

晴子年齡小,宣諾膽子小,於是這天東京迪士尼過山車跳樓機等大型項目面前總會出現圍觀三人組,兩個哇哇直叫,另一個面無表情嘆氣。

井瑤第一次有作長姐的現實感。兩人進店抱著玩具愛不釋手,買;圍著冰淇淋攤留下三尺口水,要;園內走兩步便要求留影,拍。宣諾笑得沒了眼睛便跟著開心,晴子被人擠得左右搖擺便大聲訓斥,這就是做長姐的感覺,照顧她們是一種無師自通的能力,好像必須要這麽做,也一定會這麽做。

煙花秀開始時天空自成黑色幕布,一簇簇一團團炫美的火焰騰空而起,童話城被徹底點燃。井瑤抱著晴子,小家夥在人群夾縫中晃著腦袋尋找最佳視角。她試圖把小不點舉得更高些,奈何手臂吃重有心無力。周圍多是一家三口,孩童被父親架在肩膀上,母親在一旁護著,每個人都在笑。要是我們也生在這樣的普通家庭就好了。哇哇大叫的宣諾,手舞足蹈的晴子,還有心中早就沒有童話的我。井瑤忽而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有羨慕,有悲涼,也有遺憾。不用富貴,不用顯赫,甚至不用和和美美,世間最普通的只要爸爸媽媽在一起的家庭就好。

她們都沒有。她們甚至連姓氏都不一樣,井瑤、宣諾、田中晴子。

有的孩子要童話,有的孩子只要陪自己看童話的人。

煙花落幕,城堡變為黑暗裏唯一的光亮。沒有熄不滅的火焰,就像沒有下不完的雨,沒有醒不來的夢。

回家路上,晴子紮在井瑤頸窩裏昏昏欲睡。宣諾脫下穿在裏面的毛衣包住小家夥赤裸在空氣中的兩條小腿,晚風襲來自己卻不由打個噴嚏。井瑤要摘圍巾被阻止,宣諾大咧咧擺手,“不用姐,我一點不冷。”

老二就是這樣的角色,大姐面前撒潑打滾,小妹面前又變成無微不至的大人。

隨著人流擠上電車,井瑤問宣諾,“累不累?”

隨著人流擠上電車,井瑤問宣諾,“累不累?”

宣諾搖頭,一下下撫摸晴子細密的發絲,“以前聽你說去東京,我老覺得你鹹吃蘿蔔淡操心。大家各過各的互不相擾,就算這輩子不見又能怎樣?”她看著井瑤牽牽嘴角,“你早就見過他們,所以你早就知道不是,對吧?見過一次就明白他們不會是陌生人,你,我,晴子我們三個不能變成陌生人。”

井瑤不語。字字說到心上,可她到底不如妹妹伶牙俐齒,這些話她無法表達的這般透徹,她只能把她領到這裏,來了就理解了。

身後有人下車,晴子被喧鬧吵醒,揉著眼睛問,“是爸爸來了嗎?”

“馬上到家就見到爸爸了。”井瑤拍拍她的後背,小家夥再次沈睡。

電車重新啟動。

宣諾靠著車廂,定定問出一句,“田中是個好人吧?”

“嗯。”無需質疑。謙和容忍,彬彬有禮,是那種幾乎把“好”寫在臉上的好人。

“媽為什麽不和他過下去呢?”宣諾望望窗外,東京的夜明明如此迷人。

過眼雲煙,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

井瑤也不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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