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東京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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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留東京最後一天,宣諾身負購物重任,與晴子兩人連體嬰兒般早早出門去商圈血拼。井瑤留店裏幫忙,送走食客,收拾大半服務生也告別離開,她和田中各司其職做收尾工作。

田中整理著廚具淺淺淡淡開口,“我告訴晴子六月要去中國,她好像有些猶豫。”

“因為婚禮?”井瑤正在拖地,手下不停問道。七歲小孩並非一無所知,盡管不會清楚媽媽再婚將產生哪些具體的顯性的影響,可她至少明白對方會有新的家庭新的家人。到底是孩子,晴子無法如兩個姐姐明快爽朗地接受事實。

“是。我解釋很多,可晴子還沒有答應。”田中頗為無奈地走出廚房,在外廳角落坐下。他早晨才做出決定,說去中國時小家夥一蹦三尺高,興奮地馬上要準備行李,可提到媽媽婚禮,瞬間如霜打茄子,不悅全寫在臉上。

田中不想騙她。夫婦分開,兩人都各自擁有追求幸福的權利。他需要讓女兒明白此中道理。

井瑤擦完地板,將工具收進倉儲間。她詢問對方,“喝杯茶?”

“好。”田中點頭。

她去廚房燒熱水,準備做一壺蜂蜜柚子茶。透過貼著招牌菜的窗戶可以看到街上間歇經過的人,春末午後,陽光充足,每個人都慢悠悠不趕路的樣子。偶爾有人駐足,仔細打量門面,目光落到她臉上總帶有笑意。

東京是個奇妙的城市,時而客氣地幾近冷漠,時而又溫柔地觸及靈魂。

因為一個人愛上一座城,也因為愛不上一個人離開一座城。

井瑤也曾強烈地憎惡過自己的母親。

她不想將之描述為“恨”,那和宣承宣諾對井鷗的情感顯然不一樣。不理解、不認同,因為內心強烈的正義感對最親愛最信任的人產生反感情緒,她一度厭惡井鷗到極點。

四十一歲,冒著生命危險產下晴子,小家夥剛滿周歲井鷗決絕地選擇回國,不留一絲周旋餘地。到井瑤知道時她已經回到本市,找好私立學校工作準備入職,一切進行得悄然而迅速,像一場蓄謀已久的完美計劃。井瑤的怒火隔著越洋電話噴薄而出,“你怎麽能這麽做?晴子說不管就不管,你不養她為什麽生她?”

母親的沈默又給火加上一把柴,井瑤顫聲質問,“媽,我小時候怎麽過來的你都忘了吧。”

比打罵更疼的是扒開傷口曝露在陽光下。井瑤疼,可她知道井鷗更疼。所以從小到大她只會默默舔舐傷口,藏著掖著恐怕被母親發現。家不完整井瑤認了,平安健康成長為一個大人,她將過去埋在時光裏蓋上一層土,它們是不值得懷念與祭奠的死亡。

“我沒辦法愛上田中。”井鷗略過所有問題給出答覆。

“你不愛他為什麽一開始要選擇他?”井瑤很少發火,但這次她忍不了,後槽牙都在打顫。被嘲笑沒有爸爸時可以忍,被諷刺仗著後爸擺出高傲面孔時可以忍,異國他鄉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算計著過日子可以忍,哪怕所有聲音都在說井鷗是個自私自利不守婦道的女人時她也從不認為母親有錯。井鷗從來都是井瑤的驕傲,被質疑只因她有超乎世俗的勇敢而已。可是啊,田中和晴子不是隨手取放的玩具,他們是活生生的有情感的人,而母親在頂著一意孤行的旗號褻瀆情感。

隔著幾千公裏,除了厭惡,井瑤什麽都做不了。

“瑤瑤,”井鷗意外地冷靜,“我這一輩子都在愛人,難道不能被愛一次?”

選擇田中,只因田中是愛的給予者。他在危機時刻伸出援手,那種無與倫比的寬厚包容深切地打動了她。井鷗遠赴他鄉,只因覺得自己可以試一次。也許,也許時間久了,他們能順遂平安攜手此生。然而東京生活有太多不適,她不想和大女兒和任何人去解釋又有多少次自己嘗試去回饋田中的情感,事實就是她做不到。

晴子是個意外,發現懷孕時已經不能手術了。沒有完整的家,她仍會盡最大努力做好母親。打這通電話的初衷只是告訴應該知情的井瑤現實狀況,井鷗從未奢求被理解,她從來都不是為人認同的好妻子,好母親。

也可以忍著過下去,但人只能活一次,井鷗不想那麽做。

“媽挺自私的,讓你失望了吧。”井鷗嘆氣。以前小區後身是片荒廢的兒童樂園,建到一半開發商跑路,鐵門緊鎖大人進不去。個頭小的孩子們常鉆進去玩,很多次井鷗下班回來隔著鐵欄桿見井瑤孤零零坐在木馬上,一旁孩子們三五成群結伴過家家。其實叫一聲女兒就會看到她,但井鷗從未那麽做。她想為她保留一點自己的空間,盡管那個空間裏有難過與自卑,那仍是小井瑤不願被任何人發現的屬於自己的領地。

井鷗能理解女兒的憤怒,也知道因為自己給她造成過多少有意無意的傷害。只是在她的認知裏,人要對自我負責,拋開一切只對自己這一生負責就好。

“是,失望。”井瑤掛斷電話。

那年她二十二歲,已經明白並非所有生命都因愛降落到人世間,晴子或許是那不幸中的一個。

開水咕咚作響。井瑤關了火,將水倒進面前的兩個瓷杯,柚子香沁人心脾。她一手一杯端到外廳,田中躬身坐著正對手機發呆,落杯聲音引他擡頭,他輕聲道謝。

手機屏幕還亮著,是一張照片。田中站在壽司攤位後,穿白色廚師服帶高帽,單手比耶;井鷗在前,豎起大拇指誇讚食物美味。背景裏有三三兩兩穿校服的學生,熱鬧要溢出屏幕。

這張照片井瑤見過。2011年春初外國語高中舉辦世界文化交流活動,各個國家支起攤位帶來當地美食,全校師生共享狂歡。井鷗給她發來很多張,美國、泰國、韓國、意大利,田中是諸多照片裏一閃而過的面龐。

屏幕自動熄滅。田中端起瓷杯吹吹,抿一小口輕笑道,“這次有點甜。”

茶料是井瑤周五做的,重操舊業,手生。

他側頭看墻上的時鐘,“她們要回來了吧?”

晚上七點的航班,井瑤“嗯”一聲。

“晴子好久沒這麽開心了。”田中笑得慘淡,“每日和我這個忙碌無趣的老爸在一起,我也很抱歉。”

井瑤淡淡接一句,“怎麽會。”

“假若知道晴子不快樂,我也許不會那麽做。”田中撥弄著杯子,一圈又一圈在桌上自轉,犯錯一般將頭垂下去,“懷孕是我自作主張,事前我沒有告訴你媽媽。我想也許我們有了小孩,事情會向好的方向發展。結果更糟糕了,對吧?”

田中明白,從一開始就明白井鷗對他只是某種情境下的選擇。他期望陪她驗證這種選擇是正確的因此刻意忽略對方的動機和初心。他在井鷗不知情的狀況下將一個新生命帶進母體,於是這便成了井鷗口中必須接受的“意外”。

原來是這樣。

可誰都沒有資格去指責一個懷抱希望的人。時至今日,晴子更像是一份禮物,紀念意義不再重要,禮物本身足夠值得被愛護珍惜。

“不對。”井瑤看著他搖頭,“晴子會長大,她會理解的。”

像我像小諾,像我們終有一天將厭惡消融掉,明白自己曾認定的對錯之間其實有一條長長的緩沖帶。

“但願如此。”田中笑笑換了話題,“新的家人如何?聽說是位大學教授?”

比起宣前進或即將到來的章中平都帶有父輩的老成持重,田中更像個大朋友。井瑤與他不過十幾歲年齡差,也更能切身感受他的所思所想。井鷗不講日語,一身教英文的本領來日本後等同虛無。她是那個年代人人羨慕的高等學府大學生,她是受家長尊敬被學生愛戴的重點中學優秀教師,她最引以為豪的成就是年年創新高的升學率將一批又一批人才輸送給社會,可到東京這一切都不覆存在。她能做的只是在餐館後廚打打下手,會的一兩句日語根本不足招待一桌食客。井鷗找尋不到自我價值,甚至,連日常事務的處理都需要仰仗他人。田中無能為力,他消解不了她內心的落差,只能更加賣力地投入這間小小餐館而後每月讓她將錢寄回國內。他用盡力氣對她好,已經到沒辦法更用力的程度。可他們不是一路人,最初就不是。

對此田中始終耿耿於懷,分開後不止一次與井瑤訴說是自己無能委屈了井鷗。比起前任或後任顯得更傑出的社會標簽,他的自卑隱藏在內心深處。

自卑感是及其私密的個人情緒,井瑤不願觸及也不想勸說,只得一語帶過,“新家人看上去都很好。”

田中輕聲道,“是,晴子媽媽也是很優秀的女性。”

說話間逛街姐妹嬉笑著回來,宣諾左右手各提一個大購物袋,剛進門便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端起井瑤的瓷杯大口痛飲。晴子將手裏的袋子放到桌上,拿出裏面的鞋盒舉到田中面前,興奮地打開展示,“小諾姐姐送給我的。”

大紅色過小腿的兒童皮靴,俏皮可愛。

宣諾朝井瑤諂笑,“借花獻佛。”她早上拿走井瑤一張卡,這一天消費短信就沒斷過。

晴子穿上,叉腰走幾個模特步,有模有樣地神氣勁兒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爸爸,我穿這雙鞋去中國。”小姑娘勾住田中的脖子,在他耳邊私語。

田中點頭,用眼神將信息傳遞給井瑤。

“你怎麽說通的?”井瑤問宣諾。這倆人交流都靠軟件,知心話倒像抖落一籮筐。

宣諾嘿嘿笑,“我告訴她我很快會有一個男朋友,只有去了才能見到。順便教了一個詞,姐夫。”

“誒?”井瑤十足不解。田中花費一早晨都沒疏通好的心理工作,就這麽簡單?

“晴子很希望融入我們的生活。”宣諾看著大姐,“你這樣想就懂了。”

井瑤一直認為那些五花八門關於中國的提問來自孩童的好奇心,她還是太遲鈍了。晴子關心的不是手機付款有多便利,她只是了解到姐姐每日會用軟件點外賣作為午餐;她想聽的並非某處山峰有多秀麗險峻,只想知道井瑤學校組織去那裏團建發生過什麽;她怎會在意公寓有幾層房間是不是敞亮,不過試圖想象出大姐一天結束後回家的樣子。沒辦法設身處地感受另一方土地的生活,所以晴子事無巨細地問、專心致志地聽,她用這種隱蔽而笨拙的方式表達著自己想要融入她們生活的心願。

世人常說要透過現象看本質,可人們總是太懶惰,以至於那些並不覆雜的本質浮出水面時總會恍然大悟,只是這樣而已啊。

“出租車來了。”田中指指店外,起身去移動他們的行李箱。井瑤的箱子裝進戰利品還是空了大半,他一邊搬進後備箱一邊嘮叨,“以後真的不要給晴子帶那麽多東西,往返太辛苦了。”

“沒關系。”井瑤笑笑,轉而蹲下抱抱晴子,“六月見嘍。”

宣諾也蹲下來,張開雙臂攬住她們,“很快。”

有了即將再見的寄托,晴子這次沒哭,將兩人親了又親依依不舍放手。

她們坐進後排,出租車緩緩起步。田中抱起晴子站在餐館門口揮手,隔著後玻璃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車拐入主幹道,他們最終消失在視線裏。

井瑤回過頭,正要感嘆有場歡喜的告別,宣諾卻哭了。她靠在井瑤肩膀上,一下一下抹著眼淚,她說姐,我現在特別後悔沒早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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