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東京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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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瑤和宣諾抵達餐館時,店門口正停輛小卡車,司機從貨箱中搬兩箱飲品遞到田中懷裏,田中弓著腰小步加急往店裏運。井瑤將行李箱放到一旁囑咐宣諾看東西便去後箱接貨,五十幾歲的司機一楞,井瑤換日語笑說道,“小林君,給我呀。”

小林哦哦兩聲,搬箱果汁遞給她,井瑤繼續笑,“再來一個。”小林誒一聲,嘴裏說著“小心”再摞上一箱。井瑤不作停留,大步直奔店內裏間倉庫。

田中正盤點數量,見人進來著實驚慌一瞬,趕忙抱歉,“這麽快就到了?你不要搬,我來我來。”

井瑤放下東西,咧嘴笑道,“小林君沒有認出我。”

“誒?怎麽會?”田中搓搓手與她朝店外走,見小林仍在原地納悶,拍拍對方肩膀,“這是瑤啊,你老眼昏花啦?”

小林睜大眼睛上下打量井瑤一番,繼而張開雙臂,“瑤!真的是你!”

井瑤與他擁抱,故作失望抱怨,“小林君真是年齡大了。”

“是啊是啊,年齡大了。”小林也不氣餒,瞇眼笑著附和。

他負責田中餐館的酒水飲品供應,每月送一次貨。加之私交甚好,小林也會帶家人來吃飯。長住東京那段時間井瑤與他時常相見,隔代友誼就這樣慢慢建立。

小林還有其他貨物要送,寒暄幾句依依不舍離開。田中替朋友找補,“也難怪認不出你,一晃幾年了。”

是,那年離開日本之後井瑤只偶爾來東京。大家沿各自軌跡生活,記憶裏的人不會長大也不會變老。

她伸手召喚宣諾,給兩人介紹彼此。田中有些窘迫,他的中文僅限於“你好”“再見”,試圖用英文交流又因心急找不到合適詞匯,只得將心情傳達給井瑤去翻譯。

“田中說他很高興你來,讓你不要見外。沒有準備什麽,很抱歉。”井瑤聳聳肩告知宣諾,補一句解釋,“日本人都客氣,習慣就好。”

宣諾擺手,禮貌地笑笑。

作為主人的田中回身去廚房準備茶飲。宣諾偷偷問井瑤,“媽跟他怎麽交流?”

“用英文。”井瑤回一句。事實上田中是為井鷗專程學了英文,戀人之間,好像總是用情更深的那個付出更多。她與田中溝通一番,繼而告知宣諾談話內容,“晴子快放學了,我們去接她?”

大姐平日不言不語,任誰看來都是沒主意的悶葫蘆一顆。可宣諾知她聰慧透頂,任何事都安排的井井有條,自己只跟上就好。

一如現在,她在創造機會,讓尚未見過的兩姐妹自然熟識。

宣諾知曉這層用意,感激地點點頭。

喝過茶,井瑤圍起綠色圍巾和宣諾挽手出門。餐廳走到底出現三岔路,她們向右拐進一片住宅區。非商業地段安逸閑適,電線桿架起天網,街邊小店有紅藍交錯的頂棚,三兩婦人歡快地交談走過,陽光下橘貓瞇眼打盹。上坡又下坡,建築或高或低,頭頂的雲時近時遠。宣諾像初來乍到的游客,走幾步便央求井瑤給自己拍照。一會表情搞怪,一會又故作回眸,晴天美人,隨手就是大片質感。拍累了繼續走,歪歪斜斜的街道似引人入勝的迷宮。

見宣諾一直發消息,井瑤打趣,“矜持點。”

不想便知她發給誰。

“有道理。”宣諾收起手機,呲牙傻笑,“不回我怕他今晚睡不著覺。”

喜歡的人也剛好喜歡著你,世間沒有比這更美好的巧合。

走上一段,宣諾又道,“莊澤就是嘴欠,老叫你冰妹什麽的,然後有時候看上去有點端著。我跟你說姐,他其實挺好玩的,心裏那小劇場不叫停能自己演個三天三夜。”

井瑤當然知道。那天獨自找來家裏,男生的一切表現都透露著真心實意,她感受得到。

“不然等回去,咱們一起吃個飯。”宣諾瞄著她的表情,“叫上我哥。”

井瑤這才知小妹意思,直接問道,“你怕我們不喜歡他?”

“反正就……熟悉一下唄。”宣諾低頭看路。

“你啊。”井瑤攬過小妹肩膀,“媽哪回嫁人要我們喜歡了?你的感受最重要。”

“是,她才不管。”宣諾揚臉一笑,“但媽是朵奇葩啊,你我都不像她。”

不像。她們都太小心,太周全,太在乎別人的感受。又或者說,有一些人在心裏是淩駕於自我之上的。瀟灑人生當然有機會成本,就像任何一種選擇都意味著得到與失去,她們都不敢去做關於“失去”的冒險罷了。

學校大門出現在視線裏。兩人在對面人行道站定,宣諾問,“晴子像我們,還是像媽?”

問法略微奇怪,但井瑤懂小妹意思。她想了想,“現在看,像我們。”

宣諾點點頭,“來之前我特別緊張,到了之後反倒好了。”

正說著,學校大門開放,統一背黃色書包穿深藍校服的小學生們排隊陸續走出。宣諾直呼可愛拿出手機拍照,井瑤瞧著身高猜測是晴子同年級,開始在人群中一絲不茍尋覓。這時,隊伍中一個瘦瘦小小的女孩揮手大喊“姐姐”,在其他孩子新奇的打量中快跑穿越人行橫道。井瑤一邊喊“慢點”一邊迎上去,在路中央張開雙臂迎接她的熊抱。

“小心車。”井瑤抱著開懷大笑的晴子左顧右看,見無車輛通過才快步走回原位。

晴子是早產兒,在保溫箱住上三個月才出醫院。生她時井鷗四十一歲,高齡產婦,無法供養母乳。晴子是吃奶粉長大的,個頭小,身體弱。井瑤每每抱她都倍覺心疼,比同齡孩子小上一圈,七歲的晴子甚至不敵兩箱飲料的重量。

宣諾等在這裏,朝小不點揮揮手。井瑤把人放下告訴晴子,“小諾姐姐。”

實話說她有一點擔心,畢竟晴子見自己第一面顯示出十足抗拒。未想小不點笑得更歡,直接拉過宣諾的手,一聲“小諾姐姐”叫得清甜洪亮。

“哎。”宣諾拉長音答一聲,那樣子一下逗笑井瑤。二十出頭的小妹像極過年來家拜訪的遠方親戚,目光慈愛祥和,滿是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欣慰。

血緣和時間的雙效作用讓現狀變得神奇,明明從未見過的兩人卻親切的仿佛相識已久。

晴子一手拉一個,昂首挺胸經過小學生隊伍,蹦蹦跳跳引領回家的路。她的中文水平和田中無差,又急於表達心情,做翻譯員的井瑤一路說得口幹舌燥。可她太高興了,因為她們是井鷗的三個孩子,歷經種種終於合體的親姐妹。

大姐井瑤,二姐宣諾,小妹田中晴子。

身上有著同樣基因的姐妹。

晚間店裏生意火爆,宣諾和晴子被趕去樓上居住間,井瑤則換上服務生制服幫忙接待客人。這是她每每來東京必做之事。田中獨自撫養晴子,全靠這間小店,生活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賺得是實打實辛苦錢。井瑤能做的無非是盡力分擔,哪怕只一個周末,有一次算一次。

十點已過,店裏還剩最後一桌。井瑤靠在廚房口與田中說話,“媽媽要結婚的事,你知道?”

田中正在備隔日物料,快刀下出現整齊劃一的胡蘿蔔絲,“她告訴我了。”

井鷗在感情上一向坦率,她會告訴田中並不意外。

井瑤問,“你們參加嗎?”

田中停下,用脖子上的毛巾沾沾汗,“我是有打算帶晴子去,你也知道,她總鬧著要去中國玩。只是……店裏要關上幾天,加上交通吃住壓力很大。”

井瑤脫口而出,“我可以出機票酒店。”

“瑤,這不該你花費。”田中憨厚地笑笑,“讓我想一想。”

好像……傷到他自尊心了吧。

井瑤點頭,“你若願意,晴子可以和我住。”

“那她肯定要去了。”田中笑容更大,擡眼瞥到正起身的客人,拜托的語氣,“瑤,麻煩你?”

井瑤聽令趕忙跑去送客。

正收拾餐盤,宣諾牽晴子下樓,兩人說說笑笑好的如膠似漆。田中隔著廚房喊話,“晴子和小諾姐姐聊什麽啦?”

“我教小諾姐姐織圍巾。”晴子滿臉自豪。

井瑤咧著嘴看宣諾,“織圍巾?”

“對啊。”宣諾說罷故作哀嘆,“想不到啊想不到,有天會被七歲小孩教技術,還是談戀愛的技術。”

“誒?”

“晴子說了,我沒男朋友是因為沒技巧。”宣諾一臉不可置信,“關鍵是,我竟然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

“所以教你織圍巾?”井瑤哭笑不得。

“她說親手做的禮物最能代表心意。”宣諾打個響指,“我現在技能滿滿,就差個男人。”

井瑤端起餐具往廚房走,打開洗碗機,熟門熟路放進去按下啟動鍵。轉而回過頭,“你倆,怎麽交流?”

宣諾哼笑,“翻譯軟件啊,她打字比我還快。”

來之前的擔心煙消雲散,只怕分開時,這倆人都要哭鼻子。

“我哥說給你發消息沒回,他問問情況。”宣諾隨口說道。見晴子跑過來,一把抄起小家夥,“走,睡覺去。”

晴子咯咯直笑,倆人追打著一路跑樓上。

井瑤騰出一只手去摸手機。消息發自兩小時前,“還順利吧?天涼,出門穿暖和。”

“不冷。”井瑤回過去,手機放回口袋。想想重新掏出來,又發一條,“小諾很好,勿念。”

桌椅地面統統做完清掃,井瑤關掉外廳主燈。田中正在做廚房收尾工作,此時再次催促,“快去休息,今天也辛苦了。”

“好。”她答一句,脫掉制服朝田中笑笑。走至樓梯口坐下,拿出手機,宣承回覆“我不擔心小諾。”

廚房有水流沖刷的聲音,大廚的一天還未結束;樓上兩人想必已洗漱完畢,姐妹倆許在交換著秘密。時光一下倒回至長住東京那年,每每一天收尾的這時,她便會坐在這裏抱著手機與大洋彼岸的宣承聊天。

井瑤記得平安夜那晚店裏食客很多,迎來送往收工已過淩晨。田中累得不行,草草整理過後廚便抱著眼睛都睜不開的晴子先去休息。她有些餓,躡手躡腳鉆進廚房,預備開火給自己下碗烏冬面。

幾乎是發出“你晚上吃什麽”的同時收到消息——宣承發來一模一樣的問題。

她一下笑出來,視頻撥過去鏡頭對準剛剛放入冷水的煮面鍋,“我吃烏冬面。”

“等我下。”宣承的臉只出現一下便消失了,鏡頭裏是他彎腰翻櫥櫃的背影。

“不在櫃子裏。”井瑤對視頻裏的人發話,“書架上。”

“不是,面你放書架幹嘛。”

“一直在書架上啊,櫃子放不下。”

片刻過後,宣承舉著一袋方便面重新出現,“找著了。”

“放水。”井瑤指揮,“一,二,三,開火。”

隔著幾千公裏,他們同時打開爐竈。

“也算,共進晚餐了。”宣承笑。

井瑤卻驀得有些難受,她看著他一本正經囑咐,“你自己一定要好好吃飯,別老拿方便面對付。這兩天下雪了吧?開車註意安全。最近是不是不用出任務?訓練沒有受傷吧?還有啊……”

“水開了。”宣承挑挑眉,玩笑的語調,“誰說你話少,沒見識。”

井瑤不語,默默將面放進去,火力調低。

她很想和他吃一餐飯,不是這樣的方式。面對面,頭對頭,可以清晰看到對方吞咽的動作,聽到湯汁下肚的聲音。

很想很想。

“瑤瑤,”宣承喚人,停頓一刻問道,“你會回來吧?”

一個期待肯定答覆的疑問句。

井瑤眨眨眼,“怎麽突然這麽問。”

“聽你說那些,”鏡頭被水汽蒙上一層霧,宣承的臉有些模糊,聲音卻極其真切,真切到就像抵在她耳邊說話,“怕你不回來。”

“會。我會。”

你在,我舍不得不回去。

分開的日子便是這樣過的。隔著一線網絡說很多很多話,內容很雜,時短時長,周圍很靜,靜得像那些文字會跳出文本框,撲通撲通跳進印度洋生猛勇敢地向東京游過來。

現在的他們很近,一小時時差,三小時飛機,可中間卻有翻不過的山,游不過的海。

我們,我和你,好像就是不可以。

井瑤沒有再回覆。

宣諾摒棄掉恨意,仿佛一夜之間,沒有任何轉變上的不適。井瑤猜那是因為小妹早就不恨井鷗了。年齡帶來的並非僅有增長的數字,甚至不止那些數字所延伸的生命深度,它最大的存在意義是讓過往每一份經歷和每一種感受都變得有價值,年齡始終承載著不與數字成絕對比例的歲月厚度。十八歲的宣諾,不過是間接承認自己長大而已。

井瑤獨身生活有大把空閑,合夥人待遇也包括更為自主的時間,有時機票打折說走便走。偶爾去東京前,她會問宣諾是否一同前往。不是每次,也不抱太大期待。宣諾對晴子的看法與態度終究是個人選擇,不接納的權利需要予以保留。

基於種種,她全未料想這次小妹會同意。井瑤沒有追問原因的習慣,況且宣諾應該有自己的想法,她當然不用事事報備。

正值出行高峰,飛機滿員。宣諾靠窗,井瑤坐中間,最外側是位六十歲上下的婦人。她時而與過道相隔的年輕夫婦說話,時而又拍拍前座同齡男子的肩膀交待些可有可無的註意事項,宣諾同井瑤嚼耳朵,“這家子運氣好,攤上這麽個操心的媽。”

井瑤一樂,食指壓唇上示意噤聲。

她們坐機尾,中途遇氣流顛簸,忽上忽下異常強烈。井瑤本在閉眼小憩,這時被晃得不舒服,從包裏翻出口香糖用咀嚼轉移註意力。無意中瞥見座椅扶手上那只抓緊的手,再去看旁邊婦人,上身挺直,神態緊繃,額角冒出細汗。

“您不舒服?”她小聲問一句。

婦人輕微點頭。

過道另一側年輕夫婦皆在熟睡,前排也並無動靜,不想便知又一個寧願自己硬挺也不會分擔難處的母親。

“我叫空乘?”井瑤詢問。

婦人搖頭,有些為難地告訴她,“阿姨第一次坐飛機,不像你們年輕人飛來飛去,早知這麽遭罪說什麽我也不來。”

井瑤遞過口香糖,“嚼東西會好點。”

婦人道謝,拿兩顆放到嘴裏,像是終於覓到人說話,她臉色緩和些與井瑤嘮家常,“他倆放假,好不容易休息非要帶我們出國玩。一把老骨頭出什麽國,到哪兒都不知道,凈給人添麻煩。”

說話間宣諾醒了,碰碰井瑤,“姐,快到了吧?”

“嗯。”

婦人瞄瞄她倆,和藹笑笑,“姊妹倆,真好。”

機場廣播提醒,即將降落東京成田機場,請各位旅客系好安全帶。

一旁年輕男子揉著眼睛隔過道探頭,“媽,快到了。安全帶系緊。”

“好好,我這一路都沒松開過。”婦人扭臉與他們說起話。

宣諾打開遮光板,面朝窗外,手指在玻璃上胡亂劃兩下道,“我哥是不是去找你了?知道我要來。”

“是。”井瑤答。

“他訓你?”

“沒。”井瑤掐掐她的臉,“你啊。”

“我就通知他一下,他那硬脾氣,事後知道肯定又來勁。”

井瑤用些力氣,宣諾揉臉叫喚,“疼!”

其實那天宣承並未說別的,他同樣不知小妹為何答應,情急之下過來探底。之後囑托再三的不過是照顧宣諾情緒——井瑤不善察言觀色,他早習慣去做提點角色。

“你們真不用擔心我。”宣諾再次看向窗外,“媽有三個女兒,這是事實。爸爸以前總說人犯罪就是太有僥幸心理,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我不想躲了。”

機輪觸地,一陣巨大推力。

窗外是晴澈明朗的藍天、一閃而過的遠方樹林、筆直醒目的白色跑道線。

畫面靜止,機艙內說話聲、手機消息進入聲交雜。

中年婦人繪聲繪色向家人們描述起飛行經歷,井瑤收到來自短暫相遇陌生人的感激之詞。

“如果爸爸不走,”宣諾看著他們,對井瑤笑了笑,“我們也會和他們一樣吧。”

如果,這兩個字就像觸不到的戀人,明知徒勞一場卻不可抑制地總會想。

“也許吧。”井瑤作答。

宣承大概已結婚生子,宣前進和井鷗享受天倫之樂。宣諾是被捧在手心的小公主,衣食無憂未來明朗。他們會在假期來一次全家游,飛機上相鄰而坐,歡快熱鬧地彰顯我們是一家人的事實。而後租兩輛車自駕,沿途拍很多照片。沒有田中,更無晴子,東京是東京塔的夜景、淺草寺的求簽、銀座的購物店和上野公園的櫻花。旅程結束疲憊且留戀地回去,聚餐時牌桌間告訴周圍要來玩的人,哪裏值得一去哪裏感受一般。也許會再來一次,也許下次就換了目的地。

比之現在,多像一種奢望。

可宣前進走了,甚至沒有和世界體面地告別。他的離開像一把利劍捅碎幻想的彩球,也紮進每個人的心口。

得知宣前進出事是在某個尋常夜晚。井瑤正在準備二外小組作業,臉書群組裏成員們聊得熱火朝天,一半正事一半玩笑。有個男生說家裏暖氣壞了,如果隔日不出現證明自己已被凍成冰塊,絕非刻意拖大家後腿。有人立刻回覆,怎麽是拖後腿呢,少了你小組整體分數肯定變高。

“瑤,PPT整合完發過來。”有人提醒。

“好。”井瑤敲回。而後接到母親來電,井鷗沒有任何寒暄,原話是“宣叔叔情況不太好,人在醫院。我聯系不上小承,你們盡快回來一趟,越快越好。”

國內此時淩晨四點。

井瑤一只手還握著鼠標,拿電話的手忽而乏力,“怎麽突然……”

“明天能回來嗎?”

“明天?”群組裏仍你一言我一語討論十幾小時後的作業匯報,井瑤挪開視線,“宣承在外地執勤。到底出什麽事了?”

沈默中,心跳越來越快。許久,井鷗壓低聲音告訴她,“車禍。高速路上他超車被大貨車從後面頂上來,昨晚的事。”

“昨晚?那您怎麽才……”井瑤停頓一刻又問,“宣叔叔自己開車?”

宣前進在部隊時腿部受過輕傷,安全起見,需走高速的情況他斷斷不會自行駕駛。

問題被井鷗打斷,“盡快回來。不然明天都說不準……挺不挺得過去。”

通話結束。

再發消息過去,沒有任何回覆。

井瑤呆坐一會兒,然後半懵半醒做完作業整合。PPT發到群組,連同一句話,“對不起,明天我不能參加匯報了。”

大家以為她也在開玩笑,直到井瑤發過去,“我爸爸重病,我需要回國。”

第一次,她對宣前進的描述是——我爸爸。

當晚給學校發去請假郵件,買好隔日回國機票。宣承身份敏感,擅自離崗有逃兵風險,井瑤替他擬好請假報告發到手機,留言告知家中情況。執勤中時而會隔絕通訊,她全無更好辦法。

幾件隨身衣物塞進行李箱,想睡卻怎麽都睡不安穩,電話幾乎沒有離過手。她反覆琢磨為何昨晚的情況母親到現在才告知,就算不是出事當下,若如此差勁難道不該手術結束就說?

井鷗似乎有難言之隱。

轉機兩次抵達後直接去往醫院,睡眠不足讓井瑤有些恍惚。這種恍惚一直持續至見到在重癥監護室的宣前進——平日那樣英武的人頹然躺在那裏,有呼吸無意識。

就像做夢,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井瑤扭過臉,幹澀的眼睛泛起一層濕潮,她使勁揉了揉。

“奶奶呢?”

“我讓她們先回去了。”井鷗擡手看看時間,“走吧,到點了。”

境況如此,連面對面說聲再見都變成奢侈。

去護士站取過行李,母女二人肩並肩走出醫院。太陽半落卻勢頭不減,井瑤被光刺得眼前陣陣發黑。她停下低頭穩穩腳步,再擡頭發覺母親已走出老遠,全未察覺自己的中途掉隊。

井瑤追上去,井鷗這才回過頭,“你哥什麽時候回來?”

“說不好。”家裏已經知曉宣承在軍團,只不過他們在描述時刻意避開某些任務屬性,井瑤補一句“他在外省執勤,要等隊裏報批。”

“小承趕快回來吧,這最後一面都不知見不見的上。”井鷗嘆氣。

“媽,有事您別瞞我。”井瑤用了肯定句式,母親表現反常,而問題太多一時不知從哪說起。

井鷗站定,目光沈著看向她,“如果你聽到什麽話,而我告訴你那不是真的,你信不信?”

一個關於信任的問題,一個從未在母女間出現過的問題,一個井瑤認為壓根無需說明的問題。

她點頭。

井鷗像是回應也跟著點點頭,繼而正色道,

“宣叔叔是開車追我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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