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普通"是一種奢望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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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諾收到消息後先是打開化妝包,然而對著梳妝鏡看了看自己,忽然就不想麻煩了。

化妝這事需要一定目的性。現在的她沒有,於是抓起手機和鑰匙下樓。

她和莊澤都是急性子。有時辯論隊開會說幾句就能吵起來,兩人心裏都藏不住話,不知不覺就杠上了。結果基本都以莊澤的退讓收場,平靜後再去看問題,好像也都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但這次全然不同。

無關論題,是他們之間某種微妙的氣場被打破了。

“小諾。”莊澤等在女生宿舍樓下,朝她揚揚手跑到跟前。

宣諾必須承認面前這個男孩內在是非常優秀的——性格平易近人,外形聲音俱佳,辯論隊主力,獎學金拿得輕輕松松,只是大多閃光點被他又貧又皮的外在擋住了,她離得近,這才看得真切。

“昨天,”莊澤單刀直入,半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我話說重了,對不起。”

宣諾吸吸鼻子,擡眼對上莊澤略帶慌張的註視,突然沒由來的有些委屈。

她搖搖頭,“沒關系。”

“我真不知道你有大哥,”莊澤解釋,“冰妹我知道,你同母異父的姐姐,可我確實確實沒想到……”

“沒想到什麽?”心裏那塊保護完好無人踏足的封閉區被扯開一條裂縫,宣諾咬緊下唇,“沒想到我還有同父異母的大哥?那我告訴你,我還有一個留著同樣血但從來沒見過的親妹妹呢?”

莊澤楞住。

“很覆雜對吧?”宣諾自嘲般笑笑,“都夠上社會新聞了。”

她知道自己語氣很差。像只戰鬥力爆棚的刺猬,每一根刺都帶有挑釁和不屑。

只是那一下,她被莊澤嘴裏冒出的“沒想到”戳中了。

誰都不會想到普普通通的宣諾生在這樣的家庭裏,每個家人都是半路家人。而介入她的生活,必須要坦然自若接受這樣的事實,她不要驚訝,不要獵奇,更不要同情。

又是該死的那一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準備好的話被全部打亂,莊澤驀得感受到她站在辯論臺上頭腦一片空白的心情,“就是昨天看到你和你大哥……”

“莊澤,”宣諾微微揚起頭,“我沒有那麽差,可也沒有你想得那麽好。我很普通,可又經常覺得普通對我來說是一種奢望。不,對我哥我姐都是。”她頓了頓,想要更加周全地闡述自己講這番話的意思,又覺得無從說起,於是故作淡定擡手拍拍他側臂,“就是……坦誠是第一要義,做朋友的話。”

其實我只想告訴你,不要覺得不可思議。

千萬不要那麽想。

“朋友?”莊澤皺眉問出兩個字。

“對,朋友。”宣諾點頭。

井瑤正出門時接到宣諾電話,“姐,下班沒?”

“剛剛。”帶上辦公室的門,單手去摸包裏的鑰匙。

“一號去周末回來,對吧?”

鑰匙插進鎖孔,井瑤停下,繼續擰一圈反鎖好,“是。”

小妹在詢問東京日程。

“簽證我自己辦,”宣諾一口氣說完,“機票住宿和其他開銷你全權負責。”

“行。”井瑤回答,補問一句,“你想去的吧?”

“正好有時間。”似怕她不放心,電話那頭小姑娘又道,“反正你花錢。”

井瑤笑笑,收好電話。

走至前臺時被蔡月叫住,“井老師,這位說是你朋友。”

小姑娘終是沒被嚇到沒辭職,依舊盡心盡力做著本職工作,不知風波過去還是秦碩漲了工資。

來人有些眼熟,井瑤想上幾秒終於匹配成功,趕忙叫人,“大嫂。”

數日前餐桌上見過,章家兒媳婦,可不就是即將走馬上任的大嫂。

於蓓蕾頗不好意思,“井瑤啊,我同事孩子想出國,外語不行,我一想你正好幹這個就帶人來了。沒成想你們試聽課都過了,本來琢磨先聽節看看的。”

她旁邊跟位中年女性,此時微微頷首算打招呼,想必是孩子家長。

蔡月補充,“學生情況適合沖托班,咱們現在沒新課。”

試聽課通常安排在開班前,秦碩定的規矩,方便統計報名及安排資源。

井瑤聽罷說道,“我現在帶一個考試班,但開課有段時間了。您要方便可以讓孩子過來聽一節,跟得上就跟,跟不上等新班。”

未等於蓓蕾開口,中年女性搶答,“好好,哪天有課我讓我兒子過來。”

井瑤告知時間,轉而叮囑蔡月,“人來帶我班上。”

成為家人的必要環節,該開的後門得開,萬不能拂人面子。

蔡月收到指示立刻拿出登記簿,備註姓名聯系方式,再次確認到達時間。

正事辦完,井瑤同她們一起出門。本打算無功而返的於蓓蕾見井瑤一句話便促成此事讚不絕口,“我這一來才知道你是合夥人呢,真厲害,自己會那麽多門外語,教得又好。”

秦碩看人確實有一套,這機靈鬼蔡月想必早做完一波硬廣。

旁邊中年女性接話,“小井啊,我兒子念高二,估計叛逆期到了,就是不好好學習。腦子不笨,偏就這成績哪科都普普通通。你同事說到你班裏就沒有普通的,等送過來可得替我教訓教訓。”

井瑤幹笑,她可比自己學生遜色多了。再說哪有資本訓人,自個兒那時也不是省油的燈。

高二文理分班井瑤毫不遲疑選了文科。除去穩紮第一的英文成績,其他科目皆是平平,既然起點無差別,自是走省心省力那條路。

不就是背麽,她理所當然認定,單詞看一遍就能記個大概,還愁中文字背不下來?然而她被現實狠狠打了臉,歷史年份背不下來,地理風帶背不下來,連八榮八恥都背不下來。整本政治書記得最清楚的就是某頁插圖裏的宣傳標語——打贏坐牢,打輸住院。

一學期過後,她拿著倒數成績單跟班主任提申請,“我要轉班。”

老師不同意,大年三十電話打到井鷗處,“井瑤媽媽,咱們都是同行我也不多說什麽,這時候吃點勁成績就上去了,轉班那是自尋絕路。孩子腦袋和漿糊,家長可不能由著她胡鬧。”

擴音器開著,井瑤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脾氣上來沒忍住頂回去,“你才滿腦袋漿糊!”

電話那頭一陣沈默,緊接著傳來大聲哭嚎,“井瑤媽媽,我大過年給你打這通電話還不是因為擔心井瑤成績怕耽誤她前途,現在都高二了,這……”

井鷗一邊給宣承使眼神一邊道歉,“劉老師您聽錯了,家裏來串門的小孩鬧著玩呢……”

井瑤剛要反擊嘴巴被捂住,宣承將她攔腰抱起,像擡一塊木板腳不沾地被送至客廳外。

平安降落,井瑤抖落著衣服怒目而視。

“瞪什麽瞪,有理了?”宣承戳她腦門。

“你怎麽跟他們一夥!”井瑤指著客廳氣得跺腳,“我就轉個班,學費又不多一毛錢,牛鬼蛇神全來擋路!”

宣承“噗”一聲笑出來,眼見井鷗出來誠心使壞,“你說誰牛鬼蛇神?”

“劉滅絕,我媽……”

“你媽大過年跟你挨訓!”井鷗大喝一聲,嚇得井瑤一激靈躲到宣承背後。

“井姨進去說吧,外邊冷。”宣承笑。身後膽小鬼雙手抱著他的腰,掰都掰不開。

“拽你哥沒用,給我進來!”井鷗甩頭進門。

待宣前進晚上回來,除夕夜宣家因為她再次召開圓桌會議。電視裏春晚歡喜連天,窗外煙花升騰爆竹聲陣陣,飯桌上的議題時而被拜年電話岔開馬上又回歸主線。跟當初住校一邊倒結果一致,只不過這次就井瑤自己投讚成票。宣前進的論據是,“理科本身更難學,小姑娘學文增進些文科素養很好。”井鷗論據有經驗支撐,“帶過這麽多屆,這時候最多有理轉文的,沒聽說誰敢由文轉理,事實說明這件事不合常規,根本行不通。”宣承則劍走偏鋒試圖勸服,“是不是幾次沒考好才有一時沖動的想法?”奶奶和宣諾加一起認不得百字,相當於廢票。

井瑤勢單力薄,擰脾氣上來飯吃一半跑上樓,房門一關坐桌前發呆。

她不是不知道理科難學,也非常清楚這時候換班意味著什麽,至於頭腦發熱一時沖動,可能決定當下是的,但動機不是。

數理化不好,可政史地是學了也學不好。最差反正不會比現在更差,憑什麽大家都覺得她會拿自己的未來當兒戲?

她想嘗試一次,可以自行承受所有後果的那種嘗試。

零點剛過宣承來敲門,餃子放到桌上,坐到她身邊。

“奶奶剛包的,不餓?”

“不餓。”井瑤扭過頭。

見她生悶氣,宣承夾起一只送到嘴邊,“張嘴。”

井瑤無動於衷。

“換吧,實在不行哥給你補。”井瑤睜大眼睛回頭看他,宣承沒什麽表情,手下仍是剛剛姿勢,“張嘴。”

餃子被餵到嘴裏,有點燙,好像是三鮮陷。

井瑤嚼兩下,再次確認,“說定了。”

“定了。”宣承笑笑,筷子遞過來,“自己吃。”

“不。”井瑤拍著胸口,“心靈受傷。”

“跟手有關系?”宣稱無奈,又餵一顆。

“吃餃子當然得用心。”

“歪理。”

井瑤再次勝利,盡管她並不知道宣承用了怎樣的方法說服家人。

所以現在立場對換,她也從來不訓學生。每個普通人都有不普通的一面,是好是壞,他們心裏有數。

行至校門口,中年女性示好般邀請,“小井老師,今天謝謝你,我請你吃個飯吧。”

井瑤拒絕地幹脆,“我不行,有約。”

沒說改天,也全無客氣話。

見氣氛微妙,於蓓蕾挽起同事胳膊打圓場,“得了,咱倆今兒好運氣都用光啦。”

接觸兩回,她倒開始喜歡上井瑤的性子。能辦的事二話不說辦好,不能辦的絕不拖泥帶水,至於場面上那些漂亮話,在於蓓蕾看來則可有可無,到底雪中送炭為救人,錦上添花為救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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