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網友相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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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瑤一眼認出KK。

長發紮成馬尾在後腦隨風飄蕩,圓臉帶點嬰兒肥,背個雙肩包在人行道中間沖她笑。

數日前將新一期視頻文稿發於KK,她告知準備趁年假來本市玩,問井瑤方不方便見面。提議跟在工作之後,像是隨口一問,絕無強人所難的意味。見光死只適合網絡暧昧,她們這種認識幾年的“老友”奔現,若一言不合以後不聊閑天便是。井瑤一口應下,對方遠道而來,於情於理都該盡地主之誼。

“大瑤瑤,你真和我想的一模一樣耶!”KK自見她就在笑,牙齒白白,口音嗲嗲可愛,“你剛才向這邊走哦,我就在想一定是你。”

井瑤嘿嘿樂兩聲。

見面成為拉近距離的催化劑,短短聊天兩人交換了幾年未曾互通的信息。KK是臺灣人,畢業後一直在大陸工作。她本職做對外貿易,摩天大樓裏最為普通的一間辦公室,標準化辦公空間裏最為平常的一張辦公桌。經常加班,外賣作伴,很少回鄉,好在朋友交到許多。她說最開始成立字幕組有很大私心,英文專業對口職位薪水少得可憐,轉行是畢業後迫於生活壓力不得不做出的選擇。她不甘心,因而嘗試借助字幕組的機會被發現,希望借助這個跳板去往格子間以外。然而做著做著生活就安定了,她沒勇氣改變現狀,也舍不得遣散群組——畢竟那裏集結著一群因為喜歡而堅持的人,一下就到現在。

坦率,誠懇,認真,井瑤對她有十足好感。

得知井瑤在語言學校教課KK羨慕不已,連連讚嘆,“你好厲害會講那麽多門外語!怪不得你速度好快,我本來想說你是不是有幫手之類的。好棒哦,以後我們向日漫進發!”

她對字幕組的情感根本無需表述。積年累月所執著的一件事會變成自己的一部分,稍稍觸發便會形成機械性條件反射。KK字幕組,可不就是承載KK全部熱情和風趣靈魂的存在。

依照導航地圖,KK帶井瑤進一家酒吧。地處相對安靜的步行街盡頭,門臉亦無繁瑣裝潢,入口處只三兩人閑散抽煙,怎麽看都不像游客必須打卡的網紅店。

井瑤隨她進去。昏暗燈光下人們三五成群圍桌交談,室內放著不知名的爵士樂,吧臺調酒師手下不停間歇與客人聊幾句。點好東西找空桌坐定,KK這才說明來意,“我其實還有個網友要見。”說罷指指空無一人的舞臺,“他等下要唱歌。”

“誒?”井瑤興致大起,“歌手?”

“大概是吧。”KK咧嘴一笑,繼而娓娓道來,“我有次翻一個鄉村音樂的片子嘛,那裏面有講和弦樂理之類的,我不懂就向朋友請教。他其實也一知半解啦,然後想說把我拉進一個民謠音樂人的群求助。我在裏面提問,然後就有人私下加我,我們通電話說事情,他很熱心講話也很有禮貌,總之就有幫到忙。之後我們很常聊天,偶爾會通話啦但沒有視訊過,然後……”KK指指舞臺,“就來這裏咯。”

緣分,妙不可言。

井瑤問,“不怕失望?”

“不會啊。”KK搖頭,十足坦誠,“我們蠻聊得來。可人又不是活在網路中,情感怎麽可能只有聲音文字。如果兩個人都有繼續發展的想法那見面一定避不開的。”

舞臺燈光亮起,齊刷刷上來一支四人樂隊。隔得遠,井瑤看不太清他們的容貌,見KK伸長脖子目不轉睛,問她,“是哪一個?”

“照片的話,有點像前面唱歌那個。”KK拿不準,拉著她起身,“我們往前一點好了。”

舞臺正下方四張桌子滿員,身後有觀眾站起來開始吹口哨歡迎演出,她們怕擋視線彎腰沿側邊摸過去。這時走在前面的KK拽拽井瑤,興奮溢於言表,“就是前面唱歌那個啦!”

井瑤望向舞臺,主唱的臉被燈光打成模糊一團,她歪歪頭,目光落到另一側吉他手身上。

那人穿白色T恤正低頭撥弄琴弦,不是宣承又是誰?

無需再次確認,只一個輪廓她就知道是他。

宣承唱歌不賴,很早以前跟著視頻學會吉他。宣諾提過他現在跟人搭夥開酒吧,也就是說,整條酒吧街她進到這裏偏偏落入他的地盤。

措手不及的巧合。

KK貼到她耳邊說話,“真的耶!好帥,好好聽!”

表演已經開始。井瑤漫不經心瞄一眼唱歌的人,瞬間有種塵埃落定的情緒——那人是季子辰。

緣分啊,真他大爺的妙不可言。

他們唱的是《灰姑娘》,可愛赤誠的情歌,季子辰對遠道而來陌生異性的期待全在歌裏。井瑤有走的念頭,可就像被這首歌下了蠱,腳被黏在地板上,耳朵被勾進旋律裏,眼睛被吸到舞臺上,那裏站著的明明是她最熟悉的兄長,可她從不知道他們可以這樣唱歌,耀眼閃亮到像是另一世界的陌生人。

時間拉開彼此,將回憶打散零落成一地拼不起的碎片。

現在其實是很久之後的現在。少時總不識急景流年,回看當下已然渭北春樹江東暮雲。

這樣的現在。

音樂停止,臺上人鞠躬致謝。KK隨觀眾大叫使勁揮舞雙臂,季子辰環視臺下隨後註意到此處,一步跳下舞臺朝這邊走來。

宣承從側邊退場,與新上來的表演者一一擊掌做交接。鼓聲solo起,場內叫嚷歡呼迎接下一場演出。

“是你啊。”季子辰見人先是笑,扯著嗓子問話,“什麽時候來的?”

“你唱歌之前。”KK大聲回答,毫不掩飾喜愛,“真的好好聽哦。”

他們站在音響下,音樂聲振聾發聵。兩人聊上幾句季子辰朝後邊指指,“我們過去說。”

他帶頭開路,走到後場站定忽然發覺KK身後還跟著一個人。忽明忽暗的燈光下,井瑤捕捉到對方合不攏嘴的驚訝,見他向前躬身似要確認真偽,咧嘴笑一下。

季子辰這才確定眼前如假包換的事實,也跟著笑起來,“井瑤,叫哥。”

久別重逢的第一句話讓井瑤有些不好意思,蠕動嘴唇輕輕叫一聲“辰哥。”

“所以,你們認識哦?”KK左右看看兩人,“真的假的,世界這麽小!”

“很熟。”季子辰伸手拍拍井瑤的後腦勺,“真成大姑娘了。”說罷揚頭看看舞臺,“你倆先坐,我叫宣承過來。”

他走後KK興奮地捂臉感嘆,“天吶!你們怎麽會認識!大瑤瑤,他好不好?”

這下井瑤不假思索回答,“超好!”

宣承和董萌徹底鬧掰後,他們恢覆三人一起上下學的生活。

校園裏新鮮事總是一件接一件,新的熱乎乎出爐,舊的便獨自在一旁幹癟冷卻直至被扔進公眾記憶的垃圾箱。後來井瑤私下問季子辰董萌怎麽樣,他說那是你哥的禁區,誰提跟誰急。井瑤心裏打鼓,實在忍不住壯著膽子去問宣承,不想得到一句十分中性的該怎麽樣怎麽樣。沒吼人也沒生氣,好像她是他禁區裏的特例。

日子很慢,慢到必須經歷每一個日出日落24小時一秒都不會省略;日子又很快,快到來不及去總結逝去的悲歡未來已懸在頭頂。大考將至的最後一年,宣承開始發奮。打球時間一縮再縮,籃球最終沒逃過無人問津的命運;臥室燈通常亮到後半夜,有時是一整晚;寫字臺上堆滿試卷參考書,有時甚至騰不出井瑤的位置。

沒有人催促他要努力要抓緊,好像只源於當事人的幡然醒悟,宣承決定考軍校,勢在必得。

宣家爺爺在援越戰爭中犧牲,大好青年用錚錚鐵骨踐行了軍人職責;宣前進也是條硬漢,轉業屬不得已而為之——那年妻子重病,上有老下有小,領導告訴他保家衛國先得把家撐起來。宣承母親還是走了,走之前說自己很驕傲,因為家裏有兩個男子漢。宣承就是這樣長大的,理想生在骨子裏,扒皮剔肉也磨不掉。

季子辰沒有這樣的動機,父母皆在社區派出所做基層民警,可他和宣承關系好,兄弟麽,你去哪我去哪。

事實上他比宣承輕松許多——成績自來優秀,考軍校全無壓力。有時宣承埋頭苦讀,他就在一旁做指導老師,閑了就陪井瑤玩,聽初三生一口英腔念英文小說,打趣自己又多一場聽力練習。

新學期伊始,學校貼吧被匿名發帖引爆,年級前十的季子辰交了個小女朋友,圖文並茂,留言百條。

一時間,井瑤像動物園裏的熊貓一舉一動都被暗中觀察。出早操有人笑,上廁所有人笑,回答問題有人笑,回家更甚,譏笑伴著指指點點。沒有人來問她,好似人類自知無法和熊貓交流,以觀賞的心態看熱鬧找樂子。

井瑤從班主任口中得知原因。人來人往的辦公室,老師問你是不是在和高中部的談戀愛?你現在還小,精力要用在學習上,再說人家正是備考關鍵時期,真考砸了責任你付?

說這話時很多人朝這邊看,年級組長、科任老師、進進出出的同學。

她說我沒有。可這答案仿佛一句高深莫測的古英文,在場所有人都聽不懂亦沒有苦心研究的興趣,他們更加執著於自己的判斷。

班主任語重心長,“你也要中考了,為自己想一想。”

“我想什麽?”井瑤反問。有對憑空而來事實的不解,有對無緣無故被誣陷的憤怒,還有沒頭沒腦當了冤大頭的委屈。

反問在很多情況下都不是好回答,特別是帶有明顯情緒的反問。

只是那時的井瑤並未意識到。

班主任讓她回教室,走之前水杯重重扣到桌面上,“砰”一聲悶響。

當晚井鷗進她房間談話。井瑤本就惱火,聽上幾句氣血沖頭,“別人不知道您還不知道?問出大天沒有就是沒有。”

小臉通紅,眼睛瞪得滾圓,嘴唇一抖一抖。

井鷗心下了然,她告訴女兒一句話,“既然沒有,那就別聽。”

可井瑤到底才十來歲,她無法參透母親贈與這八字的深意,她只能感受到大家背後的說笑和自己羞憤難當的少女心。

一日宣承落了習題集在她處,趁午休人少的間隙偷摸溜到高中部,她甚至脫了校服作為偽裝。剛到他們班級門口,有男生笑嘻嘻朝教室喊,“季子辰,你小女朋友來找你啦。”

井瑤紅了臉,指甲摳著書皮發白。

季子辰很快出來,笑著朝男生們哼句“別鬧”,拿上習題集說宣承去廁所了,我給他。

井瑤轉身就跑,悶頭撞上走廊裏打水回來的學生,女孩子抖著校服數落,“長沒長眼啊,燙死我了。”

周圍男生們譏笑,“小心說話,老季可護短。”

井瑤尷尬地站在原處,說“對不起”時恨不得將頭紮進地縫。

季子辰走上前掰過她的手腕,熱水撒過的地方通紅一片。當下拽了人就朝外走,“我帶你去醫務室。”

“不用。”井瑤大力推開他,一心只想遠離這是非之地,越遠越好。

人群笑得更歡,“哎呦,小女朋友生氣了。散了散了,人家兩口子的事瞎攪和什麽。”

這時宣承在背後喚人,“瑤瑤?”

聲音好似從天際傳來,虛幻而真實。回過頭的那一刻井瑤一下要哭出來,太多情緒,惱怒、羞憤、委屈,宣承的出現成為包裹所有脆弱的屏障,她迎著他跑過去,不帶任何思索雙手抓住他的手。

“怎麽了?”宣承騰出一只手揉她腦袋。

男孩們打趣,“你妹夫惹人生氣了嘿。”經過董萌這一茬,小範圍內大家知道宣承有個後媽帶來的妹子。

季子辰悄聲告訴他,被開水燙了一下。

“行了,該幹嘛幹嘛去。”宣承朝人群揚揚手,拉過井瑤去醫務室。

這一路井瑤貼在他身邊哭得梨花帶雨,手又疼又癢,心又氣又急。

直到醫務室老師上完藥她還止不住,臉哭成花貓任宣承怎麽問一句話都不說。

這出鬧劇在宣承看來著實無聊,大家沒惡意開幾句玩笑,有什麽好在乎的?退一萬步,季子辰當妹夫他一百個樂意,肥水不流外人田,平白無故就生了輩分,天上掉餡餅的美事。

他們有代溝,年齡、性別、心智,統統都有,彼此的不理解隔著銀河系。

所以宣承當然理解不了為什麽回教室路上井瑤拉著他的手不撒開,勁兒那叫一個大,送到小花園還不行,非得拉自己去初中部刷一圈存在感。

“季子辰跟我一樣,”宣承哭笑不得勸她,“你把他當成我不得了。”

“不一樣。”井瑤吭哧,因為哭得太兇止不住一陣陣抽搐。

“我是你哥,他也是,哪兒不一樣?”宣承試圖寬慰,見她又要起哭趕緊叫停,“行了,不一樣不一樣。”

“你不懂。”井瑤堅持。

“好,我不懂。”宣承暗自搖頭,小丫頭就是歪理多。送至教學樓下,見她還是不放手只得彎下腰,手舉到兩人之間,“總這樣,以後我畢業了你找誰去?”

井瑤抹抹眼睛,想一下松開。

他當然會走,走出這個校園,走到她追不上的地方。

“上去吧。”宣承擡手勾下她鼻尖,笑著說道。

井瑤上樓了,但放學回到家就開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抗爭。誰說都不聽,不上學,死活不去。今時不同往日,井鷗不同意,母女倆見面就吵,吵了三天井鷗連推帶搡把她關進小黑屋,關緊門放話“什麽時候去什麽時候出來”。

宣前進勸不住,奶奶勸不住,井鷗鐵了心要治井瑤,做這麽多年班主任,就沒有搞不定的學生。

井瑤在裏面呆了整整一周。除去一日三餐和一本英文字典,井鷗什麽都不讓送。

一周後季子辰隔窗戶說話,“瑤瑤,哥以後不跟你們走,也不跟你說話,你去上學吧,沒人鬧了。”

井瑤從小黑屋裏出來就只剩宣承,他聳聳肩,“放心了吧。”

兩人不再接觸,風言風語也日漸消散。最後一學期井瑤幾乎沒見過季子辰。再後來宣承與軍校失之交臂進入本地一所普通高校,季子辰去到南方一所公安院校,她高中開啟住校生活,過去被徹底埋葬,連同她某一時多疑、敏感而脆弱的少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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