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網友相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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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子辰過來時手裏提了幾個瓶子,他將其中一瓶擺到井瑤面前,吸管插進去,“這給你。”

井瑤一看,樂了,“行吧。”

他倆喝酒,她喝汽水。

“有一姑娘追你哥追得緊,他正解決呢。”季子辰說道,利落地打開瓶蓋遞給KK,“低度數,能喝吧?”

KK自來大方,說著“我真的口渴哎”接過仰頭喝上幾口,放下瓶子後笑瞇瞇打量兩人,“對了,你們認識很久哦?”

季子辰擡手比劃,高度低於桌面,“我們認識啊,瑤瑤也就這麽高吧。”

“扯淡。”井瑤話音帶笑,轉而告訴KK,“他和我哥是朋友。”

“酒吧合夥人,一起長大的哥們。”季子辰補充說明。

KK點頭,轉而和季子辰天南海北聊起來。這是她來的目的,見一見網絡那頭的人,試一試可否發展出一段關系。井瑤本就不愛講話,見他們說得起勁也不好插嘴,轉而打量起四周。場子百餘平,舞臺右側整面做吧臺,左側有個窄窄的樓梯通往樓上,二層不對公眾開放,三間房門都呈關閉狀態。工作日夜晚,人數半滿,看上去生意還行。

宣承回來大半年紮根的地方。

KK問,“你們平時都自己唱哦?”

季子辰朝舞臺揚揚下巴,“我們玩票的,駐場樂隊一周來三天。”他笑著補一句,“這不你說來嘛,總得表示表示。”

井瑤偷樂。以前沒發現這麽會說話啊,果然男人想示好,不整得天花亂墜都開不了嘴。

KK甜笑,絲毫不吝嗇誇讚,“我真的喜歡聽你唱歌。”

“愛聽就常來。”季子辰與她撞瓶。

井瑤翻白眼搖頭,哎呦,油嘴滑舌真膩歪。

KK電話響,打聲招呼暫時離開。人一走,季子辰立刻恢覆大哥本色,點井瑤腦門數落,“什麽表情你,竟給我添堵。”

“KK挺好,你別瞎勾搭。”分開時間太久,她不確定他變成怎樣的大人,出於今日立場給出忠告。

季子辰楞楞,喝口酒答,“我知道。”隨即像解釋誤會,“所以我得給人留個好印象。”

大概,是自己多慮了。

曲目換成《白衣飄飄的年代》。年輕男主唱一口煙嗓,淺聲吟唱著冬等不到春,春等不到秋。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而逝去的年少歲月裏又有多少說不出口的固執與歉意。

那白衣飄飄的年代。

兩人靜靜聽上一會兒,井瑤開口,“辰哥,以前我不懂事,給你添好多麻煩。”

很久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的較真和任性添了多大麻煩。季子辰和宣承從光屁股時代就形影不離,男孩子間的相處總不如姑娘家細膩,情分多少自然也不會白紙黑字按手印落定好份額。那段時間礙著她兩人只得分開上下學,季子辰再沒來過家裏,但凡她在場,他倆基本話都不會說幾句。對此,季子辰和宣承沒有表露出任何情緒,他們的內斂和忍讓使她天真地認為自己並沒有做錯。現在想來多無聊啊,嘴長在別人身上,不過幾句話而已,怎麽那時就非要鬧得天翻地覆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井瑤很愧疚,因為兄長們所做出的犧牲都只為守護她那不值一提的自尊心;她又很慶幸,友情沒有折損亦沒有中斷,時至今日他們依然是彼此信任的支撐。

季子辰像知她心意,幸災樂禍地壞笑,“還記著呢?我跟你哥大風大浪都過來了,你這點屁事早忘了。”

“那你不和他念一所學校。”井瑤嘟囔。

“妹子,我也得有點夢想吧。”季子辰湊過來,“跟你哥過一輩子像什麽話。”

“美得你。”身後傳來聲音。

宣承大步走過來,把季子辰腦袋向旁邊一扒拉,插空站到兩人中間。見井瑤面前開蓋的酒瓶子立刻蹙起眉頭,季子辰抄手挪到自己面前,“這我的,瑤瑤沒喝。再說喝了能咋地,過兩年嫁人你也管?”

這話招致一通白眼,季子辰拍拍兄弟肩膀,在嘴上做個拉鏈鎖住動作。

見宣承仍冷著臉,井瑤舉起汽水,“我喝的這個。”以示誠意,嘬緊吸管咕咚咕咚幾口下肚。

季子辰朝後方挑挑眉,“那姑娘走了?”

沒記錯的話這是第五天。據宣承描述之前在酒吧門口姑娘被搭訕,對面小夥子因為喝多語言動作都有些輕佻,他看不過眼佯裝姑娘是自己的員工替她解了圍。不成想一下被扣上救命恩人的帽子,姑娘天天來,今天要聯系方式明天約電影,拒絕無效反倒越挫越勇。

“走了。”宣承拿起一瓶未開蓋的啤酒,沿桌邊一蹭,蓋子落地,泡沫翻湧。

“怎麽說?”季子辰壞笑問。

“明兒再來。”宣承咕咚咕咚喝兩口,抓一把面前的果仁,順著酒幹嚼。

季子辰在井瑤面前打個響指,“看你哥這魅力,分分鐘給你找一個連的小嫂子。”

井瑤點頭應和,“一個連百多號人。”

“就你知道。”宣承斜她一眼,繼續喝酒。

正逗著嘴KK進來,火急火燎跨上雙肩包,“公司有批貨滯留到海關了,我要先回酒店處理下,你們慢慢聊哦。”

季子辰一步跨到她前面,“我送你。”

KK也不推脫,“那謝嘍。”轉身朝井瑤揮揮手,“我請了一周假都在這邊,我們改天見。”

小空間只剩兩人。

音樂不知何時換成搖滾,臺上主唱嘶吼,臺下燥熱一片。

宣承漫不經心吐出兩個字,“認識?”

“字幕組群主。”井瑤答話。

“還在做?”

“偶爾。”她環顧四周,“生意好嗎?”

“湊合。”

擡手朝樓上指指,“你住這裏?”

“對。”

一問一答,全無隱瞞和忌諱。有很多壓在心裏的疑問,一時間找不到問題起點於是只能從看得見的地方重新了解;也好像久未見面就應該這樣平淡開場,像從前每一個聊天而過的平淡日夜。

一瓶酒見底,宣承雙手搓去果仁碎屑,“帶你轉轉?”

井瑤點頭。起身當下未留神絆到桌腳,“哎”一聲一個猛子撲向前,宣承眼疾手快將她接住,將人扶正看看地面,這才說句“毛毛躁躁。”

“嘿。”井瑤傻樂,也被自己剛剛的動作逗笑。

“走吧。”宣承下意識拉住她的手,很快又轉到手腕處,“小心腳下。”

井瑤被拉著,來不及回味掌心的熱度,穿過人群跟上他的腳步。

井瑤的中考排名是全校前十。

成績單剛下來她便告訴井鷗和宣前進,我想住校。

直升高中部,大多還是以前的人,那些流言蜚語指不定哪天就被翻出來,沒了兄長的庇護,她不知到時又要做何處理。

外國語中學全是走讀生,井鷗了然她的心思,哪是真想住校,不過找借口離開罷了。

宣前進最先表態,“住校也好,能鍛煉自理能力。我娘要是老師,我也不願意在她眼巴前晃悠,不自在。”

奶奶抱著宣諾嗤笑,“臭小子,嫌你媽不識字是吧。”

宣承以自身經驗舉例,“井姨您就放過瑤瑤吧,有我一個受摧殘夠了。”

幾年下來,哪個班主任沒跟井鷗打過他的小報告。

一番家庭討論過後,井鷗寡不敵眾繳械認輸,“不許打人,也不許挨揍。”

寄宿學校在開發區,回家需坐城際小巴再轉一次公交。除去回家頻率減少,高中生井瑤的境況並無太大改變。她還是偏科嚴重,英語成績保持在年級第一表揚的話聽到耳朵長繭,其他科目總無起色科任老師嘆息遺憾拿她沒轍。掙脫束縛後她有更多自由投身所好,沒事就紮在圖書館英文讀物區,連報紙雜志都翻個底朝天。

沒朋友的理由一如往常,年齡小,獨來獨往不愛說話,單科成績好又不願分享原因。這時候井瑤已經學會不解釋了,因為說了也不會有人聽,平白無故多出被詬病的緣由。我看一遍就是能記住,沒筆記就是沒筆記,求我我也變不出來。

也不算破罐子破摔,她將之理解為一種自我保護。

某天下午自由活動她又去泡圖書館,剛回教室四十雙眼睛齊齊看來,班主任劈頭蓋臉一通訓斥,“該你值日你跑哪兒去了?活兒別人替你幹的,怎麽沒一點集體責任感?”

當天臨時換了值日表,可沒人告訴她。

那麽多人,一個都沒有。

井瑤站在講臺上面紅耳赤說不出話,下面同學癟嘴偷瞄全部噤聲。

“井瑤!”班主任沒等來道歉,動怒加倍。

丟臉,無措,受傷,眾目睽睽之下的任何一點情緒都會被無限放大。

井瑤跑了。

班主任在後面大叫,“你甭回宿舍躲,錯了就得認!”

她像個固執的膽小鬼,不敢回宿舍卻也不想面對明明沒錯卻必須要說對不起的現狀。

跑出教學樓跑到操場盡頭,她一跺腳翻墻出校,在公交站臺下數著站點規劃路線。

只想去一個地方,只迫切地想見一個人。

轉三趟車抵達目的地。井瑤在偌大的門口站上一會兒,鼓起勇氣徑直往裏沖。說不慌是假的,此前她對大學校園的想象只來自於他人的描述和影視劇中的畫面,很虛,信息都是碎片化呈現。此時此刻置身其中,無論是面前的分岔路、目之所及的一棟棟高樓亦或身邊經過舉手投足透露著自信和優雅的人們,她知道穿著高中校服的自己與這裏有多格格不入。

是闖入者,是外來客,是找不到方向的無頭蒼蠅。

井瑤在路邊停下來,除了一張公交卡,她什麽都沒帶。

也就是說,要麽找到宣承,要麽怎麽來再怎麽回去。

她一咬牙攔住一位獨自經過的女生,“你好姐姐,我要找個人,請問能幫幫我嗎?”

女生打量她的裝扮,當即笑了,“可以呀。你找學生還是老師?”

“學生,叫宣承。”井瑤想想又補一句,“我是他妹妹。”

女生將手裏書本塞進背包,問道,“哪個專業的?”

“他讀機械。”事實上,這是井瑤知道的所有信息。

高考失利對宣承打擊不小。彼時軍校只接受應屆生,不單覆讀無望,而是失利本身讓他對能力產生自我懷疑。成績出來後他把自己關在房裏沈默了兩天,出來後把志願表交給宣前進和井鷗看,說的是就這樣吧。

宣前進勸他——先試試看,如果想當兵日後還有機會。

對此,宣承用搖頭表達了態度。

那時井瑤忽然發現,他也不是無所不能的。

工工整整的人生計劃被打亂,他會低沈,會懷疑,更會自我否定。他也才只有十八歲,在成年的路口徘徊著也學習著去放下某些執念。

女生走前,井瑤走後,一路跟著人七拐八拐進入某棟教學樓。而後女生攔住另一名長發女生問話,井瑤被成功交接,對遇到的第一位好心人連說幾聲謝謝。

這裏像真實存在的烏托邦,人人和善,彼此幫助。

途中長發女生又問過另外兩人,這才帶她在一間教室門口停下,笑著留句“我叫你哥”大步走進去。

偌大校園找到一個人並不容易,井瑤足夠幸運。

也說不定是老天暗中安排,她一定會見到他。

想到這裏,井瑤一激動踏入教室半步,然而偷瞄一眼見裏面幾十顆腦袋心一縮退到墻邊。她不知道教室原來可以如禮堂那麽大,桌椅層疊升起,像半山上種著的排排松柏。

很快宣承獨自出來,白色襯衫解一顆扣子,下擺塞進牛仔褲裏,穿雙系帶球鞋。見到她立刻板起臉,“你可真能折騰!”

井瑤剛要頂嘴,有人夾著書本進教室,見狀拍宣承肩膀,“誰啊?”

“我妹。”宣承沒好臉色,“逃學。”

來人笑兩聲,勸架的模樣,“別訓了,看不著要哭了都。”

“敢哭。”宣承瞪她一眼,拎住校服領子就往外走,嘴下不停,“要不是遇到願意幫你的今天你得找到黑。膽兒真夠大的,逃學逃成慣犯,書不念了啊。”

他拽著她一路向外,直到井瑤像跟蔥被戳到操場上,兩人面對面站定。

“那個姐姐,是你同學?”井瑤支吾著問一句。一為打破沈默,二來純屬好奇。

宣承雙手抱胸看她,大喝一聲,“立正。”

聲音響亮,底氣充足。

井瑤下意識雙腳並攏雙手下垂貼住褲線,挺直腰板大氣不敢出。

這是進入宣家養成的習慣。宣前進喜歡爬山,每每帶他們一起,連宣諾算在內,山腳下一定要有個軍訓標準的起步儀式。

“稍息。”宣承下令。

井瑤出右腳,目視前方。

習慣變成身體的反應機制,她來不及細琢磨口令背後的意義,服從當先。

一身正氣的模樣直接把宣承氣笑,不計後果跑到這兒,這時候倒聽話。

語氣松了些,“說,遇到什麽事兒了?”

“報告,”井瑤訓練有素,報告打完見他露笑意識到危機過去,人一下如遇到開水的面條松松軟軟垂下頭,“學校裏的事。”

“知道是學校裏的事。”宣承見她半只校服褲子卡在小腿,一猜就是匆忙出逃,蹲下去將褲腳松緊帶向下拽拽,“說。”

兩只褲腿終於平行。

井瑤小聲念叨,“今天換了值日表沒人告訴我,我沒趕上做衛生,老師偏說我沒責任感……”

“就這事兒?”宣承蹲在地上仰臉看她,似笑非笑。

井瑤瞄他一眼,見對方起身,趕忙低下頭繼續說下去,“我同桌嫌我左撇子擠她地方,天天數落我。”

“還有呢?”

“我熄燈後看小說被宿管逮到,扣了分,宿舍評比沒拿到獎,大家對我有意見。”

“繼續。”

“……”

井瑤說了很多雞毛蒜皮的小事,宣承站在她面前,沒有解析對錯也沒有任何評斷,他只是引導她一件件說出來,直到再也想不出其他,宣承才揉揉她腦袋,“沒了?”

學校的事好像沒了。

井瑤發洩一空,又想起前面他未作答的問題,“那個姐姐……”

後腦勺挨一下,宣承語意帶笑,“一個院不同班。瞎琢磨什麽。”轉而拉過她的手,“得,我帶你轉轉吧。”

轉轉,好像自那時起變為他們之間消解情緒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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