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九 扶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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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守仁走了,他沒能死在亂軍之中,沒能死在殺伐之陣,他躲過了權謀暗算,也逃過了不公正的制裁,卻唯獨栽在了癆病上。依照遺願楊庭禦將陳守仁的屍身埋在了北邙山下,一同下葬的還有他二十幾年都未曾再穿過的正紅將袍以及已經失去了鋒芒的紅纓槍。

他走了,只帶走了執念。

留下了兩個半大的孩子以及一間至少還能遮風避雨的茅屋。

楊庭禦很想帶著兩個孩子一起離開,但是他沒有自信也沒有能力帶著兩個連自保能力都沒有的孩子上戰場,至少……再等等吧,等這他們再大一大。他知道自己不該把兩個孩子丟在這裏,可總是要比外面安全的。

“等這仗打贏了,我就回來。小子你嘴拙脾氣也不好,沒事多聽丫頭的話不要惹事。等你們再大一大我回來就帶你們走。”楊庭禦刻意的無視了兩個孩子乞求的眼神,他對兩個孩子許下了這樣一個沒有期限的承諾。

仗,何時能打完呢?

誰也沒能想到的是,這一等便是十年。

他從校尉變成了將軍,而兩個孩子也已經成年。當楊庭禦再次回到陳守仁的茅屋的時候,迎接他的是兩個他幾乎快認不出的青年。

“楊叔!!”

“楊叔。”

“唉唉,小崽子都長這麽大了!”十年的時間可以改變很多東西,它可以改變人的模樣,可以改變人的性格,可以改變……看著兩個已經成年的孩子。這讓楊庭禦有些愧疚,他並沒能為這兩個孩子做些什麽,沒能給他們一個安穩成長的環境,沒能給他們一個可以依靠的存在……

“好小子!這個頭長得真快。”楊庭禦仔細的看著十年未見的兩個孩子,君豪還是跟小時候一樣除了喊他楊叔就不肯再說話,君憐倒是有了幾分曹將軍的影子,愛憐的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仿佛這就是他自己的孩子,“憐丫頭,一晃都這麽大了也該找個好人家考慮終身大事了,楊叔這趟回來也給你好好物色物色。”

這話讓君憐怔了片刻,而君豪也在偷偷的註意著君憐的反應。

楊庭禦知道自己違約了,他答應帶走他們但他反悔了,這十年的時間他看慣了死亡,看慣了權謀詭計,看慣了爾虞我詐,他覺得老九不讓這兩個孩子讀書練字是對的。聰明的會被更聰明的幹掉,精明的會被更精明的算計,他不懂權術不懂算計反而卻是活得最久的一個,他不圖能升多高的官只是能有仗打就好。

老九最後的囑托是照顧好兩個孩子,他知道自己生為軍人的宿命,但他不希望兩個孩子也有著同樣的遭遇。

毀約就毀約吧,至少這兩個孩子能平安的活下去。

君憐思忖片刻便是笑著應下,“爹爹已經不再了,君憐的婚事還要煩請楊叔做主了。“

“……“而這時的君豪只是把頭壓低了,將自己的表情藏在了低垂的面孔上,他——或許是唯一一個不希望自己的親人出嫁的人。他和她從記事開始就一直在一起,一起被母狼撫養,一起被爹爹收養,挨欺負了互相扶持,之後就找機會報覆回去……他們一直都在一起,而現在……

爹不在了,楊叔不可能一直陪著他們,她是他唯一的親人……

楊庭禦給君憐找了個家世不錯的官家子弟,那家人似乎對君憐也沒有什麽挑剔的地方,雖然不是門當戶對但至少那家人不計較君憐的出身,這一點讓他很安心。一個不計較出身的人應該是位能包容一切的人物吧?

下聘禮,做嫁衣……一切都井然有序。

忙碌的人們沒有註意那個一直很安靜呆在角落裏的大男孩,更沒有人註意到這大男孩的眼中除了寂寞還有已經開始蒸騰的不滿。

當所有人都以為這門親事會很完滿的時候,最不可思議的意外發生了——那個所有人都忽視了的大男孩的不滿終於在君憐大婚那天達到了頂點。

“好個不知好歹的小子敢在李大人迎親的時候鬧事你是不想活了麽?!“

郎君豪被隨扈的護衛抓了送到了臉色並不怎麽好看的新郎面前,那姓李的新郎似乎因為迎親婚事被這混小子攪和的一團糟而大發雷霆,他不顧禮節的破口大罵,不顧儀態的踹著被護衛按得死死的郎君豪。

沒有人阻止也沒有人喝彩,外人只是看著這場鬧劇如何收場,當事的只會想著如何發洩顏面盡失的憤怒。沒有叫停的必要,也沒有叫停的理由。似乎被暴打的人只是咎由自取,只是供外人消遣的一個話題。

在自己姐姐大婚的日子大鬧迎親儀仗隊伍,恐怕連他自己的姐姐都不會容忍他吧?

“住手!“制止這暴行的人卻意想不到的是郎君憐。

她擋在即將成為自己夫君的人面前,將被按倒在地的郎君豪護在自己的身後,很多人都驚異於這姑娘的行為,或許從她的立場來說她不該阻止擾亂自己大婚的人受到懲罰,至少是應該保持沈默的即使那個人是自己的親人。

“放過他吧,他只是太寂寞了。“

“君憐這不是借口!他今天的舉動已經讓我成為所有人的笑柄!我不能放過敗壞我名聲的人!!“

“無論如何都不行?“

“無論如何!“

“那這門親事不存在你是不是就不會顏面掃地了?“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和他是一起的,一直是一起的,你既然容不下他也就是容不下我。我的意思還不夠明白嗎?“郎君憐平靜的說出這番話。

“好!好!很好!!這就是你的選擇!!走!!“

鬧劇,收場了。

以一種沒人能想到的方式。

沒有熱鬧可以看的人們也散去了,留下的只有一身紅嫁衣的郎君憐以及狼狽在地上臉上帶著瘀青的郎君豪。

“…………“君豪低著頭不敢看君憐,他知道自己做錯了事,在姐姐的大婚的日子大鬧迎親隊伍,讓姐姐難堪讓她為自己求情連婚事都退掉了,他心中的愧讓他無顏面對一直縱容著自己的人,他不該大鬧一場,不該自私的希望姐姐留下,他不該……

臉頰被打傷的地方被溫柔的撫摸著,郎君豪吃驚的擡起頭他看到的是一張沒有怨恨沒有憤怒只有疼惜的臉。

“姐……“

“很疼吧……“

“姐…………“

“我們回家吧,姐給你擦藥。“

“姐!“

穿著紅嫁衣的君憐將君豪攬進自己的懷裏,就像小時候君豪被欺負了時那樣,她輕拍著君豪的背安撫著他激動的情緒,她知道他突如其來的大鬧意欲何為,她了解他,因為她們一直在一起。

“對不起,不該丟下你一個人。“君憐輕輕的說。

丟下君豪和另外的一個人過日子,她覺得她考慮自己的事情太多卻從來沒有替君豪想想,她離開了君豪要怎麽辦呢?楊叔的意思她不是不懂,他不希望她們跟著自己受罪看遍死亡。但是,她能嫁個人家過日子,君豪呢?

郎君豪的聲音梗在喉間,該說抱歉的是自己,該懺悔的是自己,但是姐姐卻在為他的胡鬧承擔責任,該說對不起的是他,該被揍的是他,即使如此姐姐卻還是包容他。

這包容刺傷了君豪,不曾掉淚的男孩哭了,哽咽著抱緊了向他道歉的人,一聲一聲的叫著“姐“卻一句其他的話都說不出來,哪怕是一句道歉。

“這麽大了還哭鼻子,羞不羞呀。“君憐笑著安慰。

“姐……“

“我在。“

“姐……“

“我在的。“

“姐……“

“我在這裏,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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