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你太縱容君豪那混小子，不懂規矩被揍也是自討苦吃，你沒必要為他擔著。”事情很快的傳到了楊庭禦的耳邊，大戶愛面子是通病這他懂，他一直認為識大體的君憐不會出什麽差錯，卻不想差錯在君豪這小子身上。

這件事絕不是事後認個錯道個歉就能解決的問題，更何況對方還是官宦人家免不了要……

但……總不能不去爭取，楊庭禦也知道這不是讓小子登門道個歉賠了禮就能善了的，最壞的可能還會因此牽連丫頭，到底要如何周旋已經讓楊庭禦傷透了腦筋，他要如何才能保住這兩個孩子？這事不比老九當被誣陷，老九雖然被折騰的很慘但至少還沒傷及他人的顏面事情本身也是子虛烏有，能安然活到老去或許也是因為如此。

很遺憾的是，混小子做的事並非子虛烏有，而且還是大庭廣眾之下……這難度恐怕是要比之前他替老九周旋要大得多。

“事到如今，你們也別太掛心，有楊叔呢，別怕。楊叔路子廣，打點打點總能——”

“叔叔，我走了君豪要怎麽辦？”

“我可以帶著這小子去軍營裏，幾年下來那不愛說話的臭毛病就給他扳過來，你還是多想想自己的事吧。”

“叔叔說的是。”

“所以還不是沒有可以斡旋挽回的餘地，想想辦法總還是——”

“叔叔。”

沒等楊庭禦的話說完，君憐就打斷了即將說下去的部分，不似男子剛毅卻始終堅定的眸子看著楊庭禦，仿佛是下定了決心，“叔叔，比起紅色的嫁衣，我還是更喜歡這身正紅的戰袍。”

“！”

楊庭禦微驚轉而卻變成了苦笑，老九啊老九你家的娃娃都跟你一樣犟，北邙天策府這地方對於老九來說不算是有好的回憶的地方，可他寧可住破茅屋被人唾罵卻還是要守在這裏。

與其說老九太執著，不如說他也是如此，再怎麽爾虞我詐再怎麽功利纏身再怎麽心灰意冷，他也怨過恨過可就是不曾離開過沒有什麽特殊的理由，只是不想。他沒有什麽盡忠報國的大志，沒有平定天下建功立業的野心，之所以沒有放棄，大概是因為——

他在這裏，而這裏是他的起點，也是他們的起點。

君憐的話讓楊庭禦沒有了游說勸說的念頭，他大概是太寵這兩個娃娃了，所以才由著他們這麽隨心所欲。雖然這麽做並不正確，雖然這麽做並不能給他們帶來什麽，只要活著總還是有辦法的。

屋裏，一個堅定，一個服從了那份堅定。

屋外，唯一的那個默默的攥緊了拳頭，任由指甲紮破皮膚溫熱在掌間四溢。

多方打點之後，楊庭禦使盡解數換來的是兩個娃娃被派到林維駐守的外城做巡防營巡兵，但至少還沒鬧到丟性命的地步總還算是好的，雖然他不能將兩個孩子放在自己身邊。

活著，就總還有可能。

只是楊庭禦沒能想到的是——再見之時，形影不離的二人便成了形單影只。

再見之時，他看到的是幾近重傷的混小子闖進了他的行軍隊伍當中。一開始他是有些詫異的，小子雖然性子不好，功夫總還是不差，傷至如此確實讓他吃驚不小。而丫頭戰死的消息他是從混小子磕磕絆絆帶著哭音的敘述中得知的。

丫頭為了巡防營能夠安全撤退自願留下斷後，最終寡不敵眾被馬匪擒獲而身首異處。馬匪挑釁的行為惹怒了遲援的林維更是激起了巡防營餘部的憤怒，然而幾番惡戰也只奪回了頭顱而身體至今不知在何處。

聽到這些之時，縱使久經沙場的楊庭禦也是眼前黑了片刻才有些許舒緩。

黃泉路上無老少，他這把老骨頭黃土快埋上脖子還好好的，丫頭卻……

“老九啊，我對不住你。”

屠阮看著突然沈寂的人，他沒有上前也沒有說話。因為他沒有什麽可以說的，對於這個人他所知道的只比其他人多了一點兒而已。而多的那一點兒也僅僅只是一點。他知道這人不是啞巴，他知道這人想要覆仇，他甚至連他的名字都沒能知道。

一動不動的人，終於有了動作。

他踉蹌的起身，剛才的暴怒已經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連走路都是一步一晃，多了幾分落魄和寂寥的人註意到了不遠處的人，他踉蹌的走向了屠阮，似乎是有什麽話想要對他說。

“傷，嚴重嗎。”聲音不大，但是很清楚。

主動的攀談讓屠阮有些意外，似乎他印象中的那個人是不會主動找他說起什麽，“只是皮肉傷並無大礙。”

“………………”

“………………”

沒有言語的回答讓沈默彌漫兩人之間，屠阮覺得他應該說些什麽，不管是不是和現在有關，但總比如此沈默要好。

“你——”

“對不起。”聲音還是很輕，帶著些微不可察的歉意。

“？！”這人總是這麽語出驚人，在為他的莽撞向自己道歉麽？由眼前的人先開口反倒讓屠阮輕松不少，他笑笑，“軍營裏打滾的帶傷也習慣了。”

“對不起。”那人很執拗的說著這三個字。

“你不需要道歉，就是下次若是想報仇還是拿捏好分寸比較好。”

而這次這人老老實實的點點頭沒再說別的話就離開了，看著那人離開的背影屠阮突然想起他還未曾問過他的名字，而他們的對話也不曾因為稱呼而開始過，兩個很熟悉的人但他卻不知道對方的名字，這樣的關系到底是該定義為陌生還是親近呢？

“餵——！”他出聲喝住了要離開的人，因為不知道名字他只能喊那人“餵”，雖不禮貌卻也是他能想到的喚住那人的方法。

那人回過頭來看著他等待著接下來的話。

“不，沒什麽。”歉意的笑笑，他還是將疑問咽下了。雖然他很想知道這人的名字，只是現在的確實是不適合再問無關緊要的問題，既然不是永別那麽還是有機會知道他想要的答案的。只是這情這景並不適合問出這樣的問題，所以他選擇了搪塞。

下次，屠阮想下次見到他時一定要問他的名字，他希望他們之間的交流，不是“餵”或者是沒稱呼而開始的對話，而是可以呼喚的名字的開場，呼喚只屬於那人名字的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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