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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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覺得自己命很苦。有成堆的破事要批不說,近來又多了腰傷,更甚者,還得給某小葉城主提供故事。

故事還不能敷衍含糊過去。少年的問題直指真相,直截了當。

"你為什麽去白雲城?只是為了沈將軍的事?"

"煙雨樓到底是怎麽回事?被調包的時候你在哪裏?葉孤城和你在一起嗎?"

"宮九那件事,你們一起演戲,你真那麽相信他?"

……

少年來聽故事。皇帝用春秋的筆法草草說完以為可以蒙混過去,少年立馬拋出一個又一個問題。他頭痛欲裂,趴在禦案上裝死:"雲韶,你去找圻兒玩好不好?或者出去逛逛?我年紀大了,哪能記住那麽多事……"

少年清冽的聲音:"你不記得了?"

皇帝連忙應道:"是啊。"

少年皺眉:"你說謊。"

皇帝掩著眉眼悶笑:"呵呵,隨你怎麽想。去找太子玩吧,我忙。"

少年冷氣溢出:"你答應的,不守信用,大騙子。"

皇帝揉揉臉,無所謂道:"所以,離大騙子遠一點,小心被我害了。"

少年走到禦案前,擰起眉:"為什麽出爾反爾?"

皇帝揉完臉,提起筆在折子上批字,安然道:"因為我是壞人。"

還沒說完眼前突然出現一張放大的臉。少年繞過禦案直接來到他面前,盯著他看:"你不是。"

皇帝往後靠了靠:"雲韶,別鬧,你……"

少年撐在龍椅的扶手上,湊近皇帝的臉:"你不說,我就不走。"

皇帝苦笑:"你別靠那麽近……"

少年凝視他:"你講故事。"

皇帝放棄抵抗:"好好,你坐那兒慢慢聽好嗎?"

"現在就講。"少年寸土不讓。

皇帝微斂眸子,深呼一口氣,道:"好吧,你要聽什麽?"

皇帝被迫不僅回憶了自己不堪回首的慘痛情史,還得老老實實地回答問題。

"開拓海路,最先都是用我的私房錢,萬一有點閃失,心痛死我。所以我去白雲城。"

"煙雨樓,南王用計抓住了葉孤城。我正巧聽說了就去看看。其實南王是想殺我來著。可惜還是沒能弄死我。結果我們逃出來,南王不就一敗塗地了?哦,那時候我和葉孤城是在一起。你沒猜錯。"

"我一直相信他,如同相信我自己。"

"為什麽?"少年不滿意地挑眉。這麽幹巴巴的回答誰都不會滿意。

"?"皇帝楞神。

"他謀刺天子,是重犯,你為什麽相信他?"

皇帝鄭重道:"白雲城主,一諾千金,天下皆知。他為了承諾連皇帝都敢殺。我拜托他的事與其相比簡直小菜一碟,我有什麽好擔心的?"

看到少年眼裏的疑色,皇帝換了一副痞樣,笑道:"我對他一見鐘情,以至意亂情迷,自然深信不疑。你比較喜歡哪一種說法?"

對皇帝嘴上應的好好的,骨子裏卻不合作的態度,少年緊了緊手指。

"煙雨樓,你救了他?"

皇帝微笑:"是西門莊主救了他。我只是帶他去找大夫罷了。"

少年微楞。

皇帝又笑:"西門莊主醫術很好。"

"你喜歡他,很久了?"少年問起別的。

皇帝點頭:"對。"

"什麽時候?"少年追問。

皇帝想了半晌:"……我不知道。"

少年張大眼睛瞪他。

皇帝呵呵笑:"雲韶,你還小。大了你就知道了。這……本來就是件講不明白的糊塗事。"

"很久……但你又過了很久才告訴他?"少年遲疑道。

皇帝頭很大,幹笑:"開始我以為他喜歡西門吹雪……"還沒說完,少年就駁道:"我不喜歡他。"

皇帝哭笑不得:"好好,我知道。誰讓他在生死關頭留手,於是……後來他說他們沒那麽熟。所以我才……"

"他如果喜歡別人,你就不會說?"少年眼裏冷峻的光。

"當然。打攪別人的兩情相悅,不是很不好?更何況,我什麽時候閑到想被兩大頂級劍客追殺了?我很忙,也不想死在這上頭。"皇帝理所當然地說。

少年冷然道:"你說了,他拒絕了你?"

皇帝沈默了半晌,道:"他沒有。"

他長嘆一聲:"他沒有拒絕我。所以,我以為他可能、也許有一點喜歡我的。但我錯了。"

"咳,好吧,我算是救過他。煙雨樓那會兒。但學藝不精出了點岔子,後來反倒是他來救我了。也許,他是看在那事份上,所以沒有拒絕我?我不知道。我做過的事都是我願意做的,不需要他的感謝。他從不欠我。他卻認為這是我的心願,他願意達成我的願望……我居然做了強人所難的事,多可笑。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肯定不會……"皇帝神情黯然,"我誤會了很多事……"

皇帝看著少年的眼睛,自嘲道:"比如自作多情。你來到這裏,大和尚說你是葉孤城。我一下就信了,你不覺得奇怪嗎?"

"因為月石,我見過,在他身上。"皇帝幽然道:"他曾將此物給我。我很高興,以為是……當他將我贈與他的東西還我時,我突然發覺我從來就不明白他的心思。"

少年目光一凜:"你後來還給他了?"

皇帝點頭:"自然。他既然送還了我給他的……"

少年肅然道:"這是白雲城的印信。"

"不是常用的,卻是流傳下來的最古老的印信。"少年補充道,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皇帝揉了揉太陽穴,笑道:"果然,我真是誤會得大了。"

"你給了他什麽?"

皇帝神色凝滯:"沒什麽。"

"騙人。"

"呵呵。"皇帝低頭笑了一陣,擡頭看到少年冰冷的臉色時,道:"不是要聽故事麽?怎麽繃著個臉,不好不好。來,笑一笑,笑得好看點,我就好好講給你聽。"

少年臉上寒霜更甚。

皇帝顧自感嘆:"我有時也會想,葉孤城要是喜歡上一個人會是什麽樣子。而那個人,又會是什麽樣的人……"

看到少年楞神的模樣,皇帝撲哧一笑:"誒,過去了就是過去的事,故事,原本不就是這個意思嗎?故事是這樣開始的,大約,我想想,六年前吧,在一個月圓之夜,住在深宮大院的皇帝遇到了一個人……"

夜已深。皇帝還在批折子,講了大半天故事,積下來的事總得做完。

原以為重提舊事,會扯開心底血淋淋的傷。結果卻比想象的要好得多,大概是換以旁觀者的角度來講這件事,心境意外地平和。哪怕是說到葉孤城離京。

我很好。他對自己微笑。我會很好很好過下去…我會慢慢接受這件事。當我可以提及此事而不再心痛時,我大概就算真正放下了吧。

皇帝執筆的手一頓:"雲韶?"

少年走進來,手上端著一個托盤。

皇帝疑道:"怎麽了?

少年生硬道:"換藥。"

皇帝呆了呆:"不用了。早上剛換過。"

少年語氣堅定:"換藥。"

皇帝皺眉:"不用了。雲韶,你快回去睡吧。很晚了。"

少年盯著他看,紋絲不動。

皇帝緊鎖眉頭,低頭顧自做事。

少年站得筆直,毫不氣餒。

半晌。皇帝擡起頭,長嘆一聲:"固執。"你打小就有這毛病。

少年只是站著,像是不介意站到天亮。

"好吧,換藥。"皇帝無奈起身往裏間走去。

皇帝一沾床就哈欠連天,呆坐,任由少年替他脫去外袍中衣,拆開綁帶換藥。

少年做得很小心,拿軟巾輕輕拭凈傷口,撒上藥,然後用白布慢慢裹起來。

皇帝頭一點一點地打瞌睡,腰上灼痛感兩天下來已經好了很多。也許身體適應了這樣的傷,終於不再刺耳尖嘯,令他傷神。

他突然覺得肩上一涼,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怎麽了,雲韶?"

少年的手指在他的肩頭輕抹,淡淡的薄荷香,很涼。

他疑惑地看向自己的肩,了然笑道:"早好了。只留了點疤,不用管他,沒事。"

少年不理他,顧自說:"保和堂的祛痕膏,掌櫃說很有效。"

皇帝有點囧:"咳,早沒事了,雲韶,不用……"

少年抹好肩頭,手指在他胸膛上按了一遍,"那一劍……"他皺眉,手指扣在檀中穴上,凝息細探。

皇帝呆滯狀,早見識了少年的自說自話,只好隨他去。

少頃,少年松開手,點頭:"無事。"

皇帝哭笑不得,有事我還能活到現在?

"雲韶,那件事早結束了。怎麽還會有事?"皇帝笑道。你啊……

少年擰眉:"他,喜歡你。"

皇帝一楞。

少年重覆道:"按你說的,我覺得,他喜歡你。"

皇帝淡笑:"哦。"

少年不滿地瞪他。

皇帝撲哧一笑:"你很善良,雲韶。不過,其實你不用安慰我。"被個小孩子安慰了,你臉上的悲戚得有多明顯啊,皇帝自嘲。

"我沒有……"少年急急分辯。

皇帝擡手止住他的話:"沒事。我很好。"臉上一抹不變的淡笑:"大祭就快到了,到那時我會許一個自己的願望——希望下一個我喜歡的人也能喜歡我,咳,不能再這麽倒黴了不是?"

少年的眸色冰冷,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兩日後。月上高樓。

少年走進禦書房。

皇帝擡頭:"雲韶?有事?"

少年咬了下嘴唇:"明日亥時一過,就是十五。"

皇帝微笑:"嗯。月圓之夜,你就可以回去了。你看,日子過得挺快的不是?沒等急吧?"

少年又咬了下嘴唇:"你,陪我去那裏。"

皇帝一楞:"這……"

看到皇帝的遲疑,少年眉一挑,大聲道:"你不陪我……你怎麽知道我就會去那裏。如果我不去,他就回不來了。"

皇帝笑了,食指敲敲禦案,幾分興味:"這……算是要挾麽?"

少年氣息一滯。

皇帝好笑道:"不回去,難道你願意留在這裏?"

少年把唇咬得鮮紅。

皇帝走到少年面前,稍稍彎腰,看著他的眼睛:"到底怎麽了?"

少年的眼眸裏有些霧氣,嘴唇微微顫抖。

皇帝瞇了瞇眼,思索道:"你……在害怕?"

少年的身子晃了晃。

皇帝輕嘆一聲,拍拍他的肩,寬慰道:"大和尚雖然神神叨叨的,但他說的話還沒出錯過。別害怕,你不會有事。就和來的時候一樣,唰的一下就回去了。不會有事的……"

少年一下子抱住皇帝,頭埋在皇帝肩窩裏,聲音模糊:"……陪我……"

皇帝望天,只能拍著少年的背,道:"好吧,我陪你去。別害怕。你是白雲城主,這點小事……"

少年緊抱著皇帝不放,頭鉆在肩窩裏,聲音悶悶的:"我才沒有害怕!"

皇帝哭笑不得,柔聲道:"好好,你沒有害怕。是沒什麽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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