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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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其安,或者說冉大夫走了出來,見到葉孤城努努嘴:"骨頭接上了。刺客的刀快切得整齊,還能拼得起來。毒我盡力拔了,接不接得活還得看他運氣。血流得太多了,嘖嘖,倒是沖去了幾分毒性,但最終會不會只成個擺設……"

他不動聲色地笑了下:"這種毒不容易除盡,只能先顧上骨頭再說。"

葉孤城微微頷首,走了進去。

帳帷中,太子昏睡著,臉上潮紅一片,汗水順著鬢角一粒粒地滑了下來。他的手被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口中含糊地低語:"疼……疼,師父,師父,我的手……"

葉孤城覺得胸腔裏被人狠狠地揪了一把,難言的痛。他俯下身,手輕輕撫在小孩子的額頭上,仍然燙手得厲害。他皺起眉。

細碎的腳步聲。只見一個內侍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藥進來。

"駱……先生開的方子。"內侍低著頭。只是殿下昏睡不醒,怎麽餵?

"放下。出去吧。"葉孤城沈聲道。

他慢慢扶起太子,讓小娃娃裹著被子靠在自己懷裏,手輕輕按住他右手的內關處,將內力緩緩地導入,並按著經絡軌跡一點一點地流轉開來。

須臾,小娃娃合著眼皮微微一跳,喃呢變得清晰:"……啊,疼,疼疼,"

他睜開眼,眼中濕漉漉的:"師父?師父,我的手……"

葉孤城淡淡道:"別動。"

小孩子咬著嘴唇,忍住不吭聲,過了沒多久還是鬧將起來:"師父,很疼,我,不要……"

葉孤城柔聲哄道:"五郎,勇敢些。勇敢的人才能學好武功。"他還那麽小,用真氣沖開手上經絡裏的瘀血,以促進愈合,加上斷骨之傷,當然是很疼的。

小娃娃咬牙點點頭,不光眼眶,鼻子尖也變得紅彤彤的,嘴裏時不時地輕輕抽氣,身子微微顫動。

真氣緩緩流轉了兩周天,葉孤城覺得懷裏的小身軀抖得越來越厲害,幾乎要蜷起身子,而汗水早已濕透了裏衣。

葉孤城松開手,停了下來。

他還小,操之過急會撐不住。他對自己說。然後他拿過一旁的藥碗遞到小孩嘴邊。

小娃娃長舒一口氣,呆呆地喝完葉孤城手裏的藥,片刻,才擰起小眉,舔舔嘴唇:"好苦。"

他擡起自己的手,仔細看了看,含糊地嘟嚷了句:"剛才……好像有什麽在流動似的……這就是真氣嗎,師父……"還沒說完,他就頭一歪又靠在葉孤城胸前昏睡了過去。

葉孤城替他換上幹凈的裏衣,掖好被子才走了出去。

廊下。有人在說話。

猶帶幾分譏誚的語氣,卻有著發顫的尾音:"沒想到那狗皇帝居然……仁君啊,嘖嘖,他裝樣的本事越來越好了……大哥,這麽多年……"

"我沒事,很好。"平淡從容的聲音。

"咳,那狗皇帝……"

"他很守信。也不曾虧待我。曹三,覃金他們,你要見的話……"

"什麽,他們,他們也沒有……"極為訝異的叫聲。

"對。他們在。不過遷去了湖廣。不然,你以為以覃家幫那脾氣,可能這麽多年都沒什麽動靜?"

"噫……他連那幫刺頭裏的刺頭都收服了?好本事,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偽君子,一直端著也不嫌累,以柔克剛麽?仁德之君,哼哼,名聲實利一樣不拉。"

"冉平……"

"大哥放心,我原本就對這些不敢興趣。只為助你。你既然沒事,我當然不會和他過不去。你沒看到剛才……偽君子的涵養真不是蓋的。呵呵。"

"冉平,那個孩子……"

"我盡力罷了。最終還要看他的造化。皇子皇孫的命吧也沒那麽讓人羨慕的。不過他那師父很有意思……"

"?"

"他一上來就叫我駱神醫,呵。好像認識我似的。咳,其實也不是認不認識。他就是認定我得救那個娃娃,氣勢十足。還有大哥,您真沒有兄弟麽?我怎麽覺得他有點像你呢?不是相貌,是一眼望過去……"

"駱神醫……"一個聲音插`進來。

某人回頭,輕哼一聲:"不敢。"一把捉住身旁人的胳膊往外走:"大哥,我還有事要問……大哥,你英明一世,真就相信那個兩面三刀的偽君子了麽……"

皇帝看著兩人的背影,微微一笑。

他走到太子床前坐下,拿起一邊的手巾替太子擦去額頭的汗水。

太子緊閉著眼睛,左手緊拽著被角,囈語道:"師父,師父……"

皇帝凝視著太子的臉,有些愁容,輕扣了下手。

暗處傳來一個沈穩的聲音:"陛下有何吩咐?"

"那件事,要加緊辦。"

……

覆一日。

葉孤城走進屋子的時候,屋子裏內侍跪了一地。碎碗瓷片連著湯汁濺得到處都是。

他皺眉,揮手讓人收拾了退下,走到太子床邊:"怎麽了?"

太子眼圈泛紅,扁扁嘴:"師父。"

葉孤城卷起他的袖子查看傷手:"很疼?為什麽發脾氣?"

太子鼻子抽了抽,直視他的眼睛:"師父,您是我的師父,對嗎?"

"對。"葉孤城不解其意。

"永遠都是我的師父,對嗎?"太子緊逼一句。

"永遠?"葉孤城一怔。

太子的眼眸陡然黯淡了下:"……不是這樣麽?我知道,嗯,我的手……嗯,我不能再學功夫了,所以……"

葉孤城心弦一緊,想到了什麽,握住他沒受傷的手,平靜地吐字:"怎麽會?等你的傷好了——"

太子打斷了他的話:"不,我的手,駱神醫說最好的情況也不能再用力了,當然也不能習武。我都知道。"清澈的眼眸裏竭力掩飾著恐慌:"對不對?"

葉孤城在心裏把駱神醫罵了個狗血淋頭,正要說話,太子微微顫抖的聲音響起:"所以,我學不成功夫了。師父,您,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了?"聲音努力保持鎮定,克制住顫抖的尾音。

葉孤城看著他的眼睛,不管心中波瀾,鎮定地說:"怎麽會?五郎,為什麽這麽想?莫非是想偷懶?"

"不是。可是……"小孩子急急分辯。

葉孤城凝視著他,擡手捏了下他的小臉:"並非只有右手可以執劍。"

小孩子似有所悟,舉起左手,看了一會兒,搖搖頭:"可是,用這個手,我連筷子都拿不好。"

所以把碗砸得到處都是?葉孤城輕輕嘆了口氣,拍拍他的左手:"都得從頭學起,當然不容易。但有志者事竟成,你用心就能做到。"

小孩子還是紅著眼圈,扁扁嘴:"真的嗎?"

葉孤城伸手摸摸他的頭,微笑:"不相信師父?"

"沒。沒有。"小孩子急忙道,一把抓住葉孤城的袖子,眼中的懷疑雖未消盡,但已不似剛才那麽惶惶。

"我以後都要用左手嗎?我又不是左撇子。"太子郁郁地嘟囔了句。

葉孤城看著他的眼睛,鄭重道:"我認識一個人,他就是因傷改為左手用劍。他的劍法很好。"

太子眨巴眨巴眼:"很好?有師父那麽好嗎?"

葉孤城露出一絲淺笑:"沒比過。但他的劍法耀眼奪目,不亞於我。"

……這麽重的傷,你當年吃了很大的苦頭吧。

還有劍法,能用左手練出這樣的劍法,付出的努力,經歷的艱辛,一定是旁人難以想像的。

這些,你說起來卻好似一杯白水般平淡……

葉孤城覺得胸口湧出幾分澀意。

當年,有人這樣安慰過你麽?對,你有師父,一個有些古怪脾氣的和尚,你說起過。

但如今……葉孤城恍惚了下,心中苦笑問天,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師父,淩雲是誰?"太子安靜了一會兒,突然發問,打破了葉孤城的出神。

葉孤城心裏一跳:"淩雲?"

躺在床上的太子打量著他神色,輕聲道:"那天,刺客要砍第二刀的時候,師父來得好快,我聽見師父喊的是淩雲。"

……

"五郎!!"

"殿下!!"

"淩雲!!!"

……

我喊的是淩雲?葉孤城怔了怔,隨即釋然一笑。我喊的是你麽?在電光雷石間,我居然脫口而出……

其實,這太明顯了,你自己卻視而不見。一個聲音在腦海裏響起,他露出幾分自嘲之意。

因為他,你才會闖進大內……

才會遇到太子……

才會成為個保姆般的師父……

你什麽時候成為溫和可親的人了?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因為他,你有一分可能會對別的小孩那麽和顏悅色麽?

葉孤城,你到底在想什麽,看清楚自己的心有這麽困難麽?

啊,也許,正如西門所說,你骨子裏就是個"不誠"的人。

"師父?師父?"太子小心翼翼地問。師父怎麽又出神了。

葉孤城朝他微微一笑:"淩雲,是我喜歡的人。"似乎對著小孩子就不那麽難以承認。

我不知道別人的喜歡是什麽模樣。但我知道你對我而言足夠特別。也許這就是喜歡吧。

太子睜大眼睛,光彩熠熠:"喜歡?師父喜歡的人?他是什麽樣子的?"

葉孤城揉揉他的頭發,簡單道:"他很好。"

“他,哦,他就是那個左手用劍的人嗎?”

“……對。”

太子眼睛眨了眨,道:"嗯,我像他嗎?或者,像他小時候的樣子?"

葉孤城挑了挑眉,你……小孩子太聰明損年華的,知不知道?

太子笑得燦爛:怎麽會?否則師父怎麽會對我叫別人的名字,誰都想的到呀。

葉孤城不動聲色,淡淡道:"不。"

太子臉上滿是驚訝。

葉孤城揉揉他的臉,心中淡笑,你就是他,怎麽會又像不像之說?

太子盯著他的臉瞅了半晌,覆笑道:"嗯,我喜歡師父。"

葉孤城又揉揉他的臉,小家夥。

"真的,我一見到就很喜歡師父。師父,嗯,很好看。"小孩的眼睛很亮,鼻翼有些潮紅。

葉孤城笑了笑,正想收回手,卻發現小孩的神色不對。

"師父,我……"小孩還要說下去卻突然定住,喉嚨裏咳了一聲,鮮血瞬即從嘴角淌下來,小小的身子一軟,歪倒在葉孤城的臂彎裏。

葉孤城伸手探上他的脈息,神色陡變:"來人,快去叫駱神醫!"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些頭暈,有空再仔細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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