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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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孤城覺得自已受到了蠱惑。

找尋回去的辦法才是他目前最要緊的事。

紫禁城裏的太子就算是他……又怎樣?這並不能成為他又踏入東宮的理由。

來到這個世界的第四天,他又來到這裏。

他覺得自己很荒唐。原本……你不是很想避著他的麽?到這裏你反而……

書房附近照例不見一個人。

太子的臉色不如之前好,有點懨懨的,趴在書案上。

"怎麽了?"他瞅見小孩沒了前日的精氣神,心中微微一疼,走了進去。

太子擡起頭,眼睛裏亮閃閃濕漉漉的,"雲韶,你昨天沒來……"

他沒由來的有些內疚,不由自主地說:"我去了城外,回來的時候已經遲了。"

太子是說陪他玩,可你沒有答應他,何必內疚?

你去哪裏與他何幹,為何要解釋?他暗問自己。

太子跳下椅子,抓住他的手:"雲韶,陪我玩好不好?"

他凝視著小孩:"你……沒睡好?"

小孩點了點頭,幾分委屈的神情:"我等到很晚,很晚你都沒來……"

葉孤城皺眉:"你太胡鬧了。"

小孩清澈的眼眸有些黯然:"……我很孤單……"

葉孤城的心弦微顫,另一個聲音在他耳畔凸現:我希望你我在一起……不分彼此,我真不願意在今後的日子裏你和蕓蕓眾生一起對我三跪九叩,我很孤單……

那個年輕人,他的意氣風發,他的落寞,以及他最後的黯然在他眼前閃過。他不由自主地攥了下手心。

"雲韶!"小孩驚叫一聲。葉孤城回過神來,小孩的手上紅彤彤的印子赫然入目。他連忙將他的手攏在手心裏輕輕揉著:"抱歉。我手勢太重。"

"雲韶,陪我玩好不好?"小孩子的手吃痛了一回,眼角綻出些淚光,直直地看著他。

你……你很執著。葉孤城暗嘆。

他不屬於這個世界,無論何事都不應該涉入太多。

他應該努力找尋回去的辦法,而不是在這裏,在一個他認識但又不能算認識的小孩身上耗費時間。

他隱隱有預感:如果找不到那個契機,他大概會永遠留在這個世界裏。

他一貫自恃冷靜。骨子裏的疏離不群讓他無論面臨什麽事都能淡然應對。

但他卻彎下腰,凝視著小孩的眉眼……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地說:“好。”

“雲韶,你答應了?太好了!來,我們來下棋……”

“殿下應早些歇息,不如……以半個時辰為限,下一局快棋?”

“好。”

他不應該答應,但他卻答應了。任性麽?他暗笑自己。你也有任性的時候啊,並且是在這個莫名的世界裏。

夜已深,葉孤城走出東宮。明晃晃的月光下,他微微合目,自省。他深深覺得自己受到了蠱惑。

禦書房。

“哦?有這樣的事?”平淡而不見喜怒的聲音。

“是。此人來歷不明,太子又不讓任何人隨侍左右。老奴想……”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傍晚。東宮。

“雲韶,你能不能早點來?”太子用指尖夾著的棋子敲敲自己的臉。

葉孤城淡淡道:“殿下有功課。業精於勤荒於嬉。”

“我也沒玩多久啊。”太子撇撇嘴,突又不滿:“你應該叫我五郎。”

葉孤城微怔,道:“殿下,雲韶一介平民,如此稱呼,不妥。”

“什麽妥不妥的。這樣,你讓我一子,如果我贏了,你就要這麽叫。”太子笑得眉眼彎彎。

葉孤城瞥了他一眼:“為何?如果公平決勝,雲韶願意一試。”太子的棋力很了得,遠在同齡人之上。就算他也得斂神仔細應對。

“那哪行,你比我大那麽多……當然要讓著我嘛。”太子笑吟吟地,幾乎撒嬌的語氣。

葉孤城抽了下嘴角,不動聲色道:“國手少年成名者眾。從未聽說棋力和年紀有關。殿下說笑了。”

“哪有……”太子不滿地嘟囔:“雲韶,我……”突然他住了聲。因為一個身著黃袍的人正好出現在門口,看了他們一眼,邁步走了進來。

此人三十來歲年紀,形容瘦削,眉目俊朗,臉上略欠血色,稍稍柔和了他身上的威嚴之氣。不過,即便如此,他眼下緊繃的臉色還是給了人很不好的預感。葉孤城心下了然,這位想必就是……

“父親!”太子驚訝道,連忙從榻上跳下來:“父親怎麽會來?”

皇帝看著他道:“五郎,你有什麽事要遣開所有的護衛來做?”

太子有些氣短:“誒,他們很煩誒。他們在玩都玩得不開心。”

皇帝沈聲道:“玩?五郎,你和朕保證過不論哪裏都不會甩掉護衛,對不對?”

太子低著頭,吶吶道:“在宮裏,又沒出門,有什麽關系嘛。”

皇帝皺眉,轉向葉孤城,打量了他一眼:“你是何人?”

“他是雲韶,父親,是我讓他陪我玩的。”葉孤城還沒開口就被太子搶在前頭。太子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緊張。

皇帝眉目不動:“雲韶?”繼而轉向葉孤城:“雲公子哪裏人士?皇宮大內居然來去自如。”

他的語氣冰冷,暗沈的目光下隱隱然的驚訝一閃而過。

葉孤城微微一躬,語氣平靜:“雲韶居無定所,四海為家。偶得太子殿下青睞,在此陪太子研習棋道。”

皇帝看著他的目光多加了幾分深意,嘴角微微一勾:“大內戒備森嚴,雲公子瀟灑來去,禁軍無一察覺。避過內侍護衛,入東宮如無人之境。這些在雲公子口中只不過輕飄飄的一句話。朕愈加好奇雲公子的來歷。雲公子若不肯說,只能讓擅長問話的人替朕來好好問一問。來人——”

“不!父親,不!”太子上前抱住皇帝的腿,驚惶大叫:“雲韶不是壞人!雲韶不是壞人!!”

皇帝彎腰拍拍他的肩,耐心地說:“是不是壞人五郎你說了不算,要查了才知道,來人——”

鏘鏘的鐵甲聲,一隊重甲在身的衛兵沖了進來,為首一人肅然應道:

“陛下,臣在。”

“將此人拿下,好好問一問。”

“不!父親,不!不——唔。”有人上前制住了太子,捂住了他的嘴。

重甲衛兵向葉孤城奔來。

這……是時候離開了麽?葉孤城心中一嘆,放縱了自己幾日,終於讓皇帝知道了,很好。離開後,自己就可以一心一意地找尋回去的辦法,而不是像現在,一直待在京城而毫無頭緒。

葉孤城看著衛兵撲上來,輕巧一側身便從空檔裏掠出了門。衛兵們撞在一起的叫聲響在身後。

他來到院子裏。

“磕搭”的張弦之音響起。

他擡頭。

房檐上一排弓箭手,寒鐵重箭全指向他一人。

皇帝很周到,也相當看得起他。他暗忖,臉上勾出些許笑意。

不過這樣的陣勢還遠不在他眼裏。他正要掂足而起,屋子裏沖出來一個小小人擋在他面前。

“五郎!”

“太子殿下!!”眾人一片驚呼。

擋在他面前的正是太子。

葉孤城心裏突地一跳,就聽太子大喊:“父親,雲韶不是壞人,他不是!”一邊喊一邊張開手,死死擋在他前面。

“五郎,別胡鬧。快過來。”皇帝驚怒的聲音。

太子很執拗,毫不松口:“父親,雲韶不是壞人。您放他走。”

“五郎,朕是太寵著你了?你都學會威脅朕了?”

“沒有。”太子低聲說了句,目光灼灼地看著廊下的父親,理直氣壯地說:“是,是我讓雲韶陪我玩的。您不能罰他。他真的不是壞人,父親。”

皇帝喜怒不顯的聲調:“朕說了要查過才知道。他私入大內禁地,理應承擔後果。你,堂堂太子,連是非都不分了?”

太子的氣勢一分未減,擰著脖子說:“反正他就不是壞人,您不能抓他。他,他是我請來的客人。”

皇帝怒極反笑:“五郎,包庇窩藏是什麽罪你知道麽?”

太子毫不退讓:“五郎沒有錯。我只是找人陪我玩。侍衛們沒察覺……是他們自己笨。”

葉孤城感慨不已,你小時候胡攪蠻纏的本事很好,大了倒很講理,這算是……太傅教得好?

他無意多待,擡起手想拍拍太子的肩讓他回去。但房檐上的弓箭手都張緊了弦,見他手一動以為他要使什麽花樣,繃緊的心弦猛地一跳。一個弓箭手沒拿穩力道,手一抖,刷地一聲,重箭破空而去。像是受了他的影響,刷刷幾聲,他身旁幾個弓箭手的箭也放了出去。

“別放箭!五郎!!”陡然淩厲而焦灼的喊聲。

“陛下!”內侍們連忙攔住欲往前沖的皇帝。

寒鐵重箭冷瑩瑩的光,倏然而至。

“五郎!!”皇帝的聲音發顫,冷汗滿身。

太子驚訝地看著飛來的鐵箭,紋絲不動,像是呆住了。他的耳旁揚起一陣大風,勁風過處,鐵箭墜落,接著他覺得身體一輕,飛了起來。

“誒,雲韶?”等他回過神來,才發覺雲韶抱著他在房檐屋脊間飛縱,如禦風而行。

“雲韶,你的功夫很好,你還會飛!”葉孤城在紫禁城裏揀了個安靜的地方將他放下來的時候,太子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葉孤城抽了抽嘴角,決定以後無論他說什麽都不能再驚訝。

他拍拍太子的肩:“這裏就在禦書房附近,你認識路吧。”

太子點點頭:“當然。嗯。雲韶,你快走吧。我回頭跟父親說說,讓他收回成命。父親真不願也沒什麽,你的功夫很好,禁衛奈何不了你。哦,你快走吧。”

葉孤城微微一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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