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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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靜的小院。
皇帝拈起一子，輕嘆一聲。
他對面的青袍人不動聲色：＂陛下有心事？＂
皇帝似笑非笑：＂哦？＂有這麽明顯？
青袍人瞥了他一眼，看著棋盤：＂還不過四十手，陛下第三次嘆氣。＂
一子落下：＂局面有那麽糟糕麽？＂
皇帝笑了聲：＂好吧，也不算什麽心事。突然有些感嘆罷了。＂
青袍人專心下子，不作聲。
“五郎啊……”皇帝輕笑著搖搖頭，“朕發覺之前看錯了他。真沒想到……”
青袍人手一頓：“太子殿下聰慧過人，溫和憐下，尋常富家公子哥裏也少有的好脾氣，很難得。”
皇帝微笑點頭：“沒錯。五郎從小就被眾星捧月似的養著。別人汲汲營營多年也未必能到手的東西他一出生就有了……大概來的太容易……他對什麽都不在意，脾氣溫和也可以說是懶怠，下人們犯錯他懶得計較罷了。他學東西很快，學得都不錯，但沒一件是他真正上心的。萬事不過心，從不執著，愁人啊。”
青袍人平靜道：“不執著就沒有弱點，難道不是件好事？”
皇帝笑了聲，搖搖頭：“尹澤，你這麽說……誒。好吧。君王也許應無情，但非不用心。心思閑散，固然聰明也難堪天下重任。當然，五郎還小，但他那脾氣……朕總是有些擔心。”
皇帝又下了一枚子：“不過，現在朕算放心了。五郎不是沒有執著心，只是沒有碰上讓他執著的人和事罷了。朕心甚慰。”
青袍人擡起頭，看向皇帝。
皇帝自言自語：“雲韶不是壞人？誒……”
……
“父親，雲韶不是壞人。”
“你知道他的來歷過往麽，除了他的名字你還知道什麽？你怎麽能說他不是壞人？”
“他就不是！父親，我就知道這個！”
“五郎，不講理可不好。”
“我沒有不講理，反正他就不是壞人，就不是……”
“人心叵測，他現在沒有害你，你怎麽知道他以後不會害你？你才認知他了幾天？居然能說這樣的話？”
“我不管！反正雲韶不是壞人，父親，您不要抓他。父親，父親……”
……
皇帝又笑了笑，落下一子：“五郎任性，膽子大，規矩都不在他眼裏，好吧，是朕慣的他。但他一向很有分寸。頭一回見他真鬧起脾氣來，脾氣倔得……朕是見識到了。”他沒發覺青袍人聽到剛才的低語，眼中微露訝色。
青袍人微斂眼眸：“陛下後悔了？”
皇帝笑意不變：“那倒沒有。朕就這麽一個兒子，也許不會再有了。寵是寵了些。但朕自認也不算過分。哦，朕略施薄懲。五郎正在抄書呢。”
青袍子落子不作聲。陛下，被兒子頂撞了還得意洋洋的人世間恐怕也不多吧。
依稀記得久曜山上有隱士，占蔔問卦，頗得周公真傳，能知過去未來之事，傳承數百年之久。隱士不容易見，不速之客貿然而入，下場都挺慘。雖說隱士風雅，不開殺戒，但被餓得半死拋在路邊總不是一件值得宣揚的好事。白雲城的消息裏記載過……很少有人能見到真人，不過，自己這樣的異象，若真是高人應該會感興趣吧。
葉孤城決定去那裏試一試。
他又來到了東宮。他覺得自己挺好笑，走就走吧還要來這裏。你真的是來告別麽？你做事越來越不爽利了。還是你壓根就……
他對自己搖搖頭，望向書房裏面。
太子一手握著筆趴在書案上。書案上厚厚的一疊小楷。被罰了？
大概是倦了，太子睡得挺熟，嘴裏叨叨著夢話，沒發覺有人走近。
“雲韶不是壞人，父親，他不是，真的……”葉孤城走到他身邊，正想拍醒他，突然聽到這麽一句，心中不知該做何想。你……你爹把你保護得太好了吧。你對生人就這麽沒有戒心麽，你一點都不知道世間的陰冷和人心的險惡。
他凝視著太子的睡臉，呆了半晌。
“嗯，咦，怎麽睡著了，還有幾遍啊，為什麽不少下去……”太子迷迷糊糊地醒來，一眼看到了他。
“雲韶！你來了！”太子滿臉驚喜，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沒事吧。”
“無事。”葉孤城微微躬身：“草民此次是來……”告別。
太子截住他的話，笑盈盈道：“雲韶你的功夫很好，還會飛。教我好不好？”
“教你？”葉孤城一怔。
“對啊，你做我的師父好不好？”小臉上滿是期盼。
葉孤城恍惚了一下。小孩的眼中光華極盛，和他的徒弟有幾分像，真不愧是父子，但，這不對呢。
他淡笑道：“殿下想學功夫？”
“是啊，雲韶，你教我好不好？”
“恐怕不行。”
“為什麽？”太子撅起嘴，扯著他的袖子。
“這……”你的師父不是我啊。我的劍法和你的完全不同。葉孤城心中苦笑。
看著太子不依不饒的眼神，他定了定神，道：“聖上不會同意一個漂泊無根的人做殿下的師父。”
“父親？父親那裏沒關系，我會說服他的。我之前沒和父親提過你，他生我的氣呢。不過，你不是壞人，我知道。父親向來依著我的。”太子急急道。
葉孤城搖搖頭，道：“事關殿下的安危，聖上不會任憑殿下胡為。”
太子白了他一眼：“你怎麽反倒幫父親說話？你不願意教我，是不是？”
葉孤城頓了頓，發覺以往對他而言簡單的拒絕居然沒法直接說出口，轉而言它：“殿下為何想要學功夫？”
太子眨巴眨巴眼睛：“學功夫很好的，打架很方便。會飛的話，打不過也容易跑掉。”
葉孤城很想扶額。
太子理所當然地接下去說：“上元那天，我溜出去逛了，呵呵，所以看到了一個非常非常好看的人。”他的臉上露出了些迷茫：“很好看，恩，可惜我不太記得清他的長相了……”
葉孤城看著他，眼裏說，好看得你都記不得了？
太子揉揉臉，有點苦惱：“誒，真是的。我記不清了，當時覺得很驚艷。嗯，雲韶也很好看。”
葉孤城無語。
“他看上去不過十來歲，但一出手就將一個成年人甩出幾丈遠，而且他的輕功……就像會飛似的，倏地一下就上了房脊，一眨眼就沒影了。誒，功夫很好哦……我是見賢思齊。”太子笑吟吟道。
葉孤城的眼眸中掠過一道光：“你看到的那個人……才十來歲？”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對啊，身手很好。怪不得趙啟說自古英雄出少年。我回來跟父親說想學功夫。父親只同意我和侍衛學點拳腳健身。我才不要。要學就要向一流高手學才對。趙啟又不會飛。”太子撇撇嘴：“父親忙，我不能老煩他。正想過段日子再和父親磨磨。沒想到，雲韶的功夫那麽好。貼破鐵鞋無覓處，我拜你為師不就好啦。”太子笑容燦爛。
葉孤城的目光含義不明：“殿下豈能輕易出宮？”
“是不能啦。不過父親答應過我，帶我去看坊間的大燈會。可到了時節他卻忘了，我很生氣，就自己去逛了。”太子不在意地說。
“你換了裝？”葉孤城問。
“對。雲韶很聰明。宮裏沒有小侍衛，我只好找了一套青衣內侍的外袍，呵呵。”太子大大咧咧地說。
葉孤城情不自禁地彎下腰，凝視著他。那個小孩子是你啊。
真沒想到。那麽，他來到這裏……二十四年前的自己又在哪裏呢？難道說……
他努力回溯過往，第一次來京城，拜訪南王，就是這個時節，但似乎沒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
這也許是一個相似但完全不同的世界。他暗忖。或許，多年前的事他已然記不清，但原本世界裏的他絕不可能拜他為師。這不對。
而太子說的，又和他記憶中的一段重合起來。他不由回憶起很多年前那個小孩，那個小孩驚訝和艷羨的目光。那個小娃娃……怪不得他覺得太子眼熟。並非太子像載圻，而是像他多年前上元看到的小孩。不光是像，也許，就是他。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葉孤城覺得思緒紛亂。
“雲韶，做我的師父嘛，好不好？”小孩子揪著他的衣角不放。
葉孤城突然想到了定數。如果這裏真是一個過往的世界，他現在的所作所為必然會影響到未來的世間。如一切皆有定數，他原本的世間在時間的另一頭，應是無法撼動的。兩個世間的不一致到達天地不能容受的一刻，他所作的一切都會被平衡消融，回到正軌。
是這樣麽？
也許，這是一個契機。如果他收了這個徒弟會怎樣？
會不會觸發這個契機，然後他就能回到原來的世界，忘記這裏發生的一切，或只當作大夢一場？
抑或，這裏真是另一個異世界，他會在這裏一直待下去……
“雲韶……好不好嘛，雲韶。”小孩見他出神開始撒嬌。
葉孤城哭笑不得地拍拍他的肩，你小時候比載圻磨人多了。
“你真想學？”葉孤城理了理思緒，做了決定。
“對。”小孩的眼睛極亮。
“習武非一朝一夕之事，亦非人人都適合習武……雲韶先教些入門功夫與殿下，然後殿下再決定要不要學下去，可好？”他淡淡道。
“好。太好了，師父！”小孩開心地搖著他的手。
葉孤城淡淡道：“只是傳授些入門要訣，殿下要通過了我的考題才能拜我為師。”
“我會努力學的，師父！”小孩興高采烈，壓根不聽他的。
葉孤城心裏輕嘆，彎下腰，認真道：“殿下要通過考題才能拜我為師。”另外還要你爹同意。
小孩眼珠子骨碌一轉，柔柔軟軟地說：“可是，我會努力學的。就算我沒什麽天分……太傅說勤能補拙。你讓我先叫起來，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督促我呀，不是更好些？”
葉孤城眼角一抽。你的口才，纏人的本領比你家載圻好多了。說起來，圻兒就算撒個嬌，也總有三分敬畏在心，從不敢做過了。像你般討價還價更是從沒有過……
葉孤城不答。太子大大方方地當他默認：“就這麽說定了哦。對了，師父，考題簡單些好嗎？反正五郎若是考不過一定會繼續考下去，所以，師父總會是我師父的。”
葉孤城很想望天。而且還得寸進尺……
從沒有人能這麽輕易地抓著他的手，攥著他的衣角搖來搖去。他一貫厭惡旁人近身，但這個小孩……難道自己失去了往日的淩厲劍意，讓他全然不懼？
還是因為……葉孤城望向遠方，眼神悠遠，他是你啊……你哪裏，還好吧。
作者有話要說： 慢慢碼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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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不是！父親，我就知道這個！”
“五郎，不講理可不好。”
“我沒有不講理，反正他就不是壞人，就不是……”
“人心叵測，他現在沒有害你，你怎麽知道他以後不會害你？你才認知他了幾天？居然能說這樣的話？”
“我不管！反正雲韶不是壞人，父親，您不要抓他。父親，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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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又笑了笑，落下一子：“五郎任性，膽子大，規矩都不在他眼裏，好吧，是朕慣的他。但他一向很有分寸。頭一回見他真鬧起脾氣來，脾氣倔得……朕是見識到了。”他沒發覺青袍人聽到剛才的低語，眼中微露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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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視著太子的睡臉，呆了半晌。
“嗯，咦，怎麽睡著了，還有幾遍啊，為什麽不少下去……”太子迷迷糊糊地醒來，一眼看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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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揉揉臉，有點苦惱：“誒，真是的。我記不清了，當時覺得很驚艷。嗯，雲韶也很好看。”
葉孤城無語。
“他看上去不過十來歲，但一出手就將一個成年人甩出幾丈遠，而且他的輕功……就像會飛似的，倏地一下就上了房脊，一眨眼就沒影了。誒，功夫很好哦……我是見賢思齊。”太子笑吟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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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身手很好。怪不得趙啟說自古英雄出少年。我回來跟父親說想學功夫。父親只同意我和侍衛學點拳腳健身。我才不要。要學就要向一流高手學才對。趙啟又不會飛。”太子撇撇嘴：“父親忙，我不能老煩他。正想過段日子再和父親磨磨。沒想到，雲韶的功夫那麽好。貼破鐵鞋無覓處，我拜你為師不就好啦。”太子笑容燦爛。
葉孤城的目光含義不明：“殿下豈能輕易出宮？”
“是不能啦。不過父親答應過我，帶我去看坊間的大燈會。可到了時節他卻忘了，我很生氣，就自己去逛了。”太子不在意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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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雲韶很聰明。宮裏沒有小侍衛，我只好找了一套青衣內侍的外袍，呵呵。”太子大大咧咧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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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許是一個相似但完全不同的世界。他暗忖。或許，多年前的事他已然記不清，但原本世界裏的他絕不可能拜他為師。這不對。
而太子說的，又和他記憶中的一段重合起來。他不由回憶起很多年前那個小孩，那個小孩驚訝和艷羨的目光。那個小娃娃……怪不得他覺得太子眼熟。並非太子像載圻，而是像他多年前上元看到的小孩。不光是像，也許，就是他。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葉孤城覺得思緒紛亂。
“雲韶，做我的師父嘛，好不好？”小孩子揪著他的衣角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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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麽？
也許，這是一個契機。如果他收了這個徒弟會怎樣？
會不會觸發這個契機，然後他就能回到原來的世界，忘記這裏發生的一切，或只當作大夢一場？
抑或，這裏真是另一個異世界，他會在這裏一直待下去……
“雲韶……好不好嘛，雲韶。”小孩見他出神開始撒嬌。
葉孤城哭笑不得地拍拍他的肩，你小時候比載圻磨人多了。
“你真想學？”葉孤城理了理思緒，做了決定。
“對。”小孩的眼睛極亮。
“習武非一朝一夕之事，亦非人人都適合習武……雲韶先教些入門功夫與殿下，然後殿下再決定要不要學下去，可好？”他淡淡道。
“好。太好了，師父！”小孩開心地搖著他的手。
葉孤城淡淡道：“只是傳授些入門要訣，殿下要通過了我的考題才能拜我為師。”
“我會努力學的，師父！”小孩興高采烈，壓根不聽他的。
葉孤城心裏輕嘆，彎下腰，認真道：“殿下要通過考題才能拜我為師。”另外還要你爹同意。
小孩眼珠子骨碌一轉，柔柔軟軟地說：“可是，我會努力學的。就算我沒什麽天分……太傅說勤能補拙。你讓我先叫起來，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督促我呀，不是更好些？”
葉孤城眼角一抽。你的口才，纏人的本領比你家載圻好多了。說起來，圻兒就算撒個嬌，也總有三分敬畏在心，從不敢做過了。像你般討價還價更是從沒有過……
葉孤城不答。太子大大方方地當他默認：“就這麽說定了哦。對了，師父，考題簡單些好嗎？反正五郎若是考不過一定會繼續考下去，所以，師父總會是我師父的。”
葉孤城很想望天。而且還得寸進尺……
從沒有人能這麽輕易地抓著他的手，攥著他的衣角搖來搖去。他一貫厭惡旁人近身，但這個小孩……難道自己失去了往日的淩厲劍意，讓他全然不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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