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洪治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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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很刺目。葉孤城不由擡手遮住眼睛。等光華褪去,他放下手,擡眼望向周圍。

一個荒蕪的院落,不見人氣。

靜臥在草叢裏的月晷赫然入目。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月晷還在。白光過後別的景致都變了,他以為被異術迷惑,陷入了某個陣法。但這個月晷……設下陣法的人絕不會留下標記物,這樣破綻明顯,哪怕不通陣法的人也能輕易破陣。

他蹲下來輕撫月晷。不對。他皺起眉,難道不是陣法?那又是誰有法子作出此等障眼異術?

他起身望向身後的滿月,面色冰冷。

陽光灑下來,驅走幾分寒意。

人來人往的集市,小販們殷勤的吆喝聲,開始了新的一天。

葉孤城袖著手走在大街上,一家家店鋪在他眼前晃過,熟悉而陌生。

他有些恍惚。這裏是京城。淩晨平常人還在夢鄉的時候,他又在街道巷陌間飛縱了一回。這樣的格局,天下別無二處。

燕京。當然。

遇到熟人,大家相互嘮上幾句,聊聊坊間的新聞,自在而愜意。一切和異事發生前沒什麽二樣。但這裏絕不是他之前待的都城。店鋪門面裏有他熟悉的招牌,但卻微妙地不同於他印象裏的。節氣似乎更冷些,人的穿著打扮也有些說不出來的差異,這裏到底是……他皺起眉,臉上浮出幾分自嘲之意。佛曰三千世界,葉孤城,你難道是到了三千世界的某一界?

一個和原來的世界相似而又不同的地方?

他想著搖搖頭,心中笑自己怎麽也開始突發奇想。如果陸小鳳知道,他肯定會一臉的不可思議:葉孤城,你這樣想很像某人哪。

這個世界裏會有陸小鳳麽?他任由自己想下去。

……這個世界裏會有他……麽……

突然他停下腳步。前面是順天府的府衙。

連這個都一樣……他暗嘆,目光掃過府衙前的布告欄,面色陡然凝滯。

一道光劃過他的腦海,他死死盯著告示的末尾,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洪治十二年元月……"

洪治十二年?洪治?洪治是先帝的年號。難道說……葉孤城的心中好似響過一個驚雷。白光過後所見所聞的一切都向他湧來,相似而不同的街景,百姓服飾,言談口音……所有一切都指向了一個事實,而順天府的布告只是挑破了那層迷霧:

洪治十二年。他來到了洪治十二年,整整二十四年前!

他忍住迎面而來的眩暈,如石像般楞楞地定在了原地。

夜幕降臨,紫禁城裏燈火通明。

東宮。

一個錦衣小童在燈下看書。燈燭的光在屏風上跳動著。小童邊看邊笑,似乎是挺有趣的書。

葉孤城站在暗處,凝望著他久久不動。

東宮裏住的自然是太子,小小人兒才七八歲的模樣,讓他想到了載圻。有幾分像的輪廓眉眼,但他不是。自然。

你小時候是這個模樣呢。葉孤城淡笑了下,想到自己又不由嘆息了一聲。

雖然所有的事都說明了他正處於二十多年前的京城,但自己還是不死心,硬是來到這裏,東宮,來看看東宮之主的模樣。

結果,顯而易見,太子不是他徒弟而是徒弟的爹……你硬要來這一趟,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啊。你就不怕被當成刺客麽?

他暗嘲自己。

看過之後,他暗暗對自己說,該走了。異象憑空而生,得找出破解的法子。要不然就真的被莫名奇妙地困在這個世界裏了。

心裏這麽想,身體卻不動窩,目光好像凝在他身上了一般。

"殿下,夜深了,您該歇了。"一個內侍走上去恭敬地說。

小人兒不在意地揮揮手:"知道了,就睡。"

他擡起頭來:"你們都下去吧。"

內侍齊聲應諾,魚貫而出。

小人兒接著看了一會兒,合上書伸了個懶腰:"唔,好困,我要睡了。"

他轉過頭,一手支著腦袋似笑非笑:"誒,你確定要繼續看下去嗎?我可要睡了哦。"

葉孤城收到直射過來的目光,心中一凜。對著這麽個娃娃,他沒有刻意隱藏氣息,但內侍們都絲毫未覺。這個娃娃卻……

葉孤城恍神間小人兒已經向他走來。

"誒,你是來找我嗎?"等他回過神來就看到小人兒正站在他面前,仰起頭一臉好奇地看著他。

被小人兒逮了個正著,葉孤城不知該怎麽說,一時語塞。

小人兒打量著他:"你為什麽不說話?你迷路了嗎?這裏是東宮。"

葉孤城哭笑不得。

小人兒的眼睛眨巴眨巴:"你看了很久哦,對不對?你有事找我嗎?"

葉孤城面色有些僵硬。

小人兒顧自說:"我開始以為你是刺客呢。不過,哪有這麽久都不動一下的刺客。嗯,你為什麽在這裏發呆?"

葉孤城彎下腰,半跪在他面前,伸手揉揉他的臉。

小人兒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瞧,漆黑的眸子清澈若水。

葉孤城輕嘆道:"我……大概是迷路了……"

"哦?"

"冒昧打攪太子殿下。"葉孤城說罷站起身往外走,不料被一雙小手抓住了衣擺。

葉孤城回頭,小人兒亮晶晶的眼盯著他不放:"等等,我可以幫你的。"

葉孤城詫異地看著他。

小小人鄭重道:“你家在哪裏?我可以讓人幫你指路哦。”

葉孤城嘴角一收,淡聲道:“不……多謝太子殿下。”說完,身形一退,已經隱沒在樹影斑駁的院子裏。

“誒,你……”葉孤城聽到身後的喊聲,沒有回頭。他飛縱在月色下,心思煩亂。

……我不屬於這裏……回去的路,只有我自己去找,誰也幫不上忙吧……

葉孤城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

在外面轉了一整天,除了確定自己來到了一個過去的世界,他一無所獲。那個荒蕪的院子,他仔細查看過,毫無頭緒。那裏就算住過人,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向街坊打聽,大家都對這個院落一無所知,說起來才恍然想起有這麽個地方。這個並不偏僻的院落似乎被人遺忘了很多年了。

一天過去,他一貫冷然的心中也不由生出幾分不安。他不喜歡這種隱隱惶然的感覺。同時,他也無法理解自己的作為。

他站在東宮院子前的陰影裏。自己發了會兒呆。

怎麽又來了這裏?他只是借著夜色隨心走走,沒想到……

等回過神來,他已經來到這裏。太子的居所,東宮。

“誒,你來了!”一個含笑的聲音突然冒出來,他還沒來得及後退,一雙小手已經抓住了他。

“沒事。我早就讓他們退下了。這裏沒別人。”看到葉孤城皺起眉,小人兒笑嘻嘻地說。

“嗯,你有事嗎?”小人兒沖他笑,眼睛亮亮的。

葉孤城不解其意,道:“無事。”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來這裏……

“那太好了,陪我玩好不好?”小人兒扯著他的袖子往裏走。

“這……”葉孤城無語中,你總是有令我驚訝的本領。你在等我嗎?還把內侍都遣開了,萬一我是刺客……你小時候就這麽任性不靠譜麽?

小人兒嘟囔道:“昨天話還沒講完,你就跑了。”他有點氣哼哼的模樣,扯著袖子的手多加了幾分力:“你叫什麽名字?”

葉孤城怕撥開袖子會傷到他,只好跟著他往前走,聽到此問,不由躊躇了一下:“……雲韶。”

“雲韶?”小人兒展顏一笑,拖他到榻上坐下,“好名字哦。”

“雲韶,”他伸手搬來一邊的兩個碧玉缽,“陪我下棋好不好?”

他抓出一把棋子,看葉孤城沒動手,補充道:“哦,忘了說,我叫朱厚熙,你可以叫我五郎。”

葉孤城指間一顫,棋子沒拿穩落進了缽裏。

……床榻上,那個笑吟吟的人:“……我叫朱厚熙,你可以叫我五郎。”

你真的是他啊,雖然如此的不一樣……

小人兒不滿意他的走神,拍拍他的手:“怎麽啦?

葉孤城收斂好神情,淡淡道:"殿下不應如此輕信一個陌生人。"

太子不以為然:"我知道你的名字哦,怎麽會是陌生人?"

葉孤城難得地生出些無奈,你……真是……

"雲韶,你上次說,你迷路了……你找到了嗎?"太子拈起棋子,說出了句沒頭沒腦的話。

葉孤城微怔。

太子撇撇嘴,道:"你這麽大的人當然不會真迷路啦。那你指的是什麽呢?能告訴我嗎?我真的可以幫你的。"

"我不行還有父親,他,總能辦到吧。"太子想了想,又說。

葉孤城臉上隱有笑意,搖了搖頭:"太子殿下美意心領。只是,這件事你幫不了我。"

"小事豈能煩勞聖上,雲韶自己辦就好,殿下放心。"見太子急欲插話,他搶在前面說。

太子瞅了他半晌,不太情願地說:"好啦。"

"我一個人待在這裏好無聊哦。仲平原先還常來看我。但最近他捅了個大簍子,太傅氣得不行,罰他去鄉下閉門思過半年。父親又那麽忙,我不好去煩他。誒,好悶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太子邊下邊自語。

葉孤城默默下子,不作聲。

太子興致不減,講個不停。葉孤城心裏微笑,你小時候話真多。漸漸地,他發覺太子一心二用的本事很好,雖然一直說個不停,棋風卻犀利非常,和眼前聒噪的人很不相配。

一局完結,夜已深沈。

太子哈欠連天一沾上床就睡著了。

葉孤城看著好笑,幫他脫去外衣外袍,掖好被子。

正要走時,聽到輕輕的夢囈聲:"雲韶,陪我玩好不好?"

他的心裏湧起些說不清的情緒,輕嘆一聲,隱沒在紫禁城茫茫的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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