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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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孤城坐在馬車裏,透過半掩的簾子望向窗外。

一輪明月掛上樹梢,銀晃晃的月盤,清亮的月光。又將月圓……他微微斂眸,幾分感慨。

時光過得飛快,轉眼到了春天。圻兒的信一封接一封,小孩子熱切的期盼躍然紙上。他見著信不免失笑,圻兒是怕我不去京城麽?

朝廷第三次競投後,與海務相關的紛繁事務又湧向了白雲城……雖說白雲城對相關事務已然輕車熟路,但船隊一次比一次龐大,讓全城上下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去應對。第三批船隊出洋,一切順利,朝廷照例嘉獎。在此之後,各路南洋商隊接二連三作訪白雲城,白雲城裏更加熱鬧。他這個城主要應付的雜事也多了許多,自然。

三月,他將城中事務托付給餘總管後,起身赴京。他不想讓圻兒失望,雖然一想到京城心裏就生出幾分說不出的滋味,但……他是大忙人,就算在那裏待上一個月也未必能見到一面,無妨。上次就是如此,不是麽?

明月當空,月色如水。

葉孤城的車馬在聯絡點停下。

“城主,客房均已安排好,城主可要用膳?”主事躬身上前。

葉孤城望了眼月色,淡淡道:“路上用過了,不必。”

葉孤城在院子裏練了一回劍,銀色月光在劍尖跳躍,冷華耀然。他心中倏然一動,信步躍起,在一重重房檐屋脊間飛掠而過。清冷的風劃過耳邊,呼呼作響,他突然覺得像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時他劍法初成,最喜歡在月下舞劍,在深夜的白雲城上禦風而行……這些讓他的心情舒暢而寧靜,最為平淡純粹的一段時光……

伯父逝去,繼任城主的,是自己,在大多數人包括自己的意料之外。

而欠南王府的舊債……南王的耐心很好,也很會選時機。

於是,有了決戰紫禁之巔。

他原以為可以在紫禁之巔終結這一切,但他遇到了他。那個眼神清澈,笑意耀眼的年輕人……

他微微勾了下嘴角……朝廷……海務前所未有的繁榮……他……很守信,對白雲城的信任也從未動搖過,只是……

他腳下不停,心思卻已飄向很遠的地方。

突然,他的眼角掃到一處房檐,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他輕落到地面。

一座道觀,幾分破舊。殿前燈燭架子上散落著幾點燭印,看上去香火不算旺盛……有些奇怪。

此地正在京城繁華的永樂坊附近。皇帝有篤信道家的傳言,達官貴人聞之紛紛效仿,在繁華之地出現道觀並不奇怪。但……這個道觀……地處繁華卻像隱匿於世般清凈……葉孤城略皺眉,沈吟了下,往大殿方向走去。

正殿供奉著三清四帝……偏殿是純陽祖師等民間推崇的八仙……應該有的都在,看不出什麽特別來。

葉孤城腳步不停,往殿後而去。簡陋的廂房,隱隱的燈光,幾處人影投在窗欞上。也很平常。

只是個香火不盛的道觀,但……葉孤城頓了頓,為何心中湧起一種難得的異樣?

葉孤城的腳步極輕,道觀裏的人都已準備歇息,自然無人察覺。

他穿過道士們的廂房,來到後院。後院裏寂然一片。一棵參天大樹格外醒目。樹旁月光下一物瑩瑩生輝。

他不由走了過去。

斜支在基座上的漢白玉圓石臺,面上鏤刻著精細的軌跡。

月晷。

葉孤城凝視著月晷上的月光投影。

真巧,時辰已近子時,那麽就是說……

“月相盈虧不定,滿月之時,月晷上的時辰才是準確的。”一個含笑的聲音突兀加入。

葉孤城一驚,極快地側身。

一個胖和尚站在樹下,悠然的笑臉。

葉孤城微擰眉,剛才的確有些出神,但此人大大方方地現身,自己居然毫無察覺,此人的功夫……

他凝神打量著眼前的和尚,不動聲色:“何人在此?”

和尚仍然笑嘻嘻的:“無名小卒路過而已。大半夜的,鎮南王居然也在這裏,好興致。”

葉孤城冷然道:“和尚路過這裏似乎更稀奇些。”他心中暗自繃了下弦。此人長相平常,游方行腳僧的模樣,但一眼看不出深淺,於他而言很少見。

和尚望向中天的明月,嘆息了一聲:“和尚只想親眼見一見,果然,惑月……天地間有多少世人不能領會的玄妙呢?”

葉孤城盯著他,冷然不語。

和尚慢悠悠地走上前,指著月晷上的影跡,自語:“嗯,快到了……”

和尚的周身有一股天然平穩的氣息,溫和而深不可測。他看到葉孤城眼中的疑色,輕輕搖頭,又嘆息道:“王爺您看,這個月晷有什麽特別麽?”

葉孤城瞥了他一眼。此人看上去沒有惡意,但半夜三更賣什麽關子?

和尚一點都不介意自言自語,彎下腰,輕撫著月晷的一角:“是這裏。一般的月晷不會這麽精巧。不過最重要的是這裏的紋路,世間罕有,您說是不是,王爺?”

葉孤城循著他的指向一看,心中一驚。月晷角落的紋樣被日曬雨淋,磨平了大半並不顯眼。但這個紋樣,他卻再熟悉不過,這是——他的眼裏精光大盛,直直向和尚刺去。

和尚笑得坦然,像沒看到他眼裏奪目的光:“……嗯,算是多年前吧,我偶然得知……這種紋樣一般人只會當作雲紋,但這其實是月紋……對麽?王爺?”

葉孤城一恍神,被蠱惑般伸手掏出懷裏的一件事物。一枚寸長的白玉,月色下玉石中的紋理折出細微的光,熒然不定,好像在裏頭流動似的。葉孤城微微皺眉,不對,這塊玉石何時有了這樣的光輝?

他擡頭盯著和尚:“你如何知道……”這是月紋?

和尚凝視著月晷,低聲道:“……啊,到了。現在正是十五,滿月時分。”

他擡起頭來,看著葉孤城:“已是惑月之夜,王爺。”

葉孤城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映在白玉上的月光大盛,瞬間將他整個人籠了起來。他皺眉,全身像被輕柔的月光縛住似的,無法動彈。和尚還是微微笑著,幾分意料之中的神情。你究竟是……他正要喝問就被騰起的白色耀光完全遮住了視線……

永樂坊。

暖光流溢,精巧別致的燈籠一眼望不到頭。人很多,摩肩接踵。

突然,人群裏一個錦衣男子憑空飛起,越過人墻,撞到街角的牌樓上,頓時昏了過去。

人們不由驚呼,放眼望向出事之地。人潮湧動,看不出任何肇事者的影子。這是……怎麽回事?

人們瞅了半天看不出真兇所在,不由都回轉目光,投向錦衣男子,議論紛紛:

“誒,你說,這位爺是咋回事?”

“得罪人了唄。這個,不是麻子胡同的蔣二爺嘛。嘿嘿,他那好色風流的德行,也有吃癟的一天哪……”

“他得罪的人來頭不小吧。瞧瞧,都看不出是誰幹的……”

“可不是……”

角落裏,有人嬉笑:“小四,你看那小爺的功夫咋樣?”

有人懶洋洋地:“不錯。夠狠。”

“身手利索,輕功了得,甩人脫身一氣呵成。”似有所指的語氣。

“哼。”

“小四,你可別不信,他的輕功好過你。”

“哼。”

“也沒啥。小四你還小那,不過師父說依你的天資往後一定是……誒,你……”話沒完,一個身影已經竄了出去,半空裏留了一句:“誰好,我這就讓你看看。”

還有一句:“知道你嫌我懶,師兄。”呆坐半晌,松松筋骨也好。

白衣少年飛躍在房檐屋脊間,片刻後緩下腳步輕輕落在一處背街小巷裏。

他的眸色如冰,神情冷然,袖著雙手往前走。

突然小巷裏刮起了一陣莫名的狂風。順著風一團粉膩的細塵迎面而來。他本能地往側邊一閃,只覺得腰上被人輕撞了下,然後黑影一掠。有人長笑而過。

他擡手摸向懷裏,眼眸頓時極冷,蹦出兩個字:“該死。”提氣飛縱,直追那個黑影而去。

黑影的輕功了得,在街巷房檐間閃轉騰挪,敏捷利落。他的眸色愈冷,愈加發力急追。

黑影一連使出好幾個解數也無法擺脫他,但他亦不能將距離再拉近一分。

一個有趣的飛賊。他的嘴角微微一勾。

飛賊似乎不想走遠,帶著他在永樂坊一帶兜圈子。不知不覺,夜已深沈。坊間的燈火漸漸黯淡下去。飛賊轉了一圈又一圈,氣息終於帶上了幾分雜亂,看到坊間燈火一黯,怪叫一聲:“啊,這麽遲了。”他陡然停步,將手上的東西往後一擲,大叫:“不玩了不玩了,還你。”說著咬牙急縱,腳尖輕點墻垣,滑身往小巷的陰影裏遁去。

少年見他擲出一物,月色下閃過錦色的光,便不再與他糾纏,直追此物而去。

錦色急急下落,少年拼盡全力卻只在它落地前抓住了一個角。他皺起眉看著手心。一個五彩錦絲密密縫成的荷包,上面繡著連續的雲紋,袋絳扯松了所以裏面的東西漏了幾樣出來,落在地上噗噗作響。

少年沒顧上掉出來的幾個小銀錁子和金豆,彎腰拾起掉在青苔上的一枚一寸來長的小東西,輕輕抹去上面的一點青泥。一枚小小的白玉,玉色裏現出幾縷紋樣。少年摩挲了幾下,隱隱露出些心疼的模樣。放在夾層裏還是掉了出來,該死的飛賊。少年心裏暗罵。

如水的月光灑在少年身上,也灑在少年手中的白玉上。

少年手握著白玉有點出神,沒有發覺盈盈月光凝聚在白玉上,瑩潤的光華裏紋樣隱隱流動。

一陣風掠過少年的耳鬢。正月裏,風涼入骨。少年回過神來打量四周。偌大的院落,不見人氣;青石階的石縫裏滿是雜草,荒涼而破敗。

突然,他的目光落到不遠處,一絲詫異現在臉上。他走了過去。

一個斜支在基座上的漢白玉圓石臺安靜地臥在草叢裏。

少年借著月光細看著上面的精細軌跡,挑了挑眉。

月晷。

毫無人氣的院落裏有這麽一個月晷,真……有趣。難道以前是欽天監某個大人的府邸?他的嘴角一勾,看清上面的光影時,眉眼又一凝。

快到子時了麽……幾個圈子兜下來居然這麽晚了。難怪那個飛賊……

他回身正欲離開,一輪滿月正正映入眼簾,身後月晷上的光影不緊不慢地指向子時。

他手中的白玉陡然光華大盛。耀眼的光芒自白玉中騰起,他還未及驚訝就覺得整個人像被溶在月色裏,柔軟而粲盛的白色光輝已經完全籠住了他……

作者有話要說: 俺來鋤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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