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刺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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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篤信,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這年頭,告白約等於千方百計打聽到聯絡方式,再壯著膽子發告白信息。悄悄托人傳遞情書而不敢落款的時光已經很遙遠了,情書不會泛黃落灰,它們通常在某一次變換住址時被主人嫌棄無所用,然後被拋棄在舊地方,被遺忘,被毀滅。

大學畢業後的第二年,賀永吉終於如願以償訂了回家的機票——醫院傳來母親病危通知,這或許是她和母親的最後一面了。

處理完母親後事之後,賀永吉將自小居住的小區房收拾一番,打算出售。

賀永吉幼年喪父,母親一人將她養大,因此節儉得近乎摳門。

這是一間兩居室,裏面破爛不堪,家具還是上個世紀木頭制的老物件,早被蟲子蝕了洞,散著黴味。除此之外,小小的空間裏還塞了許許多多不知名的東西,也不知它們何時進了這個家門,賀永吉並不奇怪,因為她媽不願扔。

闊別六年後,賀永吉可算走進了她那間小臥室,她媽平時在飯店後廚洗盤子,工資不高,空時間到還充足,時常進來打掃。她媽心想,不管女兒哪天得空回家,都能住上幹凈溫馨的房間,但是天不如人願,女兒還沒等回來,她自己先被老天爺收了。

賀永吉清理書櫃時,從最底層翻出一摞情書,紙張濕了水粘成一坨,賀永吉好不容易分離出一封完整能看的,但墨水糊了一片,已經無法看出內容了。

賀永吉整個人死氣沈沈,冷笑一聲,將那摞承載了少年時期悲歡愛妒的廢紙扔進了垃圾桶。

時間太久,生活太忙,情書又好比流水賬,誰還能記得曾經寫過什麽呢?內容雖然忘幹凈了,但回憶如何能忘?

賀永吉家境雖然不富裕,但是人聰明漂亮,於是難免眼界高,喜歡上了校草級別的少年魏延澤。可眼界高是高了,勇氣卻不那麽足,情書寫了一封又一封,一次也沒送出去過。

之後,她做過兩次嘗試。

第一次,賀永吉決定把情書托付給魏延澤的好友周思源。

周思源不同於熱愛拿死黨開涮的其他男孩,他直白拒絕道:“阿澤有喜歡的人了,你別白費勁了。”

賀永吉憋了個大紅臉,較真地問:“他喜歡誰啊?”

“哎——”周思源斜眼看著她,“你說呢?”

那時候大半個班的男生都喜歡柏合歡,賀永吉清楚得很,她默默地將告白信收好,通過二班的窗戶望著與懷瑾說話的柏合歡,心裏第一次生長出了一簇微小的妒火。

這簇火苗在得知魏延澤告白被拒,卻又看見柏合歡每天傍晚坐在魏延澤單車後座回家時,猝然蔓延成大火災。

賀永吉義憤填膺又不由分說地給柏合歡貼上了“婊/子”的標簽。

第二次是下學期開學後一段時間,她發現魏延澤離柏合歡漸漸遠了,於是喜出望外地決定再次告白。

那天上午最後一節課上體育,同學們到操場集合完畢,才被通知任課老師臨時請假,於是四十來號人作鳥獸狀散。

提早下課意味著提前吃午飯,能避開食堂午高峰,少有人不喜歡這個機會。但這天魏延澤與周思源勾肩搭背往教室去了,賀永吉便緊跟其後。

兩個男孩都是活潑開朗的人,一路上說說笑笑,令人好不羨艷,賀永吉便一直沒有勇氣出聲。她實在太緊張了,雙手把信封捏得變形。

這一跟便跟進了教學樓。爬上五樓,卻不見二人蹤影,賀永吉落寞地回到教室,推開門,撞見了十多年來最惡心的一幕——柏合歡正把那個瘦弱的小瘸子按在椅背上親呢!

同性之間怎麽能談戀愛呢?

那絕對是有病!

賀永吉如此想,心裏居然奇妙地稍微平衡了。

那麽多男孩子都喜歡柏合歡,喜歡這個有病的女人,他們幻想過無數次的女神,在不為人知的陰暗世界裏,與另一個女孩親熱呢!賀永吉心中既嘲諷他們,又可憐他們。

賀永吉僵在門口,手足無措不知是進是退。

最後是柏合歡抓住了她的胳膊,請求道:“替我保密好嗎?”

賀永吉心道:我能做到嗎?太難了!

既然做不到,自然不能隨意許下承諾。

賀永吉甩開柏合歡的雙手,轉身就跑,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房裏不斷回響。

柏合歡心裏有一根弦崩得太緊,倏地斷了。

魏延澤和周思源姍姍來遲,教室裏早已空無一人,一縷異樣的空氣消散在魏延澤輕快低沈的小調裏。

忽然有風自窗戶吹進來,擾亂滿堂紙頁,似是有雨將臨,要洗盡夏日餘熱。

很多時候,我們以為自己足夠心狠手辣,壞到可以為了自己的利益不擇手段,但是當冷靜下來,正視某一件事對他人的傷害程度時,我們往往心生恐懼,然後不要臉地收回即將邁進深淵的那只腳。

都說好人難做,壞人又何嘗好做?

無論如何,信誓旦旦要將醜聞公之於眾的賀永吉始終保持沈默,一切不安都隨著季節的變換遺留在過去。

而告白信,賀永吉還是日覆一日地寫著。

時間轉眼即逝,高考匆匆來了又去。

那一年,文科生提前兩個小時結束了高中生活,而理科生還得大戰政治考卷。

全部考生走出考場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半,日頭還很大,校園裏卻擠滿了學生和家長,大聲交談的,高聲呼喊的,笑的,鬧的,誰也不嫌熱,誰也不留戀。

當天晚上,高三二班全體聚餐,吃飽喝足已是夜裏十點,家教嚴的乖孩子都陸續退場,剩下的訂了KTV包廂進行“成人場”。

這一夜太過混亂,賀永吉還依稀記得,大家玩起了真心話大冒險——每個人領一張撲克牌,拿到大鬼算輸,上一局輸家主持下一局游戲,定懲罰方式。

起初游戲很和諧,或許由於個別人平時無甚交集,所以大家小心翼翼地試探彼此的底線,漸漸地,價碼升級。

柏合歡拿到大鬼時,游戲處於高潮階段,主持人正是賀永吉。

賀永吉瞧了瞧魏延澤,後者至今不清楚她的心思,正忙著帶領各個玩家起哄。賀永吉幾乎是用出了赴死的決心,問柏合歡:“你是不是同性戀?”

一瞬間,包廂裏靜得有些嚇人,五顏六色的燈光搖晃著,柏合歡被晃得頭昏腦漲,小臉發白。

魏延澤急道:“賀永吉你幹什麽!”

賀永吉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裹挾著她的滿懷深情,直直送進魏延澤眼裏。魏延澤只得住了口,轉身對懷瑾道,“十二點了,你倆快回家吧!路上註意安全。”

聞言,懷瑾連忙去拉柏合歡的衣袖,柏合歡回過神,輕輕按住她的手,然後伸手撈過一杯啤酒,仰頭灌了,賭氣似的承認道:“是啊,我是同性戀!”

“這是我女朋友。”柏合歡拉過懷瑾的手,眾目睽睽下,與她十指相扣。

不知是什麽力量加持,懷瑾掙開了柏合歡的手,她萬分難堪,幾乎擡不起頭來,小聲在柏合歡耳邊反覆央求道:“你別說了,我求你了,歡歡,別說了,我們回家吧……”

柏合歡問賀永吉:“你滿意了吧?”

說罷,拉著懷瑾揚長而去。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魏延澤追了出去。

這之後,賀永吉一直忐忑不安,過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才見魏延澤回來——他剛把兩個女孩送回家。魏延澤往沙發上一倒,便把腦袋埋在周思源懷裏抽泣,那麽驕矜的一個人啊,是什麽讓他如此悲傷?

鬧劇已經被遺忘,游戲依舊熱鬧,有人告白,有人牽手,也有人分手,還有人捅破了她小心翼翼的暗戀……

大概是因為酒壯人膽,賀永吉終於半推半就地承認,她蓄存了十八年的勇氣,一次性用來當眾告白,卻還是被拒絕。

賀永吉梗著脖子問:“為什麽?”

她聲如蚊吶,完全淹沒在一片嘈雜裏,沒有人聽到,沒有人在意,大家又投入到游戲中,唯有當事人魏延澤,不知出於什麽原因,對她解釋道:“我喜歡柏合歡,我喜歡她。”

雖然她喜歡女的。

此後,眾人分道揚鑣,天南海北,少有交集。

至於那不被道德接受、不被社會容納的同性情侶後來如何,沒有人知道了。

十多年後,賀永吉成了家,才從老同學口中得知故人已逝。那個小瘸子性格溫柔、心地善良,那位女神德才兼備、容貌出眾,但結局好不淒慘。

那秀不僅僅是出色,也是出格。

那風不僅僅是環境外力,還是大眾姿態。

大眾姿態是一江洪流,專門以暴力打磨越界的棱角。

作者有話要說:

真現實啊,我都不敢發聲,生怕被批/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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