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防範有增無減

翻出宮墻，才知道虛梁殿的東邊竟是盤龍山、烈焰池。

這裏已經屬於宮城最後方。她曾在不遠處遭遇過熊惲，又曾在更北更遠的高塔上，遭遇過姬玄。

可是，出宮的大門只有兩扇，向南走，繞過若幹大殿的東大門，或往北走，通往高塔、幽靈谷的北大門。

假如真要出宮，莘顏明白，還是五大禁地之一的通天塔更安全。

可她確定要趁此良機逃出去？好不容易才溜了進來呵！

莘顏舉起望遠鏡觀察，很快發現兩個讓她完全不可能逃跑的身影：鬥班和季軒正在遠處的叢林裏，默默監視著她。

林中之城最大的缺點，就是敵人太容易潛伏。

“唉喲！”莘顏突然蹲在地上抱腳哼哼。

本想試探一下他們的目的，可兩人按兵不動。

莘顏又說，“你們不去參加祭天盛典，跟著我幹什麽？”

二人繼續沈默。

莘顏無法把他們騙到近前當小強解決。於是站起身叉腰說，“你們最好一直跟著我，可……千萬千萬別跟丟了！”

二人開始咬耳，依然沒有靠攏的打算。

莘顏氣憤皺眉，往北走了一段，突然想，如果去高塔偵察環境，有倆保鏢跟著也不錯。

其實鬥班和季軒的對話很簡單。

鬥班，“讓她回來？”

季軒，“不急，說不定能引蛇出洞！”

莘顏臉上的白紗在風中獵獵起舞。

重宵殿附近，之前見過的幾名汲水男子站在溪邊，不眨眼地盯著她。

莘顏微笑著向他們打招呼，“我只是隨便走走，絕無惡意呀。”

他們仍像泥人一般，一動不動。

自從知道這些人被姬玄毒啞，囚禁在這裏當奴隸，莘顏便把他們歸類為同病相伶，所以笑容也格外友好。

可她並不知道，從她美麗的明眸裏傳遞過來的笑意，足以讓胯下無根的所有男人悸動失魂。

她終於爬上管月向往的人間仙塔。但實際體驗嗎，與管月說得頗有差距，除了淒荒冷清外，完全沒有手可摘星辰的興奮感。

通天塔共十層，最頂端是個一百來方的平臺，四周築了齊肩的石墻，一間灰跡斑斑，圓形傘頂的屋子占去了大半空間。

她第一天來到這裏，便想去裏面探探究竟，可泥灰過厚，找不到門，而且當時突然來到陌生的環境，惶恐膽怯，又急著找齊東原，所以放棄了。

莘顏刮去墻上的灰，仔細觸摸，才知道這看似普通的建築竟然是一座水晶屋。

它曾經的模樣，應該十分壯觀美麗吧！

仔細轉了一圈，還是看不出來門在哪裏。

莘顏只好舉鏡堪察地形。

北大門——長生湖。之前那裏沒有看守，現在卻多了十幾名巡羅士兵。看來熊惲和姬玄人雖在龜龍山，對她的防範卻有增無減。

往北數十裏外，兩座大山圍繞著一個湖泊各據東西。兩山之巔，均有恢宏的建築群，其中東面旌旗飄揚，人群密集的應該就是隨國公祠。

而西方人煙稀少，紫氣升騰的，應該就是龜龍先生的紫晶宮了。

整座宮城，墻高林密，又有無數關卡、陷阱，看來她想離開這鬼地方，要麽借珠子穿越回現代，要麽只有乖乖從了熊惲，跟他去楚國呵……

“夫人！”

一個沙啞的呼喚差點讓莘顏手中的望遠鏡報廢。

“你你你，你是誰……”回過頭，莘顏膽顫心驚地指著來人。

2、神秘瘋老頭

一位蓬頭垢面的老人從水晶屋裏鉆出來。

原來，隱形門像甲蟲的翅膀，能左右伸縮，按鈕卻在地面，但只有門打開了，她才看到貼著地面，圍繞屋子一圈的方塊水晶，其中的一節扣環，就是按鈕。

老人混濁的大眼睛深嵌在高聳的眉骨間，見了莘顏飽含著淚水，“夫人，你不認得老奴了。”

他的聲音渾厚嘶啞，像是來自地獄，面部表情卻很激動，甚至有些畏懼。

莘顏看他孱弱可憐，並無惡意，試探著問，“老伯，我應該認得你嗎？”

老人拖著步子走近她，他右腿下半截有些外偏，並不能正常支立，背後還有一個駝峰，可站到莘顏面前，卻仍然高出半截指頭，可想壯年時，曾經多麽高大。

“夫人，我是宮術呀？”他雖又老又瘸，走起路來卻不拖沓，看似搖搖欲墜的身子骨，仍保留著昔日的威猛。

“宮術？”原來他就是宮術，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難怪姬玄和熊惲找不到他，誰能想到一個快要入土的老頭也能爬上塔頂呀。

莘顏的疑問讓老人傷感不已。

老人突然撲通一聲，跪在莘顏面前，“夫人，您不認得小臣了，小臣是宮術呀，時至今日，您還在記恨主君，記恨小臣嗎？”說著，兩行濁淚漱漱而下。

莘顏摸了摸面巾，遮成這副模樣還能被錯認，看來老頭瘋得不輕呀。

但還是好意扶他一把，“老人家別哭呀，快快起來。”

老人卻不肯起身，執意說，“夫人，當年的錯都是小臣一手釀成，求您原諒主君好嗎！”

莘顏無法，只好扯開面紗，“您看，我不是你們家夫人，我叫莘顏。”

因為臉上和脖子上有好幾處青紫的吻痕，莘顏不得不戴上面紗遮羞。

不料宮術卻又哭又笑興奮極了，“您看，老臣就知道沒有認錯，您是夫人，真是夫人呀。沒想到老臣入土之前還能再見夫人一面，老臣是何等榮幸呀！”

然後又喃喃自語說，“夫人，老臣苦苦等了八十年，終於可以向您當面說聲對不起了。”

莘顏聽得滿頭霧水，“你們家夫人到底哪位呀？姓什名什？”

老人根本顧不上回答女孩，沈浸在自我興奮的世界裏，念叨著，“主君，夫人回來了，她來找您了。您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沒有白費，終究感動了夫人呀……”

說完，他從黑汙的袖筒裏取出一卷竹簡，顫握在手裏，朝天伏拜頌念一通。

莘顏一句沒聽懂，隱約感覺是篇祭文，有個人名叫子寒。老人對這個名字重覆了三次，又說吾君子寒，估計他口中的夫人，便是子寒的妻子。

莘顏聽完，眼睛忽然就蒙上一層水霧。

瘋老頭與她毫無爪葛。甚至因他偷跑到通天塔上，自己還差點做了替罪羊，送了命。

可老人發至肺腑的懺悔，卻深深感動了她，胸口像有某種情愫驅使著，她彎下腰，去扶跪在地上的老人。

“老人家，時光荏苒，前塵往事早已隨風而逝，您為何還要為了過去的事情耿耿於懷呢。”

宮術深陷的眼睛呆呆看著女孩，像在努力回憶什麽，突然又冷下面孔。

“不，你不是夫人，夫人不可能肯原諒我們！”

3、陵墓在宮內

莘顏的感動頓時消失，他就是一瘋子，再好聽的安慰，人家也聽不懂呀。

好奇問一句，“您家主人仙逝多久了？”

老人板著臉嚴肅回答，“迄今為止，整整八十年八個月零八天。”

莘顏趕忙蒙上布巾，遮住張大的嘴巴，又柔聲細語問，“那您老人家今年高壽？”

宮術說，“不辱君命，老頭子我四十歲那年被囚禁在虞寒宮，茍活了八十年，迄今一百二。”

天哪，莘顏暗自嘆籲，這到底真瘋還是假瘋，日子記得挺清楚，算術也沒弄錯嗎！

他的話同時透露出幾個信息，他的主人子寒死了八十年，主人死後的當年他就被關了起來。因為當年的某樁意外，他和他的主人都有愧於子寒的妻子。

子寒曾經辛苦付出，為了求得妻子的原諒，其中一定有個非常動人的愛情故事吧。

莘顏再次問，“老人家，你家夫人到底叫什麽名字？”

老頭兒眸子暗下來，灰溜溜的像顆玻璃珠，他嘆了口氣，“夫人為何就不肯原諒我們，你是夫人派來的仙女嗎？你能不能轉告夫人一聲，主君真的很辛苦，如果得不到夫人的原諒，他的靈魂將永生永世不得安寧呀！”

莘顏心底澀澀的，仿佛又被老人的思緒帶了進去，整個人籠罩在一股無形的悲傷中。

她也跟著他嘆了口氣，眼睛別向水晶屋。胸口像堵了數卷竹簡，可裏面的字，她一個也不認得，所以，連想像故事的能力都沒有。

“子寒……”她無意識地喃喃念了一句。

宮術卻抓住她這細微的表情，又開始胡言亂語，“夫人，是你，是你回來了嗎？”

莘顏被他再次喚醒，想起有太多問題需要詢問。子寒這個名字很快被拋在了腦後。

“老人家，你怎麽爬上來的？”

宮術憑她剛剛深情地念了一遍主人的名字，徹底把女孩當成夫人。

毫無保留地說，“夫人，虞寒宮的城防機關，誰能比我更清楚呀。我挖了幾十年，終於挖通一條密道。可惜再次重見天日，虞寒宮已經徹底變了樣，這幫兔崽子，幾乎盡毀主君的心血。”

“消失這麽些天，你都在塔頂嗎！”

“當然沒有，我挖秘道，只是想去給主君守陵，今天月初，才上塔頂來祭拜夫人。”

莘顏按捺不住興奮，“你的秘道還通向宮外子寒的陵墓？”

只要聽女孩喚子寒，宮術就精神振奮，思維也越來越清晰，耐心地相告，“夫人，主君的陵墓怎麽會在宮外呢？他答應要與您永生永世守護這裏的每一片凈土呀！”

陵墓在宮城內，莘顏結合幾千年後姜氏宮祠下的地宮，幾乎肯定，這個叫子寒的隨侯，一定就是被他們姜家老祖宗掘了陵墓的那位隨侯了。

“他們為何關了你多年？”

其實答案，莘顏已經猜得七七八八，細看他腰上的駝峰和腳傷，便不難推斷，都是當年承受刑法所遺留下來的。

果然宮術憤憤說，“這些壞蛋，想從我身上套出夜明珠的秘密，我怎麽可能讓他們如願，夜明珠只能屬於主君和夫人。”

莘顏趁機追問，“那夜明珠究竟有何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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