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禽畜不如

莘顏把包袱裏的衣服拿出來遞給女子。女子感激地看看她，轉過身去匆匆束衣，並不忘給她哥哥也穿戴整齊。

好半天，她終於忙完。莘顏說，“你哥哥簡直禽畜不如，虧你還願替他遮羞。”

女子卻說，“入夜後……天氣寒冷。我哥哥他……不會死吧！”

莘顏去探男子鼻息，“呼吸很正常，他只是暫時昏過去。”

女子這才放下心，又重新把身上的腰帶解下來，莘顏正要問她，卻見她拿著腰帶把她哥哥的手綁了個結實。接著她又拿破衣服捆住哥哥的腳，還不忘給他嘴裏塞一團布。

莘顏一面茫然，香艷的一出戲內容很覆雜呀？

問她，“你這是做什麽？”

女子說，“多謝姑娘出手相救，我要趁哥哥醒來之前趕快逃走。”她此刻已經抹凈眼淚，變得十分鎮定。

莘顏問，“逃，打算逃去哪裏？”

女子說，“我要去參加八音會，一旦我進了虞寒宮，哥哥就拿我沒有辦法了。”

虞寒宮！莘顏仿佛聽到屋子裏有只喜鵲在唱歌，激動地拉起女子的手，“啊……是嗎？我——我正打算去參加八音會呢。”

女子頗感驚喜，“真的？姑娘你也是偷偷背著家人去報名嗎？看你一個人躲在這裏，逃出來的吧？拿到樂牌了吧？”

“樂牌……”莘顏迅速回憶，在虞寒宮，曾聽管月和女役們偶爾提起八音會，好像是隨國祭山活動的開幕儀式，每三年舉辦一次。本國甚至外國的貴族都會慕名前來觀賞，因此對表演者的要求也特別嚴格，只有經鄉大夫考核的人才有資格參加。

樂牌，莘顏推測應該就是參演憑證。

莘顏為難地說，“我沒有，……但我很想去見識見識，姐姐能帶我一塊去嗎?”

女子極熱情，“不要緊姑娘，我有。本來哥哥答應和我一起參加的，可他……姑娘擅長歌舞還是琴弦，也許你可以頂他的名額呢。”

莘顏暗自歡喜，“都能應付吧。”

這回換女子激動興奮，挽起莘顏的手臂便往外沖，“那還等什麽，我們這就趕路去洹離。”

莘顏指指天，“可是天已經黑了……”

女子卻說，“村莊到洹離有三十幾裏，再說哥哥醒過來就麻煩了。”

莘顏立刻喜歡上這位嬌柔又果斷的女子，真恨不得親上她一口，脾性相同的知己呀!

細看她，玲瓏的嘴，水汪汪的大眼睛，白晢的臉蛋兒均泛著興奮的紅潮，顯然已把剛才的遭遇忘得一幹二凈了。

莘顏從她輕盈妙曼的步態判斷，“姐姐應該常常練舞吧？”

女子說，“姑娘好眼力，我母親曾是一位很出名的舞姬哦，她把所有的技藝都傳給了我，哥哥則繼承父親的遣志，深修琴技。”

莘顏說，“難道你的父母已經……”

女子低言，“嗯，他們三年前過世了。”

莘顏氣憤地說，“太過分了，你那哥哥本應該擔起長兄為父的責任，可他都對你幹了些什麽。”

“不能完全怪他……是我先惹哥哥生氣。”她們很快靠近村舍。

2、做妹妹的夫君

拉莘顏躲到一幢大院背後。女子才小聲說，“姑娘你在外面等我，免得驚擾到嫂嫂。”

還有一個嫂嫂？莘顏現在真是滿腹疑雲對她越來越感興趣了。

女孩很快繞到前門溜進家中。

屋裏有人問，“妹妹要去哪裏，看到你哥哥了嗎？”

女子說，“哥哥在山上練琴。嫂嫂今晚別等我們了。”

嫂嫂說，“哦。你哥哥的脾氣越來越古怪了，如此寒冷的天還去山上練琴，妹妹記得多帶衣裳，別讓單薄的舞衣凍壞了。”

女子說，“謝嫂嫂，都帶了。”

“……”

女子再出來，身上多了一個大布包。笑得合不攏嘴，“成功了！”

莘顏猶豫，“晚些時候再動身吧，肯定會被其他人看見。”

女子說，“放心，村裏人習慣夜不出戶。”

“那你嫂嫂還輕易相信你？”莘顏見她胸有成竹，自然願意即刻動身。

“嫂嫂十分怕哥哥，只要哥哥的話，她都聽從。”女子輕聲回答。

莘顏隨她堂而皇之穿梭在村巷，果真沒有碰到一個人。每一戶人家都把院墻砌得高而結實，一定是極度缺乏安全感吧！

莘顏問，“你們村子經常來盜匪？”

女子笑起來，“沒有呀，這裏全是些流放貶黜的官員，早被朝庭收繳幹凈，哪裏還輪得到盜匪光顧。”

女子接著又洋洋自誇，“我爹年輕時很風光哦，隨國赫赫有名的大樂正，統領著數百名樂官樂工呢。”

原來她出生音樂世家！莘顏有些激動，來到這個世界接連相逢藝人，難道隨侯珠帶她實現夢想來了？

莘顏猜想，那些高墻內的人，應是關在家中緬懷昔日榮華，舔舐傷口吧。

“對呀，差點給忘記，”女子笑說，“我叫百苕，我哥哥百華子。還不知姑娘貴姓呢。”

莘顏聳聳肩，“你哥哥的名字我並無興趣哦。”

女子嘿嘿笑道，“姑娘你救了我，從今往後便是我的大恩人，只要你一聲令下，我的命都是姑娘的。”

“百苕姐姐嚴重了。我想換任何人當時都會救你。你父親為什麽被貶到了這裏。”莘顏實在太好奇，根本顧不上介紹自己。

“不大清楚，爹娘也從來不提。但荀高大哥告訴我，好像因為父親替國君的弟弟丘求情，所以才惹怒國君，被削了爵位。”

莘顏眼睛睜得又大又圓，“你還認識荀高？”

女子有些驚訝，“嗯，他和公子玄曾來向父親拜師學藝。難道姑娘你也認識？”

“哦……聽說過，聽說過。”

姬玄荀高的師妹？這這這……也太驚喜了！

***

她們在城郊一處小樹林裏停下來。

百苕說，“要等天亮後才能進城。今天晚上只能在此過一宿了。”

莘顏自然沒有問題，一個人都呆過，何況現在有新同伴呢。

兩人拾來柴火，烤火聊天。莘顏總算弄明白百華子強奸妹妹的原因。

竟然……有些哭笑不得。

原來這哥哥是個琴癡，也把與他最為默契的舞姬妹妹視為生命。八音會上表現好的琴師舞姬都有機會被貴族選中，去他們府裏聽差。

百華子怕妹妹從此遠走高飛，於是把妹妹鎖在了屋子裏。後來妹妹求他說參加八音會是想找個如意郎君，求哥哥成全。

結果百華子真的成全她，把妹妹騙上山，準備做她的夫君。

莘顏知道她依然關心哥哥，也不好指明，其實你哥的精神——有問題！

3、邂逅柳下惠

洹離。

她們拂曉進城，攤販們已經在街道兩側出售花樣百出的樂器、舞衣。許多年輕人成群結伴，用錢幣或物品交換自己喜歡的貨物。

豪華的馬車；精神奕奕的行人；窗牖四處傳來的琴瑟之音，各街各巷沸騰的喧嘩聲，無不彰顯著這是一座盛名遠播的禮樂之城。

千載難逢的異邦之旅呀！

莘顏問，“這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個個懷琴抱樂，都是來參加演出的？”

百苕說，“真正的表演者這個時候只會留在館舍練習曲目啦。我猜他們都是鄰國的游人，慕名前來購買神秘樂器。”

莘顏不解，“神秘樂器？”

百苕抓起莘顏剛買的陶塤，

說，“每屆八音會，虞寒宮都會精心打造五副新樂器，它們隱藏在貨攤中，價格與普通樂器也沒有分別，但只有識貨的有緣人才能有幸買到。說不定它是其中一只哦？”

莘顏聽得有意思，“呵呵，我以為公子玄只會殺人，想不到他也懂得玩弄神秘，用物以稀為貴來吸引客流帶動經濟。我猜其實五副樂器本就低廉，沒什麽實用價值吧。”

百苕立刻維護道，“誰說的，樂器由公子和荀高大哥親手制作。平時想求都求不到呢。”

這類炒作莘顏慣為常見，隨口問，“大家稀罕他們的名聲還是手藝？”

“當然是手藝了，”百苕高昂著頭，似乎很得意接下來的介紹，

“天下樂器皆五律，只有洹離能制作出七律甚至十二律的樂器，又只有公子和荀大哥的技藝最為精湛神化，據說經他們巧心打造的樂器都有感情，能招來鳥鳳合鳴哦。”

“不會吧，”莘顏雖然覺得這是營銷者的推廣手段，可依然稀奇，

“趕緊看看，這塤是不是他們的傑作。”

百苕把塤還給莘顏，“每副樂器的腹內都會留下制造者的信息。妹妹你將它摔碎便知分曉了。”

身旁突然有人說話，“原來如此。”

轉身看，一位衣冠楚楚的男子正捏了一只小蟬，細心研究。

莘顏趕緊將塤收入包包，“萬一我運氣好，豈不虧大了，還是留著慢慢體驗吧。”

那人沖她們點頭一笑，也把小蟬收入懷中。

莘顏仍有狐疑，“你哥的古楊琴呢，也比不上嗎？”百苕為了讓莘顏參加演出，把他哥哥視為生命的古楊琴給偷了出來。

提起家兄，百苕的情緒低落起來，“古楊琴乃父親遣物，這琴制作時曾受龜龍先生指點，說起來也算藝出同門……”

莘顏總算聽明白，“原來並非他們厲害，是他們有個厲害的師父，對吧。”

百苕笑道，“既對又不對。龜龍先生懂許多奇門異術，可他並不熱衷禮樂，他的大弟子菖蒲是天下第一鑄劍師，對禮器制造也深有研究，古楊琴由父親和菖蒲先生合力而為。”

邊走邊說，剛剛一面之緣的男子已消失在人流中。

****

樂人居住的免費館舍取名為桑林社。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商代的“桑林之社”，一個將祭祀祖先和男女聚會結合在一起的大型活動。

百苕把牌子遞給負責官員，換得一間休息室，兩張號碼牌和出入牌。

正事辦妥，也才剛過辰時，八音會要午時開始，所以多出大把時間坐在廳堂吃飯閑聊。表演者雖然多為寒士平民，可他們的身份畢竟高於野人私奴，還有獨特的技藝，各人並未覺得低人一等，甚至有些清高。

就像與莘顏她們拼桌的男子。

說起來也有緣，空拉全被占去，好不容易找到一處靠墻的位置，桌子四方又占去了一方，還恰是市井上玩蟬的男子。

莘顏適才明白他也是八音會的表演者，於是主動坐下和他搭話微笑，可他除了點頭回禮，只顧傾聽別人閑聊。

莘顏也就收起熱情，當他為隱形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