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可以考慮順從

莘顏望著窗牖發呆，轉眼便是一夜。

窗外稀稀拉拉的雪花隨著天明逐漸消失，外面應有一片粉妝玉砌的盛景吧。

上海難得下一場大雪，她許多次想在海棠圓堆個高高的雪人，可每一回，只能去美國的家實現這個願望。

現在，父親溺愛的笑容，母親嚴厲的臉孔……都成了淚水中的回憶，假裝暈倒已經被揭穿，她又惹怒了楚王和某公子，接下來，生命也該走到盡頭了……

雖然境況悲愴，心中卻有無數遐想，或許，或許他們會放過她呢，只要楚王的話還算數，她很擅於變通的……

一會後，門被推開，銀霜領著管月、小環站在門外。

侍衛向她行禮，“司宮大人。”

銀霜略瞟他們一眼，面無表情地說，“公子要處決犯人，立刻押她去祭臺。”

莘顏急忙坐起身，“美女等等，我要見楚王。”

“晚了！”銀霜露出一個蜘蛛精吃蝴蝶的笑容，實在讓莘顏惶恐。

莘顏又急又慌，“怎麽會晚了呢，我答應他的條件，麻煩諸位姐姐通傳一聲，我要見他。”

“楚王想見你，自然會來見。帶走！”銀霜下令。

於是一行人壓著石板闖進來，將女孩五花大綁捆成只螃蟹。

宮殿曲徑幽折，古香古色，實乃度假游玩的世外仙境。

幾乎每條道上，都有枝叉相交的一行大樹，從下面經過的人，仿佛踏入一個天然雪洞，那種感覺還是相當驚喜的。

士兵把莘顏綁在祭臺中央的石柱上，腳下有兩三米高的幹柴。

楚王沒說錯，他們真打算燒死她。

十米開外的正前方，有座吊腳樓，四面掛了葦簾，木梯架在兩旁。

寒風掀開簾子四角，後方裹了銀雪的吊橋便顯露出來。這座橋應與殿宇相連，但她的視角，只能看見遠處瓦檐上高高隆起的雪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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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陰沈沈，似蒙了層灰色的油布。

刺骨的寒風如悲憫哀歌，從耳邊呼呼而過，莘顏連打幾個噴嚏。

她身上的粗布衣並不保暖，加上失血過多，抵禦力也隨之減弱，在室外呆久，手腳便開始僵硬。

饑餓，疲勞，寒冷一點一滴席卷全身。想到即將被不明不白處死，女孩緊咬嘴唇，淚水便湧了下來。

祭臺四周站著八個保持等距的木頭士兵，耳朵裏像塞了棉花，不但對她的哭聲無動於衷，甚至懶得看上一眼。

這讓莘顏更加悲哀，看情形，她不會得到任何同情。

哭了半天，一團雪花突然打在鼻尖。

莘顏擡起頭，原來頭頂懸了一團靜止的白雲。但仔細一看，其實是遠處小山包上、巨松伸出來的一簇雪枝。

莘顏哆嗦著嘗了一口雪的味道，不再哭泣，她怕眼淚變成了冰柱，反倒讓劊子手們更加得意忘形。

現在，她只希望象征閻羅殿的小樓，快快扔出生死牌，最好立刻點上一把火，她快要被凍死了。

當莘顏就要失去知覺時，大風掀起葦簾，長橋上一行人闊步走來。

她終於等到了這幫混蛋，突然……有股想笑的沖動！

2、公子玄的飛刀

葦簾慢慢卷起，並非楚王熊惲。

那位殺氣騰騰，目中無人的冷血公子由小環扶持，在一張鋪了毛皮的木椅上坐下。難怪小環趾高氣揚，原來真是他的近侍。

莘顏想，可能人格分裂的人，性取向都很變態。

可小環曾說，冷血公子不好美色，那麽塔樓裏，他忘乎所以想占有她，又算怎麽回事？

一直沒機會見面，快要被遺忘掉的“救命恩人”今天也出現了，與銀霜一左一右立在木椅後邊。管月跪在主人榻前，手捧金盤，盤中整齊排放著數柄短刀。

莘顏極力沖荀高微笑，希望能得到他只字片語的求情。

可荀高只淡漠地瞟她一眼，仿佛不曾相識。再看管月，發現她根本不敢朝祭臺轉頭，賢靜地保持著跪姿。

侍衛身穿厚甲，待女們絨袍迤地，尤其那什麽公子毛絨絨的頸圈、大氅不知浪費了多少狐皮。

相形之下，莘顏的衣服簡直比紙還薄。

一定是故意的，一定故意整她呀。一群人僵屍般定在小樓裏，難道打算看她這只可憐的小雲雀如何被凍死！

莘顏終於忍無可忍，沖姬玄憤怒大嚷，“王八蛋，趕快放了我……”

姬玄嘴角微斜，沒有正眼瞧她，把弄起盤裏的小刀。

只聽呼嘯一聲，一縷頭發便從耳際飛了出去。

莘顏驚恐地瞪圓雙眼，“啊……變態！”隨之幾個小雪團吧嗒吧嗒落在頭頂。

女孩的尖叫打破了原本冷寂陰翳的場面，所有人竟莫名驚慌起來。

加上她獨闖虞寒宮，宮內早已流傳各種猜測。幾個警覺的侍衛還拔出寶劍，以為對方在使什麽妖術。

姬玄眼中閃過一道寒芒，拾起第二柄小刀，莘顏以為他又要拿自己當人靶，連連晃頭，“不要，不要！”

誰知剛剛過分用力，弄傷了聲帶，嗓音嘶啞，連自己都聽不真切。

這一回，姬玄只舉了舉刀，直接說， “點火！”

顯然“變態”二字改變了他原來的計劃。

荀高驚訝地問，“不用等王上？”

姬玄沒有回答，四個甲士便迅速圍攏在柴垛邊，掏出懷裏的火石，各自點燃一束草把。

莘顏絕望地閉上眼睛，又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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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了？”

莘顏立刻睜眼。

“真怕還是假怕？”轉瞬間，熊惲已跳上柴垛，站在她面前。

“我真的好怕哦，怕你們看我笑話，做夢都會笑死呀！”莘顏雖然眼淚汪汪，臉上反添英勇。

沒錯，她絕不能讓這些愚昧無知的古人輕看，她是姜紫君的女兒，即使比不上母親萬分之一，姜家人與身俱來的骨氣決不能輸掉。

熊惲說，“改變主意，現在還來得及！”

莘顏努力清晰地說出心裏的話，“你們以為連恐帶嚇便能讓我屈服！我無罪，無需聽從你的擺布，人在做，天在看，你們的罪行老天爺看得清清楚楚，你們一定會遭報應的。”

看她嘶啞的難受，熊惲略微動容，“在寡人面前談論是非，你不覺得十分可笑！你那些同夥此刻還未出現，恐怕早已將你拋棄，你又何必苦苦執著。”

“同夥？如果我有同夥，那人便是你呀。”莘顏笑了起來，聲音顯得格外悲涼。

“荒唐！”熊惲壓低嗓音怒道，“死到臨頭還毫無悔意，你究竟受命於誰？瘋老頭現在何處？”

3、死得不冤

莘顏憤怒地白了他一眼，愚人面前，多說無宜。

熊惲拿女孩沒有辦法，只得軟下語氣，“就算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不願供出同謀，總該有些眷戀的人或事，寡人見你膽實過人，忠誠可嘉，許你臨刑前一個遺願，你說出來，寡人幫你完成。”

此話倒還順耳，莘顏毫不客氣說，“你說話算數，我別的不求，只希望你們能將隨身物一並燒還給我，包括那顆珠子。”

熊惲本以為換個角度能探出些珠絲馬跡，怎料女孩滴水不露，根本不給他任何機會。

氣極吼道，“珠子是你的嗎？”

莘顏心虛地縮了縮脖子，他發起火來，與某公子的短刀一樣可怕呵。

“看來你死得不冤！”熊惲向來善於觀察人心，女孩雖然沒有承認，可她的神情已經將真相交待。珠子不屬於她。

熊惲的計謀沒有得逞，威恩並施也撬不開女孩的嘴。但處絕令已下，毫無收獲的情況下，他不可能救走女孩。

這時一句觸損龍顏的話，進一步加快了莘顏的死期。

莘顏笑說，“既然我罪有因得，楚王又何必苦苦相勸呢，莫非舍不得小女子去死！”

“你！”熊惲跳下柴垛，大吼一聲，“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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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了雪水木材，變得不易燃燒。莘顏尚未感到熱氣，卻被濃煙嗆得咳個不停，不出一會，連睜眼也很困難。

這時，荀高以祭師的身份上前，將一捧香灰灑向天空，用悲愴的聲調唱起祭歌。

莘顏百感交集，若能預知前日的曲藝交流，竟是為了今日的送行，恐怕她無論無何也不會離開小木屋呀。

火勢越來越旺，同夥未曾出現，眼看火苗躥至女孩腳底，熊惲的手此刻早已虛汗淋淋。

他無奈地合上眼睛，再睜開時，已經鎮定自若。他是主宰者，他的心又豈能被人主宰。

莘顏也想無聲無息承受刑罰，死得莊嚴瀟灑，只是，火吻肌膚的痛楚非毅力可以忍受。

莘顏本能地跺腳，奮力掙紮，情緒慢慢失控。

痛苦地大叫著，“瘋子，變態，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們，我詛咒你們世世代代不得好死！”

姜家子孫被怨氣糾纏了一百多年，她相信自己的怨氣，一定也會回來報覆這些劊子手。

“你們憑什麽處死我，憑什麽……嗚嗚嗚……”

女孩嘶啞的哭泣聲在雪地、小樓裏回蕩。淚水弄濕她烏黑的頭發粘在幹涸的嘴唇上，模樣狼狽，卻依然美得驚心。

對人祭、性祭早已司空見慣的古人，此時也不免萌動惻隱之心。

眼看女孩就要被火焰吞滅，鬥班鬥膽說，“長公子，真相尚未查實便早早處決，未免太過草率。”

姬玄將短刀扔回盤子裏，看向熊惲。

熊惲矛盾的心理反倒平靜下來，漫不經心道，“她甘願赴死，豈有不成全的道理，玄弟你說呢！”

姬玄眼睛微瞇，盯住那張逐漸被煙霧模糊的臉。心中……竟然隱隱作痛。

被算計醒來的那一刻，他發誓要把妖女碎屍萬段。

可是，從血汙中捧起女孩慘白僵冷的臉，他卻鬼使神差割下袍帶，將軟劍劃傷的手腕包紮好，又給她服下救心丹，讓她起死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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