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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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嘉腳步微頓,輕嘆一口氣,擰著眉說:“去是去了,但她父親……”

“沒讓您見?”蔣璃反應過來,抿了抿唇,沒再問別的。

向嘉又嘆了口氣,拍了拍蔣璃的肩,才住院一周而已,他似乎是瘦了不少,肩膀上原本被肌肉包裹的骨頭倔強的戳了出來,有點兒硌手。

畢竟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向嘉難免有些心疼,捏了捏蔣璃的肩,她語氣帶了點兒嚴厲的意味:“再怎麽心裏不痛快,飯要好好吃。”

說完她看了看蔣璃,又補一句:“她父親雖然沒讓我見著人,但讓我跟醫生聊了聊,她的凍傷並發癥已經漸漸開始痊愈了,所幸沒有凍壞筋骨,炎癥什麽的消了很快就能恢覆。註意以後別再著涼就行。”

蔣璃呼出一口氣,放下心來,他嘴唇顫了顫,似乎想追問什麽,最終卻沒開口。

向嘉看著蔣璃的眼睛,猜到了他在猶豫什麽,“醫生說她的傷恢覆以後不會影響她繼續練習花滑。”

蔣璃沈沈的眸子終於亮了起來,緊繃的嘴角浮起一個淺淺的笑,由衷開心的模樣。

向嘉忍不住有些心酸,怕他希望太大將來失望會更大,忍不住勸說:“你也別……哎……她父親的態度很堅決,我覺得,沒什麽說服的希望。”

蔣璃點了點頭,聲音沈穩,沒什麽太大的情緒波動的樣子:“我知道。但我還是希望南橘有自己選擇的機會,只要身體沒問題,她就還有選擇,不是嗎?”

蔣璃的眼神真摯清澈,帶著滿滿的少年天真。

這樣的眼神,在別的十八歲少年身上是常見且正常的,但蔣璃,這麽多年來,向嘉還是頭一回看見蔣璃流露出這樣的眼神。

似乎一夜之間,他放下了肩上沈沈的擔子,終於像個普通的少年一般,開始對這個世界好奇,開始對未來充滿希冀。

他就像陽光下的琉璃一般,純凈卻絢爛。

向嘉驀然有些鼻酸,她笑著點了點頭,“嗯”了聲,忽然覺得對於年輕人們來說,父母的意願就算是禁錮,卻也並非不能沖破,畢竟他們才是未來,是希望,是更好的新世界。

向嘉走後第二天,盛陽如約而至,這一次的蔣璃沒有上次那麽局促,雖然還是難免有些緊張,但他表現的大方自然多了。

可惜此刻的盛陽一腦門官司,滿腹的心事,並沒心思觀察未來女婿的言談舉止。

盛南橘這兩天已經徹底清醒,她醒著的時間越來越多,開始鬧著要見蔣璃,見向嘉,只要一有精神就會詢問蔣璃的狀況和未完成的比賽。

盛陽一方面下定了決心要為了女兒的身心健康強硬的限制她再度回歸冰場,另一方面又不忍心對病中的女兒說一句重話。

所謂父愛如山,沈重到能壓垮一個影帝的肩膀。

無論他在外面有多麽輝煌的成就,在自己的女兒面前,他還是會左右掣肘,焦慮無措,輕了怕放飛了她,重了怕傷了她。

“你考慮好了嗎?”連日來寸步不離的守在病床前,身體和精神雙重疲憊,盛陽有些耐心告罄,說話不再端著成年人的禮數,學起了年輕人的直來直去。

蔣璃反而更加習慣這種方式。

他準備了很多話想說,如果盛陽像上次一樣先發揮一通,他可能會忘詞兒。

蔣璃清了清嗓子,從桌上拿起自己準備好的文件夾打開,攤在盛陽面前。

盛陽有些詫異,眉心輕蹙,垂目看去。

蔣璃一邊翻頁一邊“講解”。

“這是您第一次提名影帝的作品,當年您為了演這部戲,一個月瘦了三十斤,也是從這時候起,媒體和觀眾開始意識到,您除了是個偶像歌手,其實還有不錯的演技和敬業的精神。”

蔣璃說著,又翻了一頁:“這是您第一次獲得金像獎影帝。當時武俠功夫電影式微,打鬥場面全被電腦特效代替,您重拾功夫電影拳拳到肉的真實效果,跟著武術老師學了半年的功夫,全程不用替身,拍攝過程中肋骨骨裂一次,鼻梁骨折一次……”

說到這裏,蔣璃擡起了頭,看著盛陽的鼻梁,那裏現在還有一道淺淺的疤,鼻梁也不如年輕時平滑了,多了一塊輕微的隆起,讓他清秀的臉平添了一份男人氣概。

“這部電影,您挑戰自我,飾演一個精神分裂的殺人狂,因為入戲太深,拍攝結束後住進精神療養院,足足半年才緩過來……但也因此,您拿到了人生頭一個世界級影帝。”

蔣璃一頁頁的翻著,如數家珍的娓娓道來。

盛陽抿著唇不發一言的聽著,眉心越蹙越緊。

“這是一部真實事件改編的緝毒電影,您演完這部戲還曾經遭到過販毒團夥的報覆,當時他們綁架了江阿姨……”

盛陽眼神微閃,終於擡起了手,制止了蔣璃。

他語氣沈沈,帶著隱隱的薄怒:“你到底想說什麽?”

蔣璃有些緊張的舔了舔嘴唇,眼前的男人是盛南橘的父親,一旦激怒他,對自己意味著什麽,蔣璃不是沒想過。

但他還是硬著頭皮開了口:“叔叔,在任何行業,想要做到極致,都要付出超乎尋常人百倍千倍的努力,經歷尋常人難以忍受的辛苦磨煉。

不僅是競技體育、影視演員這種特殊的職業,就算是普通的行業,想要做到最優,也絕不輕松。

要說到危險,的確,競技體育,尤其是花滑,傷病難以避免,身體上吃的苦要多一些。可是做什麽是沒有風險的呢?”

盛陽薄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線,唇角淺淺的紋路昭示著主人的不悅。

病房裏的氣壓低到蔣璃這種不怕冷的人都在暖氣房裏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但盛陽只是盯著他不說話,蔣璃只好努力的保持聲線平穩,繼續按照打好的腹稿說下去。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我們做兒女的,能夠體會父母的愛護和心疼,也的確,應該照顧到父母的感受,讓你們安心。

但除了是兒子、是女兒,我們也都是人。

我們是有生命的獨立個體,還有半個月,南橘就成年了。

作為成年人,我們也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抉擇。

我們的理想並不離譜,也算不上離經叛道,在我們心裏,花滑,就像電影藝術在您心裏一樣,是崇高的,是值得我們為之努力奮鬥的事業……”

盛陽蹭的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的看著蔣璃:“我想我明白你的選擇了。我尊重你的選擇,但你不是我的孩子。南橘是我的女兒,我不求她有什麽了不起的成就,只想要她健康快樂過一生。”

盛陽說完,邁步要走。

蔣璃不知哪裏來的勇氣,蹭的躥到盛陽面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叔叔!南橘是您的女兒,那您為什麽不能也給她一個選擇的權利呢?為什麽不能尊重她的選擇呢?難道她除了是您的女兒之外,就不能是個獨立的人了嗎?

您說不想讓她有什麽成就,可您知道她心裏是怎麽想的嗎?她就真的甘願一輩子做個碌碌無為嬌生慣養的小公主嗎?”

盛陽瞇了瞇眼睛,喘息變得沈重而急促,顯然已經在壓抑怒火。

沒有爆發完全是靠良好的教養支撐。

蔣璃雖然緊張,但事情已經發展到這樣了,他也就豁出去了。

幹脆把心一橫,把想說的話一口氣全吐了出來。

“您年輕的時候也是富二代,您曾經也有機會做個健康快樂衣食無憂的人,或者您的家人也許更希望您能繼承家業,而不是做一個演員。

可您還是遵從了自己內心的選擇,不是嗎?”

盛陽呼出一口氣,低沈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就算她拿了花滑冠軍,但留下一身的傷病,有什麽意義?”

蔣璃似乎終於說的累了,他瘦到有些單薄的肩膀垮了下來,看起來有幾分頹唐。

但他眼中的光卻並沒有熄滅,他認真的看著盛陽的眼睛,語速有些慢,卻說的很認真:“人最終都會死,但大部分人都還是努力的活著,這又有什麽意義呢?您獲了那麽多影帝獎杯,他們除了靜靜的躺在您的書櫃裏,還有什麽意義呢?”

說到這裏,蔣璃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脊背也越挺越直:“人最終都會死,但只要努力的活過一回,就不算白來人世走一遭。您拍過的電影會保存在膠片裏,被放映給一代又一代努力活著的人們看,帶給他們感動或者激勵。

我們也一樣,我,和南橘,我們努力的練習花滑,不惜傷病拿到金牌,這是我們努力活過的證明。我們的比賽會被越來越多的年輕人看到,帶給他們哪怕一點點努力的激勵。

也許我們的影響力永遠比不上您,但這是我們選擇的事業,為此而努力拼搏,我們感到幸福而滿足,這就是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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