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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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後說人壞話被抓包, 當事人還沒給臺階下,直白的話語令蘭舟鬧了個大紅臉,訕訕地站起來, 鞠躬道歉:“醫生,對不起,是我多嘴了, 不了解情況,不該胡亂評價。”

她不熟悉醫療環境, 只覺把一個想要留下治療的小孩趕出病區, 實在太過殘忍。

蘭舟身邊的褚宴,表情有些尷尬,語氣卻還算鎮定,也鞠躬道歉:“簡醫生,對不起,是我唐突了。”

多年前,他和簡清同個組同個科室實習。簡清是他們那一批人裏,最冷血的實習生,獨來獨往, 冷淡倨傲,把所有患者視作學習觀摩的案例, 而非當做一個活生生的病人去看待。

那種高高在上的冷漠態度,實在令人印象深刻。

他對她缺乏同理心、缺乏人文關懷的印象就留到了現在。

簡清不拿正眼瞧蘭舟,乜了她一眼, 無視她的道歉, 冷淡地揭褚宴傷疤:“你這個富有人情味的醫生,現在,為什麽不敢拿手術刀了?”

被戳到了心底的傷疤, 褚宴直接白了臉,攥緊拳頭。

激怒了他,簡清微微一笑,繼續直言:“你覺得我沒人情味,我也覺得你太矯情。”

她和褚宴,從大學開始,就被放在一塊討論比較。

所有人都覺得他們可以成為一對,或者成為朋友,但兩人始終話不投機,她覺得褚宴虛偽,身上有太多無用的善良,褚宴覺得她冷漠,缺乏人文關懷。

不算什麽不可調和的大矛盾,能繼續當同事,也能繼續合作,只是一種微妙的小齬齟,似乎天生不對付,此生都無成為朋友的可能。

蘭舟試圖解釋,再次道歉:“醫生,對不起,剛才是我失言,錯在我,褚醫生也為你說好話了。”

簡清還沒開口,鹿飲溪維護說:“褚醫生,距離你們的實習期已經過去很多年了,這麽多年過去,不必用當年的眼光,看待現在的她。”

當初的簡清,也許確實冷漠,不會共情,算不上有人情味,對患者者也沒有人文關懷,只給予了冰冷的治療,但她給予的是盡心盡力的治療,於醫德無虧。

鹿飲溪的言語雖犀利,語氣卻還算溫和,褚宴臉色稍緩,按下了怒氣,再次低頭道歉:“抱歉,是我思慮不周,口無遮攔,擅自評價,但我還是堅持,癌癥患者的治療,人文關懷必不可少。”

“等你能重新拿起手術刀治療患者,再來教育我。”簡清不甚在意褚宴的評價與道歉,小意打擊報覆完,就揭過了這茬,朝鹿飲溪招了招手:“過來,去吃飯。”

鹿飲溪和蘭舟告別:“別放在心上,下午見。”

說完,朝簡清走去。

走在去食堂的路上,簡清重重彈了下鹿飲溪的腦門:“你倒會替我原諒。”

什麽叫別放在心上?

鹿飲溪揉著被彈疼的腦門,有意緩和矛盾,輕聲解釋:“蘭舟她不太了解醫療環境,你多擔待。”

簡清淡聲問:“為什麽替她說好話?”

鹿飲溪細聲細語解釋:“她不是什麽壞人,只是不了解這個行業。今天陪我來看桑桑,是想資助她們一家,剛好褚宴也聽說了這個情況,也打算拿一筆錢出來資助,就跟著一塊來看看。我猜,是因為桑桑剛剛說了一句話,她代入共情了,反應才這麽大。”

“什麽話?”

“桑桑問我:她可不可以晚點死,她想多陪她媽媽幾天。這話一問,大家都不知道怎麽回答。”

簡清聽了,沈默半晌,淡淡哦了一聲:“他們都是善人,我是壞心腸的惡人。”

這話難得帶了點小情緒,鹿飲溪敏銳地捕捉到了,牽過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手心:“是不是又受委屈了?”

腫瘤科是一個需要醫生經常扮黑臉、傳達壞消息的科室,也是一個經常接收負面情緒的科室,甚至會有專門的學者以腫瘤醫護群體為研究對象,調查研究這一群體的心理壓力、抑郁癥發病率、職業倦怠狀況。

簡清沒回答,鹿飲溪牽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安慰:“才不是壞心腸的惡人,至少在我心中不是。你的態度是有點冷,不怎麽會安慰人,也不喜歡和他們多接觸多解釋,但你都盡力去救治了,沒有敷衍、沒有推卸,作為醫生,足夠負責任。”

她和簡清不一樣,簡清不會誇人,鹿飲溪很會誇人,還能舉出詳實的例子:“而且,現在的你,也不算完全沒有人文關懷啊,比如,趙老師生前,沒有直系家屬來辦入院,很多醫生是不敢收治的,你收治了她;還有她死後那些事,你本可以不摻和進去的,直接讓那個王恩義去找周老師要回死亡證明,但你沒有,你去蹚了那趟渾水,給自己攬了治療以外的事。還有公園那回,你看見何小姐倒下,第一反應是站起來跑過去救人;還有你的學生,借著下課時間來找你問診,你都會回答……”

不管從前的簡清如何,不管書中原本那個“簡清”如何,現在她接觸到的簡清,改變了不少,只是不擅長用語言表達那些關懷,並非真正的冷血無情。

她在這個世界,所做有限,無法改變某些結局,無法拯救那些性命,唯一改變的,只是簡清身上的陰郁冰冷。

她感受到了簡清身上的溫度。

簡清反握住鹿飲溪的手,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麽。

她不關心別人的評價,她只在乎鹿飲溪的看法。

桑桑轉去了腫瘤三區的安寧病房。

鹿飲溪拍攝閑暇時餘,經常會去探望她。

劇組的編劇安若素聽說了這回事,以桑桑為原型,加了一段戲份,其中一段,讓桑桑出鏡飾演。

鹿飲溪回去後,跟簡清感慨說:“等我以後不做演員了,就轉行當紀錄片導演,專門拍攝醫療紀錄片,拍腫瘤病人,記錄那些人的故事,讓他們活在熒幕中。”

簡清點了點她的額:“還沒拍幾天戲,就想轉行了。”

鹿飲溪笑了笑,抓住她的手指放手裏牽著,在心裏反駁說,不是幾天,已經拍了幾年了。

簡清忽然問她:“影視作品的意義是什麽?”

鹿飲溪想了想,回答說:“應該和文字、繪畫那些文藝作品一樣,可能是一種視覺享受,可能是一種消遣放松,也可能是一種信息傳遞,講述一段別人不曾擁有的經歷,展示一段不曾擁有的感情。等到它放到公共平臺上,就成了一個被解構、被凝視的對象,每個人有不盡相同的三觀和閱歷,不同的認知會對它做出不同的註解。我覺得這可能就是文藝作品浪漫的地方,它不像理科的題目,不像醫學的報告,一定要有一個正確的答案,一定要看到嚴謹的數據,對於文藝作品,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看法,那些看法裏糅合了他們的三觀和閱歷。很有趣,對不對?”

終日和枯燥的數據、報告打交道的簡清想了想,點頭,言簡意賅道:“嗯,有趣。”

鹿飲溪會關註許多醫療行業的信息,可以和簡清聊醫患、醫保、腫瘤等任何醫學話題,簡清也學著吸收接納影視行業的信息,讓自己可以和她聊電影、聊戲劇。

朝夕相處許久,兩人絲毫不覺膩味,可以聊得熱火朝天,也可以安靜地共處一室,各做各事,偶爾擡頭看一眼,確認彼此的存在。

醫院裏,依舊是眾生百態,有積極治療的,也有延誤病情的,有的人時日無多,有的人卻在浪費生機。

桑桑轉進三區後,住進來了一個III期的肺癌病人,原本是II期的,可以手術治療,但家屬堅持不做手術,說爺爺就是因為做了手術才死的,堅持用自己拔的草藥調理,結果耽誤成了III期肺癌。

早晨,簡清查房時,家屬又鬧著要出院,說:“我要帶我的媽媽去趟西藏朝聖,凈化一下心靈。”

簡清冷硬地提醒:“去西藏能不能凈化心靈不好說,但你母親肺功能不好,還患有哮踹,可能因為高原反應站著去躺著回。當然,執意要去的話,我尊重你的選擇,但請你為你的行為負責,簽字。”

家屬被她冷硬的語言堵得不敢開口說話,默默坐一邊去了。

回到辦公室,簡清想起鹿飲溪的那句“現在的你,也不算完全沒有人文關懷啊”,想了又想,打印了些資料,把魏明明叫過來,吩咐她:“去勸阻10床的那個病人,不要出院,不要去西藏凈化心靈。”

魏明明親和力佳,帶上簡清打印的資料給患者看,耐心勸阻家屬,終於打消了他帶媽媽出院去西藏朝聖的念頭。

第二天,家屬又來問簡清:“我能不能給熬點草藥湯給我媽媽喝?”

簡清說:“我不清楚你那個草藥的成分和作用,今天要輸化療藥,不要亂喝其他藥。”

還額外提醒了句:“想看中醫吃中藥,要去正規的中醫院,找有執業資格的中醫醫生,不要盲信盲從。”

中醫的名聲,就是被那些打著中醫幌子招搖撞騙的人毀壞的。

家屬說:“那我總要為我的媽媽做點什麽吧,不能看著她難受,我什麽都做不了。”

簡清體諒他的一片孝心,思考片刻,很有人文關懷地提出建議:“這附近有家寺廟,你信佛,要不去拜一拜?”

過了兩天,這家人出院後,簡清收到醫務科的電話。

負責處理患者投訴的醫務幹事和她了解情況:“餵,簡醫生,我醫務科小吳,有個患者家屬在衛健委的網絡平臺投訴你服務態度不好,嘲諷他的宗教信仰,醫政科那邊的給我發了通知,麻煩你把具體情況和我說下,我好回覆。”

簡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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