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情緒

關燈
截止到14點零時零分,簡清已經有4個小時沒和她說話了。

上午10點,簡清提了一袋柑橘,到鋼琴室找她。

鹿飲溪確信簡清是來找她的,那袋柑橘也是給她的。

因為她前幾天才說想吃小柑橘,一口一個的那種,她一口氣可以吃三十個。

最後簡清手裏那袋柑橘卻送給了周老太太,轉身離開時,連聲招呼都沒和她打,只留了個清瘦的背影給她。

今天簡清值二線班,中午沒回家休息,值班護士訂了飯,食堂直接送過來。

值班人員圍在辦公室吃飯,簡清還會和別人簡短地交流一兩句,偏偏沒搭理鹿飲溪,連個眼神交流都沒有。

鹿飲溪埋頭扒飯,時不時擡頭看一眼簡清。

簡清話少,但和她的眼神交流不會少。

從前,她看向簡清,簡清總會默契地察覺到她的視線,轉過頭來,安靜地凝視她。

一言不發,只是安靜地對視,也能給予她一份獨特的心安。

如今,她在故意冷落她。

應該是生氣了……

鹿飲溪隱約能猜到是因為自己那些話。

可,她為什麽要在意自己的話?

不敢深思,也不願深思。

如果決定要離開,那就應該克制住所有的好奇心和窺探欲,不要過分深究她的行為和動機。

越深究,越了解。

彼此的距離停在這裏剛剛好,不需要更進一步。

就當她生氣是因為自己這只金絲雀說了不該說的話,拂了她的顏面,而非因為什麽更深層次的微妙情緒。

鹿飲溪低下頭,輕輕嘆了一聲氣。

她不願深思,卻想要安撫簡清的情緒。

如同昨天,簡清始終跟在她身畔,無言相伴,無言安撫。

午休時,簡清趴在辦公桌上小憩,鹿飲溪像一只做錯了事的貓,乖巧地守在她身邊,看著她睡覺,最後自己也打了幾個哈欠,耍了個小心機,用食指勾住她的衣袖,趴在桌上陪.睡。

一覺醒來就到了14點整,離正式上班還有半個小時。

鹿飲溪身上披著自己的大衣外套。

簡清坐在她身邊,慢條斯理剝橘子。

她趴在桌上,沒起來,嗅著柑橘的清香,盯著簡清纖長白皙的十指,看個不停。

橘子剝了皮,橘瓣的白色筋絡被簡清摘得一幹二凈,像是剝了殼的雞蛋,柔軟又幹凈。

橘瓣送到唇邊,紅唇微啟,滑入口腔。

細微的咀嚼聲鉆入耳畔,鹿飲溪盯著簡清的紅唇,情不自禁,跟著做了個吞咽的動作。

簡清察覺到她醒來,垂下眼簾,冷颼颼的視線瞟過去。

鹿飲溪連忙從桌上爬起來,疾步走去開水間,倒了一大杯涼水,咕嚕咕嚕灌進胃裏,澆滅臉上的熱意和心底的燥意。

吃個橘子而已,為什麽要盯著她挪不開視線?

灌了兩大杯涼水,鹿飲溪走出開水間,回到辦公室,已經不見簡清的身影。

她的位置上多出了一盤剝好的柑橘。

橘瓣的白色筋絡被摘得一幹二凈,整整齊齊擺在圓形塑料盤上。

一看就知道是誰剝的。

鹿飲溪洗了手,走過去,捏起一瓣送進嘴裏,口腔綻開柑橘的冰涼清甜,腦海一遍遍回放簡清坐在她身旁,垂眸認真剝橘子的模樣。

心頭既甜又澀。

像是踩在了一座浮空的玻璃橋上,吃了一顆糖,滿心滿眼都是甜的,不經意間低頭一看,腳下是萬丈深淵,再次開始提心吊膽。

14:30,醫生、醫學生、患者陸續湧入辦公室,開始了新一輪的忙碌繁雜。

簡清外出還沒回來,鹿飲溪看見了門口徘徊的周老太太的身影。

她走出去打招呼:“周老師。”

周老師克制著焦急的情緒,問:“小鹿醫生,下午好,我想問一下老趙的檢查出來了嗎?”

簡清上午讓她下午來辦公室一趟,她一中午都沒休息,一到上班的點,就跑來辦公室蹲結果。

每隔一段時間,醫生就要對腫瘤患者的治療效果進行評估,根據檢驗檢查結果,測量病竈的大小,作出疾病進展、疾病穩定、部分緩解、完全緩解的療效評估。

鹿飲溪理解家屬此時的焦躁,平靜道:“我幫您看一下。”

她用簡清的賬號登錄醫生工作站,點開24床趙老太太的檢驗檢查報告逐一查看。

江州附一醫院前年上線了電子簽名系統,病歷文書全部電子化,所有診療流程實行閉環管理、無紙化管理,醫生查房都不再拿著病歷夾,而是直接隨身攜帶iPad。

“血常規、血生化、腫瘤標志物這些常規的檢驗結果已經出來了,但胸部CT還沒出結果,閉環管理這邊顯示——已經到了上級醫師審核這一環,最多……”鹿飲溪憑借個人經驗判斷道,“最多再過1個小時就能出報告。”

“還要再等一個小時啊……”周老師緊盯著電腦屏幕,目光焦灼不安,“那,現在能看出是檢查結果是好還是壞嗎?”

鹿飲溪看見腫瘤標志物檢驗單裏,CEA、CA125這兩個指標有明顯的升高,猶豫了會兒,搖了搖頭:“不能,要以影像學結果為準,醫生看片子才能看出病竈是變大還是變小。”

“這些天晚上,老趙一直睡不好,一直頭暈、嘔吐……我就怕,怕是不是瘤轉移到別的地方了……兩年了……堅持兩年了……我怕接下來,接下來會有什麽不好的結果……”

鹿飲溪微微一楞。

印象中,面前的老人家向來是優雅體面的形象,話不多,不像趙老太太那樣熱情活潑,永遠對人客客氣氣,平靜地陪伴治療,陪伴檢查。

竟會有如此驚慌的一面。

鹿飲溪看向電腦屏幕,看見檢查那一欄裏,除了胸部CT,簡清還開了腦部MRI的影像檢查。

是在懷疑腦部轉移嗎?

肺癌腦轉移是晚期肺癌患者的常見情況,典型表現是頭暈、頭痛、噴射性嘔吐。

鹿飲溪不敢表露太多的情緒,安慰老人家:“周老師,一切要等全部檢查結果出來了才知道,趙老師體能狀態很好,心態也很積極,我們要對她有信心。”

“謝謝你,我待會再過來……”周老師勉強笑了一笑,垂著頭離開。

鹿飲溪目送她步履蹣跚離開。

癌癥折磨的不僅是患者,還有一整個家庭,尤其是患者身邊最親密的人。

醫院可以看見很多的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患難真情。

鹿飲溪想起自己曾去24床,練習問趙老太太的病史,結果被趙老太太拉著絮叨了好久的家長裏短。

趙老太太說她自己是江州本地人,在鄰市有一個二婚的丈夫和一個繼子,生病以來,丈夫和繼子從未來醫院探望過,陪伴在身邊只有幾十年的老同事、老鄰居周老師。所謂的愛情親情,有時還不如一份真摯的鄰裏情誼。

她年輕時,父母長輩都在告誡她女人一定要結婚生子,這樣老了生病了才有人陪、有保障。

殊不知,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簡清從胸外科會診回來,坐電梯時遇到了同班同學,現在在兒科工作的醫生。

兩人打了個招呼,簡清盯著她口袋,問:“還有糖麽?”

兒科醫生口袋裏常年放著糖果哄小孩,她們是全院脾氣最好、最溫柔的醫生——脾氣不好的要麽轉了行,要麽被患者家屬砍了。

“有啊。”兒科醫生笑著抓出一把糖果,“看不出來,你居然喜歡吃奶糖,這是不是小年輕經常說的反差萌?我們科多得很,喜歡吃就經常過來坐坐。”

簡清矜持地道謝。

她才不喜歡吃糖。

乳臭未幹的小屁孩才喜歡吃糖。

回到辦公室,簡清點開趙老太太的腦部MRI檢查結果,清晰地看見了顳部的病竈。

她組下的醫生一起湊過來看:“腦轉移了?”

簡清沈默了會兒,嗯了一聲,說:“她跟了我兩年了……”

空氣有些沈默,誰都不願看見這個結果。

踏進了腫瘤科,不僅患者有了心理預期,醫生護士也有自知之明,這裏很難有治愈,更多的時候,只能見證一個個患者的緩慢掙紮,見證一個個患者的離去。

張躍低頭道:“是啊,她在我們這裏治了兩年了,前天還說要給我介紹媳婦呢。”

魏明明有些沮喪:“唉,感覺我們誰都救不了……”

趙文倩給她指了指墻上的紅色標語:“看到沒,‘有時去治愈,常常是幫助,總是在安慰’,這就是腫瘤科。”

張躍:“她家裏人也夠狠,一次都沒來看過。”

趙文倩:“我媽還總催我結婚生小孩,說老了才有人養,嘖,婚姻不見得就是避風港,不如跟朋友關系搞好點,關鍵時候說不定能撈我一把。”

簡清搖頭:“還不如多賺點錢。”

抗風險能力只能自我給予,不能寄托在任何一段人情關系上。

沒等其他人說話,簡清又平靜地開口:“魏明明,去把周老師叫過來。”

周老太太被叫去醫生辦公室,鹿飲溪坐在趙老太太床邊,繼續由她給自己介紹對象。

笑鬧了幾句,趙老太太忽然說:“小鹿啊,我想死。”

鹿飲溪一怔,反握住她的手,輕聲安慰:“別這樣想,周老師會難過的。”

“就是怕她會難過,才不在她面前說,你不要和她說……”

鹿飲溪握緊她的手:“好,我不會說,有什麽想法都可以和我說,如果說出來心理能好過一些。”

趙老太太笑了,皺紋擠成了一團:“還是繼續說說我那個學生吧,真的算年輕有為,人品又好,你錯過可就可惜了的……”

鹿飲溪分不清眼前的老人家,究竟是真樂觀,還是只因旁人不希望她消極,所以強顏歡笑,強裝樂觀。

周老太太回來後,鹿飲溪把空間留給她們,起身回辦公室。

簡清一定也回來了。

她想見簡清,又怕見簡清,沿著墻壁,走得很慢。

走在腫瘤科的病區,能看見很多悲苦。

病房裏有胃全切的胃癌患者,吃不進半點東西,躺著就覺燒心、反酸,只好在病床上枯坐一晚;有晚期的肝癌患者,臉色蠟黃,雙腿浮腫,瘦成了皮包骨,已經不像人了,像一個披著人皮的骨頭架;有身上插滿管子的肺癌患者,沒有治療的希望,醫生已經在和患者家屬溝通下次急救時是否放棄搶救……

所有別扭的小情緒,此時都已煙消雲散。

生死面前,人類所有情緒都變得萬分渺小,萬分珍貴。

哪怕鬧別扭,也是一種生命鮮活的體現。

吃飯、走路、呼吸新鮮空氣,這些再平凡不過的東西,在部分人眼中,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奢侈。

走到走廊的拐角處,冷不防撞進一個柔軟的懷抱。

鹿飲溪後退一步,擡頭一看,看見那張冷淡的面孔,身體比理智先一步做出反應,立刻湊近,無賴般伸手抱住她的腰,軟聲開口:“簡醫生,別生我的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