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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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星河璀璨,身前溫香軟玉,簡清被壓得有些喘不過氣,別開臉咳了幾聲。

鹿飲溪迅速翻身爬起,不敢再壓著她。

床榻上的人沒有跟著爬起,咳了幾聲順氣,就勢躺在被褥上,仰望天花板的繁星點點。

星輝如水,室內一片靜謐。

像是回到了初見的那晚。

鹿飲溪脫了鞋,坐在簡清的床上,抱著膝蓋,用溫柔的目光細細描摹她的容顏,輕聲細語問:“在別墅那晚,你就開始懷疑我了,是不是?”

簡清嗯了一聲,沒有看鹿飲溪,繼續看星星。

鹿飲溪把下巴抵在膝上,笑了笑:“那天晚上,第一次見你,我以為自己在做夢,夢裏才有這麽好看的人……”

被誇好看,簡清神情淡淡:“我那晚見你,以為你有病。”

鹿飲溪斂了笑,小聲兇她:“能不能不要破壞這麽浪漫的氛圍……”

又被兇了,簡清看了鹿飲溪一眼,閉了嘴,緘默不語,與安靜的星輝融為一體。

鹿飲溪看了看床頭,食指搭在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上,隔著透明包裝袋,輕輕撫摸黑色字體,沒話找話:“你喜歡看這書?聽說它是西方人眼中的《紅樓夢》。”

“不了解,聽說催眠效果很好,買來試試。”

鹿飲溪收回手。

果然,不能聊文學。

她和簡清都是上了大學就沒再碰過語文的人,文學熏陶停留在中小學生課外必讀書目,能記住個四大名著就算不錯了。

“哎。”鹿飲溪又哎了一聲,喚過簡清的目光。

簡清看向她,等待她的話語。

鹿飲溪屈膝坐著,支吾半晌,始終沒有勇氣把“你更喜歡以前的我,還是現在的我?”這話問出口。

簡清等了會兒,沒等到她的話,轉回頭,枕著胳膊,繼續看星星:“想留下來陪.睡?”

鹿飲溪惱了:“陪什麽陪?為人師表說出這種話羞不羞?”

簡清面不改色,置若未聞。

鹿飲溪還想再罵些什麽,垂眸看著簡清,腦海跳出的卻是一些少兒不宜的畫面。

白紗遮眼,腰帶捆手,窗前月下,從半推半就,至迎合索歡……

從前看文字,腦補不出對方的臉,鹿飲溪尚能看得心平氣和,如今,牢牢記住了對方的身材相貌,腦海畫面頓時變得活色生香。

她的視線不由自主掃過簡清的紅唇,鎖骨,曲線……

停!

不能再看了。

視線被燙著一般,鹿飲溪迅速爬下床:“留星星陪你睡。”走到門口,又停下,看著床榻上的人,柔聲道別:“晚安,簡老師。”

等了會兒,簡清回以一句輕聲的:“晚安,鹿同學。”

鹿飲溪心滿意足地離開,留下一室星輝。

穿進來這些天,鹿飲溪習慣在睡前打開備忘錄,在腦海一遍遍回憶看到過的原著劇情,然後記錄下關鍵的時間點、人物。

她留了個心眼,涉及劇情的關鍵人物全部使用了化名,只記錄自己能理解的關鍵字,不記錄任何一句旁人能猜出意思的完整話語。

已經大半個月多了,能回憶起來的差不多都記下了,再想不起更多的細節來。

鹿飲溪點開備忘錄,再次看了眼原著裏的結局。

來年的冬天,也就是差不多一年後,她這個炮灰會自.殺,簡清那個反派也會死亡。

不清楚人物變化的起因、經過,只知道這個結局。

為了逃避這個結局,她給自己設定了5個月的安全期。

5個月後,拿到了錢,她打算遠渡重洋,遠離是非地,明哲保身。

鹿飲溪拿起床頭的白色智能手表。

手表桌面是一張白圖,白底黑字寫著簡清的名字和聯系方式。

那人希望將來出現意外狀況時,自己可以第一時間聯系上她。

鹿飲溪擱下手表,放在床頭,開始思考人格分裂的事。

根本不會再出現另一個人格。

原主是以她為原型創造出來的人物,本就是她性格中的一部分。

這些年,不止有黑粉會用她的名字和經歷寫文,她有一部分粉絲,也喜歡寫同人文,給她湊CP,男女皆有,葷素不忌。

因她左下角眼尾有顆褐色淚痣,十篇不可描述文裏,有八篇會寫她被人按在身下,舔吻淚痣。

她的粉絲很能寫,有時她是站街小姐,有時她是清純學妹。

她們賦予“鹿飲溪”這個名字各種角色、各種經歷,鹿飲溪尊重粉絲的小愛好,向來一笑了之,不甚在意。

畢竟,成了公眾人物,“鹿飲溪”就只是一個符號,一個被凝視、被解構的對象。

觀眾看到的她,黑粉看到的她,粉絲看到的她,從來都不構成真正的她,只是她的十之五六。

簡清總在提到那十之五六的人格,是不是側面說明,她更喜歡那部分的自己?

柔弱,聽話,毫無攻擊性,菟絲花一般,緊緊攀附在她身上。

她把自己送到醫院治療,是不是很希望原來那部分人格回來?

酸脹的情緒在黑夜裏發酵,鹿飲溪縮在被窩裏,把自己弓成一只蝦米。

就算自己會罵人、會咬人,不如原來那般柔弱聽話,也不能這樣明目張膽嫌棄吧。

菟絲花有什麽好?

清純柔弱只是曾經熒幕上的人設之一,她就沒發現自己多出來很多優點嗎?

比如,和她有共同話題,能理解所有醫學相關的事情;比如,更開朗大方,會主動聊天調動氛圍;再比如,性格更堅毅些,適應能力強,有什麽小情緒也能很快疏解……

鹿飲溪厚著臉皮,在心裏一一列舉自己的優點,堅定地認為現在的自己比菟絲花型人格好。

可萬一那個敗類就喜歡菟絲花呢?愛好這種事誰能說的準?

好比粉絲喜歡明星,很多時候只是喜歡那個人設,並不是喜歡真實的人物。

鹿飲溪愁腸百轉,輾轉到夜半,熬不過困意,才沈沈睡去。

第二天,吃早餐時,她和簡清講了“葉公好龍”的寓言故事。

簡清聽出了淡淡的嘲諷,沒聽明白她的意思。

“有話直說。”

鹿飲溪嘆了一聲氣,搖頭不語。

簡清態度冷淡:“愛說不說。”

上班時,走到醫院門口,簡清領悟過來:“現在的你,是更真實的你。是這個意思麽?”

鹿飲溪已經揭過了這茬,正捧著一杯奶茶喝,冷不丁沒反應過來,懵懵懂懂問了句:“什麽?”

簡清:“沒什麽……”

虧她琢磨了一早上……

在醫院,個體與情緒都變得很渺小,生死之外無大事,除了患者,無人會被照拂。

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剝去私人的情緒和情感,克制和冷靜是唯一武裝。

簡清全身心投入工作,鹿飲溪跟著參加了早交班和教學查房後,被護士長喊去了鋼琴室。

腫瘤二區右側走廊盡頭原本有一間雜物室,後來公益組織捐贈了一架鋼琴,雜物室就變成了鋼琴室。

每周都有江大的學生志願者,或是醫院的醫護人員,過來彈琴給病人聽。

音樂能安撫患者壓抑的情緒。

最近學生在備考,沒時間來,鹿飲溪就頂上了。

她恰好會彈幾首簡單的曲子。

時常有老人家坐在鋼琴室的陽臺曬太陽、聽曲子。

鹿飲溪遇到了一對很樂觀的老太太,一個姓趙,一個姓周。

趙老太太今年七十有二,是名退休的英語老師,患有肺癌,每次樂呵呵地來醫院,化療結束也是樂呵呵地回家;見到醫護人員都是中氣十足地打招呼,會從家裏帶好吃的分給大家,經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開心也是活,不開心也是活,還不如活得開心點,能活幾天是幾天。”

很活潑的病人,生機勃勃的病人。

住院期間,丈夫、小孩從沒來探望過,都是那個文靜的周老太太陪床照顧。

周老太太年輕些,六十出頭,是名退休的中學音樂老師,有時,她在室內彈《奇異恩典》,趙老太太就在外面曬太陽,拉著人嘮嗑家長裏短。

患者和家屬對醫生有天然的信任感,尤其是上了年紀的長輩,遇到了醫生,好像就成了啰嗦的老小孩,愛拉著人絮叨家長裏短。

經常有被帶教指使去練習問病史的小實習生,落入長輩的魔爪中,不嘮嗑個半小時停不下來。

鹿飲溪交際能力好,看到誰都能聊上幾句,長相又清純甜美,病區的醫生護士都熟悉她,連帶部分長期住院的患者,也愛拉著她嘮嗑家長裏短、介紹對象。

趙老太太一看到她就喜歡打開手機相冊:“閨女,喜歡啥樣的?我侄兒的兒子在法院工作,今年28,家裏兩套房,長得那叫一表人才,你看看——”

鹿飲溪想陪老人家多聊聊天,沒直接拒絕,看了眼老人家的手機,裝嫩說:“28歲?我才20呢,不行,差太多了。”

趙老太嘿了一聲:“年齡大點才懂疼人呢,小的不會照顧人。”又翻了翻相冊,“那你看看這個,小周老師侄女的兒子,今年22,也是讀醫的,還沒耍朋友呢。”

鹿飲溪:“讀醫的?更不行,醫生太忙了,不能陪我。”

“那你想找個什麽樣的?”

“我的要求不多。首先要人品過關;然後要長得順眼,對我好,年齡差控制在七歲以內;性格嘛,要開朗熱情,不能半天憋不出一句話;心胸要開闊,不能太小心眼;斯文謙遜,不要太霸道;如果喜歡看書,文學素養高一點,能和我互補,那就更好了……”

鹿飲溪一一列舉,趙老太太努努嘴,眼神越發嫌棄,就差揪著她耳朵喊“你這叫啥要求不多?”

室內琴聲戛然而止,鋼琴邊的周老太太扶著眼鏡站起來:“簡醫生,您來啦,是老趙的檢查結果出來了嗎?”

“結果今天下午出,我會進行評估,周老師,您下午有空來辦公室找我一下。”

陽臺上的鹿飲溪,聽見那道清冷的嗓音,瞬間噤聲,看向簡清。

簡清轉過頭來,也看著她,目光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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