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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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清的力道很輕,鹿飲溪輕而易舉掙脫開,還可以開玩笑:“莊重點,你在學校,你是人民教師。”

夜色濃重,操場上只剩下兩三個人在跑步,看臺上亮著昏黃的燈。

簡清還是那副淡淡的神情,看著鹿飲溪,等待她的回答。

她揉了揉鼻梁,心想,要是說自己是穿過來的,這個世界是文字構成的虛擬世界,只怕會被簡清再次押送去精神科。

她試探性問了一句:“你小時候看過穿越類型的電視劇或者小說嗎?”

簡清沒回答。

鹿飲溪嘆道:“好吧,一看你就是沒童年的人,話說你童年都看什麽電視啊?”

簡清識破她的小把戲,輕輕彈了一下她的腦門:“不要岔開話題。”

不敢再自作聰明以為能含糊應付過去,鹿飲溪揉了揉腦門,認真回應:“我真的就是鹿飲溪,原來那個也是鹿飲溪,但你確實可以把我看作是一個更全面、更真實的人格——你那什麽眼神?又想把我抓到精神科是不是?我不去!”

簡清伸手揉了兩下她的腦袋,安撫她的小情緒。

她問簡清:“簡醫生,為什麽人生病了要看醫生?”

簡清知道她話裏有話,沒拿看傻子的眼神看她,平靜地回答:“因為痛苦。”

“嗯,因為痛苦。雖然DID這類精神心理疾病在影視文學領域被妖魔化得很厲害,人們存在很多刻板印象,但我有醫學常識,我知道疾病的本質是傷害,會給人帶來身心的痛苦,科學就醫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簡清打斷她小作文式的發言:“有話直說。”

鹿飲溪噎了一下,言簡意賅道:“我沒病,不要把我送去看病。”

頓了頓,覺得話太短,說服力不夠,繼續補充:“如果感受到痛苦,我會主動就醫,我的依從性很好,會老老實實打針吃藥。現在我沒感受到痛苦,不要把我抓去精神科。你把我送去看病,才會讓我真正感受到痛苦。”

簡清冷淡地覷她一眼:“這麽能說會道,看來平時沒少給人洗腦。”

“謝謝誇獎,我們這一行的人活在銀幕前,講話有渲染力一點更討人喜歡。”

簡清沒再開口,雙手撐在看臺邊緣,目光落到遠處的天邊,似在思索鹿飲溪話語的可信度。

鹿飲溪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角:“不要再送我去看病了,好不好?我真的沒病。”

每次說軟話,鹿飲溪總要扯著簡清的衣角,晃啊晃。

晃著晃著,簡清就心軟了。

鹿飲溪吃準了她會心軟。

果然,簡清沒再逼問,怕鹿飲溪著涼,把外套還給她:“穿上。”

鹿飲溪穿上大衣,雙手撐著看臺,身子向上一提,想爬上看臺,嘗試了兩遍,都沒爬上。

簡清出聲提醒:“左右兩邊都有階梯。”

“我不上。”鹿飲溪很有骨氣地不打算上去了,還拉了拉簡清的衣角,“你下來,我餓了。”

看臺上的人民教師瞥了鹿飲溪一眼,扶著她的肩膀,很不莊重地直接跳下來,落入她的懷抱。

像是在投懷送抱。

鹿飲溪下意識擡手想抱住她,下一秒懷裏就空了。

冷香遠去,鹿飲溪看著她的背影,跟上她的步伐。

走了幾步,簡清忽然停下,鹿飲溪差點撞上她的後腦勺。

她原地轉身,垂下眼簾看鹿飲溪:“你剛剛是不是想偷抱我?”

什麽偷抱?順手扶一下的事能叫偷嗎?

鹿飲溪看著簡清的長睫,搖頭,正要反駁,簡清直接伸手攬過她的腰,往自己方向一帶。

身體貼上。

隔著厚厚的大衣,輕輕擁抱了幾秒。

時間很短,鹿飲溪依舊感受到她的臉頰擦過自己的耳尖,冰涼細膩的觸感,似星星之火一般,灼得整只耳朵火燒火燎,滾燙不堪。

不到五秒的擁抱。

松開後,簡清說:“實現你的願望。”

她的語氣太過一本正經,面上又一派淡然,鹿飲溪怔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被調戲了。

簡清雙手插在大衣口袋,慢悠悠走在前方,鹿飲溪亦步亦趨跟上,紅著耳朵,小聲嘟囔數落。

“什麽我的願望?我的願望可不是抱你,你少自作多情,是不是你想抱我?”

簡清在心底嗯了一聲。

她想抱她,從她說“我不需要別人的保護”開始,她就想給予她一個擁抱。

不需要別人的保護,但可以需要一個擁抱。

簡清偶爾會親自下廚,但多數時候沒那麽多空閑,兩人只能吃食堂、餐廳或外賣。

今天去的是一家火鍋店,藏匿在醫院後門的一條小巷裏。

簡清飲食清淡,鹿飲溪喜好鮮辣,兩人點了鴛鴦鍋。

熱氣騰騰中,鹿飲溪辣得紅唇鮮艷淚光盈盈。

簡清舉止斯文,熱氣暈繞在她身邊,襯得她跟仙女似的不食人間煙火。

鹿飲溪想把這個表裏不一的假仙扯下凡塵,撈了麻辣鍋底裏的食物放她碗裏:“你吃。”

簡清看她一眼,依舊慢條斯理吃完,面不改色。

鹿飲溪:……

簡清:“我小時候在蜀地待過。”

並非不能吃辣,只是不想吃辣。

極少聽到她主動談論自己,鹿飲溪默默記下這個信息點:“待過很久嗎?”

“12年。”

鹿飲溪點頭:“那是有點久。”

她想問一問簡清的年齡,八年制本博連讀畢業的醫生,普遍比較年輕,簡清看上去只有二十六七歲的模樣,可已經是副主任醫師,再怎麽年輕,應該也在三十歲左右。

轉念又想到,女性一般不喜歡透露自己的年齡,尤其面對年長者,詢問年齡很失禮。

鹿飲溪便不問了。

“簡清。”

她鄭重地喊了簡清一聲,正經得讓簡清以為她要宣布什麽大事,放下了手中筷子,看著她的眉心,認真傾聽。

鹿飲溪恍然又察覺到簡清的一個優點,禮貌。

她性子冷淡,不茍言笑,給人第一眼感受除了淡漠,就是不好接近。

可實際上,為人體貼細心又註重禮貌,無論誰打招呼,都會正面回應;正經交談時,會註視對方眉心認真傾聽;從未真正強迫過自己做什麽不喜歡的事,也不會從她嘴裏聽到什麽負面情緒或負.面.評價;熟悉她的同事學生,會肆無忌憚和她開玩笑,向她撒嬌賣萌……

越數發現越多優點,鹿飲溪搓了搓臉蛋,心想這個敗類那麽多閃光點,原著裏怎麽都沒提到這些。

半晌沒聽見鹿飲溪開口,簡清重新拾起筷子吃東西。

鹿飲溪為她涮了幾片清湯鍋底的肉片,試圖用年齡差刺激她,喚起她為人師表的道德感和羞恥心:“簡醫生,你上初中的時候,我差不多才出生。”

“你在學史地物化生,我在吃奶換尿布。”

“你考上了高中,我剛上幼兒園。”

“你念了大學,我還在念小學。”

“你博士畢業工作了,我差不多剛讀高中——”

簡清輕聲打斷她:“說重點。”

鹿飲溪夾了一塊肉放簡清碗裏,眼裏寫滿了親情:“只要你不把我抓去精神科,從今以後,我拿你當異父異母的姐姐一樣敬愛。”

潛臺詞就是:姐妹之間不存在亂七八糟的關系,以後不要再說什麽陪.睡不陪.睡的話。

簡清放下筷子,問:“你這個人格多大?”

鹿飲溪剛想裝嫩說20歲,又聽見簡清補充:“你不止20歲,要說實話。”

語氣篤定,不容置疑。

鹿飲溪低下頭,小聲地實話實說:“25了……”

簡清拿冷冰冰的眼神盯她。

盯得鹿飲溪無地自容,想在地上刨個坑把自己埋進去。

“我錯了……”鹿飲溪涮了滿滿一盤的牛肉,擺簡清面前,雙手合十道歉,“姐姐,我錯了,我以後不騙你了……”

簡清微微蹙眉,低聲警告:“不許這樣喊。”

她不喜歡這樣的稱呼。

鹿飲溪見好就收:“好的,簡醫生,我以後再也不對你說謊了……”

一面賣乖,一面猜測,或許是她們這樣的關系,喊姐姐背德感太強烈;又或者,她真的有一個妹妹。

還是後一個猜測靠譜些。

畢竟這麽個表裏不一的敗類,只怕不會因背德而羞愧,而是會隱隱感到興奮。

飯後,兩人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上逛了逛,消食。

鹿飲溪逛到一家書店門口,停下腳步。

簡清察覺到她的想法,帶著她走進去:“想買什麽?”

鹿飲溪走到兒童區挑選繪本:“桑桑快過生日了,送她一些書。”

桑桑是腫瘤二區年齡最小的患者,骨癌截肢術後覆發轉移,她的父母忙著打工攢治療費,很少有時間陪她,她只能自己在病房看書。

鹿飲溪打心底憐惜那個乖巧文靜的女孩。

她在兒童區逛,簡清在電子產品區的展架上精挑細選,斯文清冷的氣質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鹿飲溪挑選完繪本,去找簡清。

簡清挑了一款白色手表,掀起鹿飲溪的衣袖,在她的左手上試戴。

鹿飲溪玩笑道:“要送我手表?這看著可不像名牌,不夠意思,這不是給小孩帶的嗎?”

簡清低頭替她系好表帶,淡道:“戴著,有GPS定位功能,緊急聯系人設置成我。”

說完拿過鹿飲溪手裏的繪本去付款。

鹿飲溪怔在原地,幾乎在瞬間明白她的用意

——她在情真意切地牽掛自己,擔心自己存在另一個人格,擔心另一人格蘇醒時,忘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陷入迷惘恐慌的狀態,或是一個人游蕩在街上,不小心走丟。

心好像被泅濕了一大塊,細微而柔軟的情緒蔓延到四肢百骸。

鹿飲溪摩挲著手表腕帶,看向簡清。

遲早要離開的,她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就像兩點相交線,在某個點短暫交匯,交點之後,越行越遠。

距離靠近有意義麽?

回到家,鹿飲溪洗了澡,裹著睡袍,從自己臥室裏捧了一盞星空投影,蹲簡清臥室門口,給自己做心理工作。

她送自己一塊手表,自己送她一個星空燈,那不代表投以木瓜報之瓊琚,只代表自己要和她兩不相欠。

嗯,不是互贈信物,只是恩怨分明。

“嘎吱”一聲,房門忽然被打開,鹿飲溪傻楞楞蹲地上,沒反應過來,擡頭仰望門邊穿黑色睡袍的女人。

簡清抱著手臂,居高臨下打量她:“等我給你賜座?”

鹿飲溪連忙抱著星空燈站起來,腳步一邁,想進簡清的臥室。

簡清堵在門口,不放她進去,面沈如水:“做什麽?”

上回這小孩抱著一個枕頭過來,最後她挨了一巴掌,手掌還被縫了好幾針。

“我……”鹿飲溪欲言又止,躊躇片刻,還是小聲說出口,“我這次不是來做不好的事。”把星空盞塞到簡清面前,“送你。”

簡清不為所動:“什麽?”

“星空的投影,睡不著時你可以數一數星星。”鹿飲溪側身擠進臥室,關了燈,打開星空盞投影到天花板。

亮白色的燈光褪去,淡藍色星光如潮水般湧來。

鹿飲溪擡頭看著滿天花板的繁星:“我知道你有心事,你不願說,我不會問,你有秘密,我也有秘密。如果有一天,你想傾訴了,再和我說。如果有一天,我足夠信任你了,我也會和你分享我的秘密。”

簡清站在星光下,沈默地看著鹿飲溪。

鹿飲溪牽過她的手,走到床邊,想讓她躺下看星空:“不要總開著燈睡覺了,燈光太亮,會影響褪黑素分泌,所以你總是失眠。你躺下看看這樣夠不夠亮?不夠我再調一調。”

她邊走邊擡頭看了眼天花板,沒註意腳下,冷不丁一滑,身體前傾,重心不穩,順勢把簡清撲倒在柔軟的被褥上,壓得簡清發出一聲悶哼。

冷香滿懷,鹿飲溪趴在簡清身上,手足無措,望著近在咫尺的容顏,顫聲道:“簡醫生,我……我真的沒有那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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