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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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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清慢條斯理和主任分析情況:“我觀察過一段時間,她沒有感知覺障礙,沒有思維障礙,沒有情感障礙,鑒別診斷中,可以排除精神疾病範疇的精神分裂癥,更像是心理疾病範疇的多重人格障礙。”

多重人格障礙,是一種心理疾病,也叫解離性身份障礙,簡稱DID,即一個人身上表現出兩個或兩個以上角色的人格特點。

鹿飲溪站起來想拍桌子,簡清按住她的肩膀,摁回椅子上:“聽話。”

鹿飲溪聽話地坐下,辯白說:“我沒病。”

老主任看她的眼神更慈祥了

——每一個被強壓著來看病的患者,都會說自己沒病。

“別鬧。”簡清站在她身後,摟住她的肩膀,語氣比平常溫柔許多。

繼續和主任描述病情:“目前我只發現兩個人格,之前那個人格對醫學知識一竅不通,性格相對柔弱,沒有攻擊性。”

“目前這個人格,是女性,性格相對成熟,有獨立的記憶、行為習慣、思考方式、自我認知,對醫學知識也有一定的了解。”

主任:“現在這個有表現出強烈的攻擊性嗎?”

簡清:“還好,只有一點。”

這不就是變相地在說她有一點兇。

鹿飲溪抓著簡清摟住她的手,忍不住想咬一口。

可咬了不就證明她真的存在攻擊性了?

主任問:“兩個人格知道彼此的存在嗎?”

簡清說:“不知道。她會出現遺失時間的情況,不記得某段時間發生過什麽事,一開始甚至忘了我的名字。”

主任問:“有抑郁傾向嗎?”

研究表明,多數DID患者伴發抑郁癥。

“沒有,短期接觸發現這個人格比較開朗,但她的童年有過創傷,遭受過同齡者的孤立和欺淩。”

主任點頭:“童年是人格形成的關鍵階段,很多DID患者在童年都受過心理創傷,衍生出另一個人格是一種自我保護。當然,這個情況比較覆雜,還是不能輕易下診斷,這樣,先做幾份量表吧。”

越說越離譜,連童年的傷疤都拿出來探討,鹿飲溪出離憤怒,掀開簡清的衣袖,惡狠狠咬向她的左手手腕。

手臂冷不防傳來鉆心的痛楚,簡清“嘶”了一聲,松了圈住鹿飲溪的力道。

鹿飲溪趁她吃痛,站起來推開她,疾步走出診室。

敗類、人渣、混蛋……

鹿飲溪一邊在心裏罵罵咧咧,一邊疾步走出醫院。

她做了幾個深呼吸,在心底默背《莫生氣》。

背到“為了小事發脾氣,回頭想想又何必”這句,簡清就追上來了。

鹿飲溪看見那張冷淡的臉,怒火瞬間又上來了,指著她,一字一句罵:“你就是個王八蛋!”

罵完轉身就走。

簡清沒有生氣,也沒有解釋,隔著一米的距離,默不作聲跟在鹿飲溪後面。

鹿飲溪漫無目的走著,不知不覺又游蕩到了校區。

她站在指示牌前,鎖定校園操場的位置,記下方位,憑借良好的方向感,準確地摸索到操場。

身後的人像個啞巴,一聲不吭。

鹿飲溪懷疑自己現在轉過身,扇簡清一耳光,簡清也還是這般冷靜。

跟這樣的人在一塊,吵架都吵不起來。

鹿飲溪不是憋悶氣的性子,但也不想用吵架發洩情緒。

到了操場,她脫下大衣外套掛欄桿上,紮起頭發,蹲下系緊鞋帶,做了些熱身運動,然後,沿著400米跑道慢跑。

全程無視簡清的存在。

期末月,來鍛煉的人不多,操場上只有零星幾個學生,以及醫院的教職工。

簡清掏出口袋的手機,把音量調到最大。

臨床經常有突發情況,無論值不值班,都有可能被叫回醫院。

她抱過鹿飲溪掛在欄桿上的外套,走到操場門口的自助機前,買了一包濕紙巾、一瓶含鹽飲料。

再走回操場,走到看臺上,和周圍的同學要了張草稿紙,墊著坐在看臺邊緣。

她掀開左手衣袖,低頭看著那口牙印,沈思片刻,又擡頭望向跑道上的鹿飲溪。

鹿飲溪埋頭跑步,把所有委屈憤懣都化作汗水蒸發。

跑完一圈習慣性擡頭,看一眼自己的外套所在的方向。

不見了!

腳步放慢,目光四處搜尋,終於在看臺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和自己的外套。

呸,學董永偷仙女的衣服,不要臉!

鹿飲溪冷哼一聲,繼續跑圈。

跑第二圈時,她開始摒棄怒氣和怨氣,默默在心底制定健身計劃。

說到底,她是演員,不再是醫學生,形體、臺詞都是基本功,不能因為穿進這個陌生的世界就虛度光陰,說不定某天還能回到現實世界。

風物長宜放眼量,眼前一切都是過眼雲煙,回到現實世界,才是最該上心的事。

跑第三圈時,鹿飲溪又瞄了一眼簡清的方向。

簡清恰好也在看她。

兩人隔著遙遠的距離,對視五秒。

哼。

鹿飲溪又冷哼了一聲,轉開視線。

還是有些委屈。

相處這麽多天了,好不容易攢了點信任,願意和她分享過去的人生,傾訴自己的童年,告訴她自己的父母與家庭,還把童年的傷疤剝給她看。

從小到大,只剝給她看過。

她卻覺得自己有病,一板一眼地當做病史,剝給別人看。

信任被辜負,才是最讓她難過的事。

鼻子有些發酸,鹿飲溪吸了吸鼻子,默默跑步,決定以後再也不要和那個敗類說心裏話。

跑到第四圈,體內堆積了大量乳酸,雙腿發酸發軟,機體供氧不足,開始忍不住用嘴呼吸,無法集中註意力思考,於是將速度放得更慢。

這具軀體的極限是五圈。

簡清的目光始終追隨著鹿飲溪。

周圍有些同學認出了簡清,驚喜地打招呼,她才收回視線,轉過去禮貌性點頭回應,然後繼續看鹿飲溪。

有調皮的同學擠眉弄眼八卦:“老師,陪男朋友鍛煉啊?”

簡清搖頭。

“那陪誰呀?”

“河豚。”

一只生氣的河豚。

同學沒聽明白:“什麽?”

“同學,離考試還有十天,覆習完了麽?”

來自教師的靈魂拷問,同學背起重重的書包,捂著心口離開:“老師再見,我滾去背書了。”

鹿飲溪跑完五圈,雙腿灌了鉛般沈重,心臟搏動劇烈,仿佛能聽見血液在血管奔騰咆哮。

怒氣已經宣洩,她沿著跑道,進行最後一圈的散步,順便整理思緒。

她望了眼被冷落在一旁的簡清,想走過去,趾高氣揚問一句:“知道錯了嗎?錯哪了?”

然而現實是,怒氣褪卻後,她看見那張疏離冷淡的面孔,就像沒做作業的學生見到了老師,忍不住一陣陣犯慫。

都怪那個敗類,不說不笑時,總有一股強烈的壓迫感,逼得人不敢和她對視。

她的直覺太敏銳,心細如發,不動聲色間,就把人摸了個底朝天。

鹿飲溪回想起初見的那個晚上,簡清審視的目光,拽過左手的逼問,還有,若有似無的試探。

穿過來的第一天,就被她懷疑了。

鹿飲溪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怒氣和委屈淡去,理智重新恢覆,她試著換位思考。

簡清觀察到的那些癥狀,人格突變、記憶缺失、童年創傷,確實符合DID患者的表現。

她是醫生,看到那些癥狀只會聯系到精神心理疾病,而非鬼怪亂神。

在精神心理領域,剝開過往難堪給醫生看,如同脫下外衣接受醫生的體格檢查,病人也許會覺得羞恥,醫生眼裏卻只能看到疾病。

什麽辜負不辜負信任,完全是很主觀的個人情緒。

站在客觀角度,有病就治,是一名醫生最直接的想法。

換位思考一通,鹿飲溪拖著沈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向看臺。

簡清孤零零坐在看臺前緣,居高臨下俯視她。

她走近,別別扭扭擡起頭,仰望坐著的人。

眼裏不再有戾氣,清澈幹凈,像一汪泉水;鼻尖冒著汗珠,臉頰白裏透紅,雙唇微啟,靠近了能聽見細微的喘.息聲。

簡清盯著鹿飲溪看了幾秒,垂眸,撕開濕紙巾包裝袋,抽出紙,撥開她的碎發,替她擦拭汗水。

額頭,臉頰,脖頸。

鹿飲溪被助理照顧慣了,一時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配合地擡頭、扭脖子,任由簡清把自己擦拭得幹幹凈凈,還主動伸出手,攤開,掌心朝上,想讓她幫自己擦一擦手心的汗。

這個動作一出,彼此不約而同楞了片刻,然後再次對上視線。

鹿飲溪想起初見的那晚,簡清要幫她擦拭手背的血漬,她極度抗拒,還反手擠壓簡清左掌的傷口。

如今,卻願意主動伸出手讓她擦拭。

身體下意識的反應倒很誠實。

鹿飲溪撇開視線,耳根浮起一層熱意,手卻沒收回。

簡清托著她的手,一根一根手指細心擦拭,打破沈默,主動開口:“消氣了?”

鹿飲溪嗯了一聲。

“你這個人格,從事哪一行?”

瞞不過她,鹿飲溪老老實實回答:“演員。”

“衣食住行都有助理貼身伺候?”

鹿飲溪又點頭嗯了一聲,隨即反應過來:“你嫌我嬌氣?”

明星出行確實有助理照顧,有些還會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我是黨員。”鹿飲溪紅著臉強調,“不拿粉絲一針一線,力所能及的事情都會親力親為,偶爾實在騰不開手才讓人幫忙,像擦汗這種,有時候就是累得不想動彈……”

簡清笑了一下。

很輕很淡的笑意,轉瞬即逝。

鹿飲溪撇開頭,臉更紅了。

下一秒,她聽到了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道歉。

“對不起,黨員同志,沒有征求你的意見,就把你帶去看醫生。”

怒火的餘燼徹底被這句低聲的道歉撲滅,鹿飲溪看向簡清。

簡清一面替她擦拭手指,一面繼續解釋:“擔心你會諱疾忌醫,所以我才先斬後奏,是我沒有給予足夠的尊重。”

這種冷靜平和的態度,是簡清面對患者時才有的。

鹿飲溪咬了咬唇,小聲兇她:“我沒病,你別把我當病人。”

默了片刻,又低下頭,看著腳尖,忍不住有些難過。

這人根本不懂自己生氣的真正原因……

自己信任她,只願和她傾訴往事,而她辜負了那份信任,辜負了那份唯一,還在一本正經道歉,以為是她的做法不夠尊重。

她根本不知道,某個時刻,她成了自己的唯一。

偏偏這份心思不好直言,若直言,太過幽怨纏綿,像是在抱怨戀人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她們根本不算戀人,連朋友都不一定算得上。

鹿飲溪說不出口,只好重重嘆了聲氣。

簡清還在看著她,等待她的回應。

不指望這個冰塊能領悟,鹿飲溪輕輕嘆了一聲氣,一改往日柔和的姿態,流露出與外表年齡不符的成熟,溫聲開口道:“簡醫生,你判斷錯了,我童年沒有創傷。雖然因為左撇子,被孤立嘲笑過,但真正欺負我的人,我都欺負回去了——

撕毀我作業本的,我也拿打火機燒了他的;

往我抽屜塞毛毛蟲的,我去菜地裏挖了蚯蚓、抓了無毒蛇塞她書包;

敢打我的,我也會打回去,打完還會先找老師告狀,還要到田地裏抱著他媽媽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假裝被欺負得很慘,這樣所有人都偏向我,他會被老師罰,他媽媽會把他打得屁股開花……

我確實很膽小,第一次反抗的時候,害怕得全身都在抖,說話都帶著顫音,那些人走後,蹲在地上哭了好久。

但是,我不需要衍生出其他人格來保護我,我從來都不需要別人的保護,我自己會保護自己。”

話音落地,手掌擦拭完畢。

簡清沒說話,沈默地看著鹿飲溪,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鹿飲溪拿過簡清手裏的濕紙巾,跑向遠處的垃圾桶。

簡清望著她纖弱的背影,想起在鄉下別墅的那個夜晚,被扇耳光、被刀豁口子的是自己,偏偏她紅著眼眶縮在沙發角落,一臉的委屈難過,還理直氣壯說“你別欺負我”。

原來從小就這德行。

簡清低頭撫摸左掌的疤痕,淡淡一笑。

丟完垃圾,鹿飲溪小跑回來,簡清把鹽水飲料遞給她:“補水。”

鹿飲溪咕嚕咕嚕灌了幾口,然後抓過簡清的左手,掀起她的衣袖,借著微弱的燈光,打量自己留下的那口牙印。

咬得很深,但沒破皮。

松了一口氣。

臨床常年處於職業暴露狀態,會接觸到各種攜帶乙肝、艾滋、梅毒等傳染病的病人,身為一名臨床醫生,身上有暴露性傷口絕對是一件危險的事。

簡清掀起右手衣袖,將皓腕送到鹿飲溪唇邊,淡道:“氣不過,可以繼續咬。”

鹿飲溪拍開她的右手。

這兩周,班內時間,為預防職業暴露,她的左手都戴著醫用手套,也不知道傷口長得怎麽樣了。

鹿飲溪放下她的衣袖,遮蓋牙印,轉而觀察她的掌心。

左掌的切割傷早已拆了線,留下一條長約5cm的醜陋疤痕。

鹿飲溪用食指指腹來回撫摸那條疤痕:“你的生命線、感情線都被我割斷了,這說明什麽?”

是不是說明她們是命中註定的緣分?

掌心傳來溫暖的觸感與難捱的癢意,簡清收回手:“你還會算命?”

鹿飲溪點頭,眼中綻開璀璨笑意:“會,我算出你會長命百歲。”

她希望這個拿反派劇本的人,今生今世,平安喜樂,長命百歲。

簡清看著她的眼睛,伸手,做了個很不正派的動作——捏住她的下巴。

“老實交代,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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