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牙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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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飲溪望著月亮,一點一點收拾好脆弱的情緒,轉過身時,險些嚇了一大跳。

身後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

醫院裏穿著白大褂帶著口罩不好認人,鹿飲溪偏偏一眼就認出那是簡清。

床上一言不合剝人衣服,床下一本正經不食人間煙火的斯文敗類,她也就認識這麽一個。

那個敗類悄無聲息倚在墻上,漂亮冷淡的面孔沒什麽表情,手裏還拎著一袋小面包。

鹿飲溪走過去:“什麽時候來的?”

簡清沒回答,也沒問鹿飲溪為什麽紅著眼眶像個小兔子,只是把手裏的小面包遞出去。

鹿飲溪猶豫了會兒,伸手接過。

她確實餓得前胸貼後背。

撕開小面包的包裝袋,聞到濃郁的奶香味,鹿飲溪幾乎是一口吞下。

簡清靜默地註視她,怕她噎著,走到旁邊的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瓶飲料給她。

鹿飲溪小口小口抿著,心中對簡清體貼的認知又加深了一層。

第二天,簡清值科研班,一上午都在中心實驗室待著。

附一醫院的腫瘤中心實驗室有專職的科研人員,也有臨床過來輪值科研班的醫生。

簡清的左掌受了傷,有些操作不方便進行,鹿飲溪就被抓到了實驗室,替她跑腿、錄數據、幹雜活,任勞任怨。

科研班相對比較清閑,到了下午,簡清把工作帶回家做。

室外細雪飄飄,室內一片靜謐,只聞得鍵盤的敲擊聲。

回了家,鹿飲溪不用幹雜活,閑得無聊,翻找出一條卷尺,挺直腰板給自己量身高。

167cm,比現實的軀體低1.5cm左右。

她捏著卷尺,自言自語:“我覺得我還能長高。”

長到和現實世界一樣高。

鍵盤敲擊聲凝滯,簡清看了鹿飲溪一眼,冷不丁開口:“你20歲了。”

其實心理年齡是25。

鹿飲溪有心裝嫩,不以為然:“20怎麽了?說不定我的骨骺線還沒閉合,還能繼續長,長到比你高。”

目測簡清有一米七出頭,腿長腰細,身材姣好,好到讓鹿飲溪有些嫉妒。

簡清收回視線,沒說話,指下鍵盤“噠噠噠”的敲擊聲更顯輕快。

確實是很年輕的小孩。

小到還在冒牙,疼得紅了眼眶,在某醫生面前晃了又晃,看樣子是想讓人問上幾句,說些關心體貼的話語。

簡清偏偏不問不說,裝沒看見,纖長的五指繼續在鍵盤上敲打。

鹿飲溪終是按耐不住,湊到跟前主動說了聲:“我牙很疼,長智齒了。”

簡清眼也沒擡:“我從事腫瘤,不從事口腔。”

假意冷淡的態度。

鹿飲溪捂著臉,彎腰平視簡清,含含糊糊回答:“不是請你幫我拔牙,腫瘤科也可以治疼痛的。”

約有60%~80%的晚期患者會產生癌痛,晚期癌癥治愈希望渺茫,醫生能做的十分有限,緩解疼痛是其一。

簡清擡起縫了針的左手,淡聲道:“我不給暴力傷醫份子看病。”

鹿飲溪病急求醫,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角:“簡醫生,一碼歸一碼,希波克拉底在天上看著你,做醫生要有良心,你宣過誓的。”

不能這麽睚眥必報小心眼。

簡清看著她,回憶了會兒擱心底沾了灰的醫學生誓言和希波克拉底誓言,淡淡哦了一聲,上半身前傾,靠近,唇瓣幾乎要貼上她的耳垂:“鹿同學,我沒有良心。”

說完,朝她耳朵輕輕吹了一口熱氣。

熱氣拂在耳廓上,又癢又酥,激得鹿飲溪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捂住耳朵踉蹌後退一步,差點摔倒在地。

瞪了一眼沙發上的女人。

女人雲淡風輕若無其事,繼續在鍵盤上敲敲打打。

看也不看她。

胸口砰砰跳,耳朵燙得快冒煙,鹿飲溪紅著臉捂住耳朵,用力揉了揉。

有病。

要勾引人要撩撥人也得看清對象。

她又不是男的,朝她耳朵吹氣算什麽?

在心底罵罵咧咧幾句,鹿飲溪後知後覺想起來——

金主和金絲雀。

呸,敗類!

鹿飲溪不再理會簡清,自己委委屈屈地去扒拉藥箱。

熱氣鉆進耳朵的酥麻感久久不散,鹿飲溪一邊感受耳朵灼熱的燙意,一邊忍不住猜想那個冰塊是男女通吃,還是只喜歡女的。

關心她做什麽?誰要管她喜歡男人還是女人!

腦海倏地冒出另一道恨鐵不成鋼的聲音,鹿飲溪晃了晃腦袋,撇開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專心扒拉藥箱,想找幾片布洛芬止痛。

藥箱很大,分門別類放了不同的藥物和一次性醫療器械。

鹿飲溪翻著翻著,忽然在藥箱翻出了好幾盒鹽酸嗎啡片,還發現許多七氟烷。

嗎啡用於緩解癌癥患者的癌痛和急性的劇烈疼痛,七氟烷是麻醉科常用的全身麻醉藥,微小劑量就能把人放倒。

這兩種藥物具有強烈成癮性,濫用會造成依賴,過量會引起死亡。

書中,後期的簡清利用精麻藥品,殺害了不少人,最後自己也吞咽註射了大量藥物,躺在雪地中,靜默地等待生命結束。

簡清見鹿飲溪扒拉半天,只抓出幾盒精麻藥,走過去,拿走她手裏的藥放一邊。

鹿飲溪疼出了一腦門薄汗,柔軟的發絲貼在耳際,可憐兮兮的。

簡清盯著她看了幾秒,伸手拂開她的發絲,拿過一個電子測溫儀,對著她額頭“嘀”了一下。

額溫36.8℃,沒發熱。

“張嘴。”

下巴被捏住,這回不是調戲,鹿飲溪沒掙紮,順從地張開嘴:“啊——”

冰涼的手指在她下頜觸摸、按壓,感受淋巴結的大小,她皺了皺眉,忍住痛意。

看過也摸過,簡清問:“疼痛程度從0到10,你選個數字描述?”

數字分級法是疼痛量化評估常用的方法,從0到10依次遞增。

鹿飲溪癟嘴:“6,好痛。”

4~6算中度疼痛,腫瘤科有不少7~10的重度疼痛患者,簡清見慣不慣,一臉冷漠,問:“有什麽胃腸道疾病和藥物過敏史?”

除了對癥下藥,還必須考慮到藥物可能帶來的毒副作用,有些藥對胃黏膜刺激大,有些人對某些藥過敏,有些藥物不能聯合使用。

鹿飲溪回憶了會兒這具軀體的記憶,搖搖頭:“都沒有……最近也沒有服用過其他藥物。”

簡清翻出阿莫西林和甲硝唑遞給她:“鹽水漱口,各吃兩片,一日三次,飯後服用,飲食清淡,不要喝酒,布洛芬你自己看情況服用。”

說完,隨手擠了些免洗消毒凝膠揉搓,轉身打算繼續去趕論文。

鹿飲溪拉住她的衣角,不放她走。

衣角被扯住,簡清停下腳步,看向鹿飲溪,微微挑了挑眉。

鹿飲溪垂下眼簾,沒說話。

白底黑字幻化成一幀幀影像,腦海不斷浮現簡清躺在雪地中,等待死亡的畫面。

她想說些什麽,又不知道該不該說。

疼得沒有精力多加思考,躊躇半晌,還是開了口:“藥是救人的,你不要用它做壞事,好不好?”

藥是治病救人的。

不要用它結束別人的生命。

不要用它,結束自己的生命。

簡清看著鹿飲溪,不明白這小孩為什麽突然說出這種奇怪的話。

她看向藥箱裏的嗎啡和七氟烷,無聲思考片刻,問:“我能做什麽壞事,吸.毒麽?”

她在門急診的時候,確實會遇到一些毒癮發作的不法分子,謊稱癌癥晚期、身體劇痛,騙取註射嗎啡。

鹿飲溪不回答,只是攥緊她的衣角,頗有些得不到承諾誓不罷休的架勢。

簡清被鬧得有些沒脾氣。

“好,我不會做壞事。”依舊有些冷淡的口吻,卻多了一絲哄小孩似的無奈,“去吃藥,待會兒去醫院。”

得到了承諾,鹿飲溪松開她的衣角,捂住臉頰,問:“去醫院做什麽,不是說下午讓我休息嗎?”

簡清乜她一眼,伸手輕輕彈了一下她的腦門:“拍片,拔牙。”

口腔科裏。

拍完牙片後,牙醫直接在電腦上讀片,又打量一眼鹿飲溪,笑瞇瞇道:“小姑娘模樣標志,牙齒長得也別致,下邊兩顆橫著長的智齒,賊對稱了,都得拔啊。”

鹿飲溪聞言,鼓著腮幫子,險些想暈在簡清懷裏。

智齒的生長比較隨心所欲,橫著、斜著、正著都有。

橫著生長的,醫學術語叫做橫向阻生齒,離神經近,拔除風險高、難度大、術後反應激烈。

常有病人在麻醉效果過後,痛得嚎啕大哭、涕淚四流。

簡清毫不憐憫:“等消炎了就帶她來拔。”

牙醫樂呵呵點頭:“順便讓我的學生觀摩學習一下啊。”

教學醫院裏,有帶教任務的醫生最喜歡那些癥狀典型的病人,碰到一個恨不得把所有學生都抓過來摁頭學習。

於是,鹿飲溪拔牙那天,身邊圍了一圈又一圈穿白大褂的實習生。

牙醫托著她的臉,慢條斯理給學生講解:“你們看,她這樣的阻生齒,需要切開牙齦,翻瓣暴露牙冠,還需要分割牙齒,逐塊拔除……”

燈光太刺眼,話語太嚇人,鹿飲溪閉上眼睛,手指緊緊捏住衣角。

麻醉生效後,開始拔牙。

宛如在嘴裏放了一個施工隊,又錘又撬又鉆,叮鈴哐啷一陣倒騰,口腔彌漫著血腥味,混合了醫用手套的乳膠味,耳畔還有學生的竊竊私語。

鹿飲溪皺眉忍住不適,全力配合醫生的動作。

沒人會喜歡在惶恐不安時,還被當做教學標本,被一群陌生人圍觀。

可教學是醫學傳承的根本,代代醫者口口相授,薪火相傳。

這世上也許有繪畫天才、音樂天才,但在生物醫學領域,沒有天才,只有一點一滴的積累。

任何一名醫生的成長都依賴大量病例的積累,這是一個特別註重實踐和經驗的領域。

鹿飲溪明白這些,心甘情願當小白鼠供實習生觀摩學習。

最後的縫針也是交給的實習生操作。

實習生肉眼可見地有些緊張,打結不順不說,手還有些抖,等到縫好,局麻的藥效都過了。

簡清忙完工作過來接鹿飲溪時,鹿飲溪正雙手搭在膝蓋,安靜地坐在一旁輸液。

她咬著棉簽,看了眼簡清,面色蒼白,腮幫子腫得像只倉鼠,痛得說不出一句話,咽口水都像刀割般疼痛。

牙醫呵呵誇道:“你家小姑娘好乖啊,讓做什麽就做什麽,不哭也不鬧。”

鹿飲溪看了牙醫一眼,默默腹誹:那是因為疼得沒力氣嚎,你的學生技術水平太差……

簡清從冰天雪地的室外進來,還帶著一身寒氣,她把手搭在鹿飲溪腦袋上,輕輕揉了兩下,淡道:“別被她外表欺騙,她可能在心底罵罵咧咧。”

鹿飲溪:……

你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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