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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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牙後忌辛辣刺激,只能吃流食或半流食,簡清摸著縫了針的左掌,叮囑鹿飲溪:“接下來飲食要清淡,我來做飯,有什麽不舒服就和我說。”

鹿飲溪感激地點頭,這些天都是吃食堂或外賣,她還沒吃過簡清親手做的飯菜。

誰料,拔牙後的第一天晚上——

簡清煮了一盆香氣四溢的火鍋,當著鹿飲溪的面,慢條斯理涮小肥牛、涮毛肚、涮蔬菜,吃得有滋有味。

鹿飲溪在香氣騰騰中,木著一張臉,捧著一碗寡淡的雞蛋羹,一勺一勺,咽得艱難。

第二天晚上,簡清下班晚,沒親自下廚,打包了麻辣小龍蝦回來。

她左掌還沒拆線,不方便剝殼,就指使鹿飲溪給她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鹿飲溪聞著麻辣鮮香味,被欺負得快哭出來了,忍住投毒的沖動,給她一只一只剝好。

故意的,絕對在故意報覆,她左掌受傷也該忌口,偏偏寧願自損八百,也要殺敵一千。

又狠心又小肚雞腸的女人……

簡清長相斯文,吃相也斯文,夾起一只蝦肉細嚼慢咽吃下,目光黏在鹿飲溪臉上,慢悠悠開口:“又在心裏罵我?”

冷冰冰的口吻,嚇得鹿飲溪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捧起米粥慢慢吞咽。

第三天晚上,鹿飲溪實在受不了她了,打算離家出走。

跑外面一個人吹寒風吃面糊糊,也好過被簡清折磨。

沒成想,還沒走出家門,腳步一陣虛浮,接著渾身發燙,燙得腦袋一片混沌。

發熱了。

拔牙後引起的感染性發熱。

口腔是有菌環境,拔牙後,免疫力低下的人群,如老人、小孩,稍不註意就容易引發感染。

她之前在醫院輸過液,沒想到還是中招了。

這具身體的素質比現實世界弱了許多。

鹿飲溪扶著腦袋,冷靜地翻找出藥箱,給自己測體溫。

38℃。

拔牙後引起的發熱,不超過38.5℃,在家吃粒消炎藥就好。

鹿飲溪給自己餵了藥,灌了一大杯熱水,拿了個抱枕躺沙發上閉目養神。

簡清下班回來時,客廳不像前幾日那般亮著燈,一片昏黑,冷意森森。

她站在玄關口,怔了幾秒,回過神後,雙手慢條斯理剝大衣排扣,眼中陰郁寒意卻在一點點堆積。

褪下黑色大衣,掛衣帽架上,視線掃向鞋櫃——

鹿飲溪的長靴還在。

沒離開。

陰郁的神色瞬時緩和了幾分。

簡清換好鞋,走到客廳,借著窗外微弱的光,看見沙發上縮著的一團身影。

她走過去,想伸手探一探鹿飲溪的額頭,又怕自己冰涼的手凍著人,於是先貼在自己脖頸上暖了暖,然後再去摸。

滾燙的額頭。

本就半睡半醒的鹿飲溪聽見細碎的動靜,皺了皺眉。

吸入呼出的氣都是燙的,喉嚨又痛又幹,她睜開眼睛,望見一張漂亮冷淡的面孔。

鼻翼聳動,用力嗅了嗅,某人原本清冽的冷香被手消毒凝膠的酒精味掩蓋。

於是微微皺眉,小小聲嘟囔一句:“你都被醫院腌入味了……”

也就燒糊塗了,才敢這麽大膽,嫌棄救死扶傷的白衣天使。

簡清輕輕彈了一下鹿飲溪的腦門,拿測溫儀給她測量體溫,問:“吃藥了麽?”

鹿飲溪躺在沙發上,摟著抱枕,輕聲道:“吃了消炎藥……”

嗓音幹澀嘶啞,不如往常悅耳。

簡清開燈,去倒了一杯溫開水:“多喝熱水。”

鹿飲溪接過水杯,笑了一笑。

這話經常被調侃直男、敷衍,其實從醫學角度出發,多喝熱水挺好的。

當然,不能太燙(65℃以上),太燙的食物會損傷食管粘膜,粘膜上皮細胞灼傷後脫落,食管內又會分裂生長出新細胞。

反覆燙傷脫落,就反覆分裂生長,而基因突變發生在細胞分裂期,分裂次數越多,突變的概率越大。

其中有種突變的細胞,會打開桎梏自身的枷鎖,避開免疫系統的追殺,掠奪正常細胞的營養,在人體內橫行無忌、攻城掠地——即所謂的癌細胞。

一言以蔽之,長期食用太燙的水或食物,會提高罹患食管癌的風險。

昔年學過知識在腦海一一回放,鹿飲溪曾有意逃避與醫學相關的一切事物,如今卻總在不經意間想起。

她小口小口抿著溫水,潤嗓,默默思索其中緣由。

也許,在陌生的世界,面對一個個陌生人,熟悉的東西能帶來一些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她的大腦,在潛意識裏幫她尋找安全感。

人體是一臺精妙的儀器,無論主觀上接不接受外界環境的變化,機體總在潛移默化協調適應變化,以求盡快融入環境。

酒精味還在鼻尖飄浮,鹿飲溪像是想起什麽,忽地丟開抱枕,踉踉蹌蹌跑回臥室,又跑出來,往簡清懷裏塞了一盒東西。

簡清拆開包裝一看,是一支嶄新的護手霜。

前幾天逛街采辦生活用品,鹿飲溪看見展架上的護手霜,莫名就想起了簡清的手,於是順手買下,但一直找不到理由拿給她。

今天正好,有了正當理由——

“一雙手都是酒精味,抹點香香的。”

簡清看著鹿飲溪,沒說話。

她一向話少,情緒不外露,一雙眼睛極為漂亮,墨玉色的瞳仁,直勾勾盯著人看時,能把人心勾得砰砰跳。

被盯得渾身不自在,鹿飲溪捏緊水杯,鼓起勇氣,小聲兇她:“看什麽看?用你的錢買的,羊毛出在羊身上。”

她穿到這個世界,身無分文,連軀體都被人包養了,目前一切開支都由簡清負擔。

她在手機上記了賬,打算等離開時,全部還給簡清。

被人兇了,簡清也只是淡淡哦了一聲,收起護手霜,說:“待會抹,我還要做飯。”

鹿飲溪提醒說:“晚上睡前也要抹,要經常抹,抹厚厚的一層。”

在醫院一天要洗幾十上百次的手,不好好保養一下,一雙手得糙成什麽樣?

簡清點頭,問她:“晚上想吃什麽?”

鹿飲溪楞了一下,隨即喜上眉梢:“要喝肉湯。”

她被折磨了兩天兩夜,只聞著肉香,吃不到半丁兒肉,快要饞死了。就算現在咬不動肉片,她也要往胃裏灌點帶肉味的湯水。

簡清去廚房忙碌,鹿飲溪像只粘人的貓,拖著發燙的病體,跟著她從客廳走到廚房。

燒得頭昏腦脹,意志力下降,自控力不如平常,嘴巴像開了鎖的匣子,嘰裏咕嚕往外倒傻話。

“為什麽你沒有五百米的大床和前呼後擁的管家保姆?”

她以前看穿書小說,主人公不是腳踹男主懷擁女主就是家財萬貫,她穿進來成了金絲雀不說,跟著的這個金主還很沒排面,事事親力親為。

連做飯都要親自動手,難道不是該喊個什麽阿姨。

簡清沒有嘲笑她的傻話,一面切蔥段,一面配合地回答問題:“沒那麽多錢。”

發熱時,大腦皮層處於極度興奮狀態,腦組織代謝加快,處於相對缺氧狀態,進而導致腦細胞功能紊亂,外在表現就有可能是顛三倒四說胡話。

“你家很有錢。”

這個紙片人是名副其實的富二代,如果不當醫生可以回家繼承家業的那種。

“他們的,不是我的。”

“沒錢為什麽還要帶我回來?”

“你讓我帶。”

鹿飲溪輕輕哼了聲,想不起來這段記憶。

她看小說都是跳著看的,不知道這段劇情,原主的記憶也是斷斷續續不連貫。

於是,心裏想什麽就說什麽了:“我不記得了,我讓你帶你就帶了?”

簡清沒回答,陷入了沈默。

鹿飲溪誤解了她的沈默。

這些年,鹿飲溪看過不少狗血劇本,什麽替身情人,睹物思人——頓時戲精附體,怒道:“你是不是還有一個什麽愛而不得的白月光出國了?我長得像你的白月光,等你的白月光回來就要踢開我?”

氣勢洶洶,兇得像只炸毛的奶貓。

簡清擡頭看了眼鹿飲溪,沒忍住,輕笑出聲。

笑聲很好聽,像是落在心尖的羽毛,擾得人心癢癢。

鹿飲溪避開對視,背對簡清,趴在門上,用爪子撓門:“你還笑話我……你這人怎麽這樣……你不僅是敗類……你還這麽渣……”

語氣越發委屈起來。

簡清微不可聞地嘆了聲氣,解釋說:“沒有,別胡思亂想。”

她沒有什麽亂七八糟的白月光。

鹿飲溪從門上起來,像是巡視工作的領導,擺出一這還差不多的表情,隨後又放低了聲音,軟聲道:“你家地板好軟啊,踩上去都軟綿綿的。”

簡清看了眼地板。

地上鋪的是質地堅硬的拋光磚

——真是燒得不輕。

她走過去,把鹿飲溪揪出廚房,按到沙發上,又給她測了一次體溫,已經超過38.5℃。

“要吃退燒藥了。”

“我空腹,餓了,不吃藥,要吃飯。”

簡清拿毛毯裹住她,又拿了個冰袋,用薄毛巾裹住,放她額上物理降溫:“別亂跑了,坐著休息,做好了喊你。”

燒得頭昏腦脹,但鹿飲溪莫名心情舒暢,拉著簡清的衣角講道理:“我牙不好,你肉要煮得軟一點,最近的飯也要蒸得軟一點,不可以在我面前吃好吃的了。還有,你不能這麽記仇了,我這病很有可能就是被你氣出來的。本來你看了我的裸.體,我扇你一耳光,就算扯平的……不小心傷了你的手掌,我也遭到牙痛的報應,現在真的扯平了,不要記仇了,我們同住一個屋檐下,要同甘共苦……”

一堆無理取鬧的長篇大論,簡清伸出手,輕輕撫摸鹿飲溪眼尾的淚痣,沒說什麽。

她覺得自己撿了個小祖宗回家。

果真同甘共苦了。

沒有區別待遇,今晚兩人都是雞蛋羹,搭配瘦肉清湯。

簡清的廚藝很好,鹿飲溪心滿意足地喝光所有湯,把空碗底給簡清看:“明天有空繼續煮好不好?我還想喝。”

簡清點頭同意。

飯後,吃了藥,鹿飲溪又躺沙發上去了。

簡清洗了澡,抱著電腦,坐在她身邊寫科研基金的申請標書。

今天一天,鹿飲溪幾乎都在沙發上度過,寧願在沙發角落縮著,也不想回房間的大床上躺著。

房間很大,床也大,但一個人顯得太空曠。

她想有個人陪著。

生病的時候,總是比平常更容易感受到孤獨和無力,尤其在這個無親無友的陌生世界裏,她只認識簡清。

簡清還是個醫生。

醫生能給病人帶來莫大的安全感。

雖然她在家裏沒穿白大褂,但鹿飲溪重新嗅見了她身上熟悉的冷香,像是冬日下雪時,冷氣吸入鼻子,那股清冽幹凈的味道,能讓人回憶起家鄉的雪天。

鹿飲溪嗅著她的氣息,聽著“噠噠噠”的鍵盤敲擊聲,迷迷糊糊入睡。

鍵盤敲擊聲偶爾會停下,世界陷入一片寂靜,然後有冷冰冰的手掌探過來,手心緊貼額頭,接著翻轉,換冷冰冰的手背貼過來。

等到這只手掌溫度與額頭溫度一致,就換另一只手。

意識沈沈浮浮,鹿飲溪只覺一片心安。

兩只冷得像冰塊的手都變暖後,微弱的鍵盤敲擊聲再度響起,伴隨了一句低聲的感嘆:“比暖手袋好用。”

鹿飲溪指尖動了動,瞬間把感動吞了回去,只恨自己燒得渾身綿軟無力,不能爬起來咬她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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