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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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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下) (6)

天我叫他蹲在秋水樓門口,你有什麽事給他捎個信兒就得。”

旺財溜到李知遠身邊拱手行禮,說了句“小的就去秋水樓門口蹲著去了。”居然一路小跑走了。

杜十七還想湊過去偷師,這一回先客客氣氣跟李知遠打商量:“現在我能過去了嗎?”

李知遠搖頭,杜十七湊到李知遠耳邊輕聲道:“那是滄州出了名的賽魯班柳二丁,我出三千兩都挖不來他,讓我過去偷聽幾句算桃花酒的利錢如何?”

李知遠依然搖頭,笑道:“偷聽不雅,小弟到時候可以多請兄臺吃幾杯酒。”

黃胡子柳二丁抽空回說:“那個外號是人家瞎叫的,我不認。十七公子想學,也不消三千兩銀子來挖我,正經提只公雞兩瓶酒來拜師,依十七公子的聰慧,三年就能出師。”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好嗎?賽魯班他還是個木匠啊,天長十七公子認個木匠為師,這種玩笑開起來不好玩啊,杜十七無奈的苦笑。

倒是英華笑嘻嘻喊了聲“二丁師傅。”柳二丁樂呵呵抓頭,笑道:“小小姐別鬧,師傅不能亂喊,八小姐曉得要生氣的。”

英華笑嘻嘻的答應一聲,柳二丁就說這裏沒什麽可看的,領著他們出來,一路兩邊的宅院都沒有裝院門,站在門口就可以看得見裏頭的情形。

柳家的速度果然是極快的,挖地基的那隊人已經扛著家夥走了。街邊空地上又來了一隊馬車,運的是打地基的大塊石料。柳二丁過去瞄了一圈,指了指其中兩塊大石,馬上就有人使筆在那兩塊上塗了兩個x,來人把這兩塊擡到空馬車上去了,送貨的連忙趕著馬車走了。

李知遠瞧的有趣,一轉身又看見杜十七看著那邊屋頂雙目又放光。原來那邊屋頂上的瓦蓋好了,四五個漢子在屋頂上使勁蹦,蹦一會底下就有人喊他們換地方,他們再蹦幾下,蹲下去理瓦。

柳二丁還在一邊搖頭,說:“房子蓋的快些沒什麽,蓋瓦不能快呀,他們這個新辦法,頂多只能保三十年不漏。”

英華笑道:“十年就要重撿一次啦,二丁師傅,住三十年要是還不把屋頂翻一翻,屋檐上就該長滿草了。”

柳二丁還搖頭,說:“話雖如此,做活還是要求高一點好。他們這群小兔崽子,就學個蓋瓦就出來掙錢,跟什麽都不懂沒兩樣!”

柳二丁話說的不好聽,可是房頂上下的十來個漢子們都跟聽聖旨似的,一個兩個都下來了,大師傅大師傅叫得親熱,連站在一邊的幾個四十五十歲的老師傅都陪著笑,求大師傅露一手。

柳二丁擺手,道:“我陪著小小姐轉呢,沒空。”

有幾個活潑的工匠大著膽子看向英華,被三葉嫂子瞪回去了。英華看看三葉嫂子,對人家無奈的笑笑,那幾個青年工匠哄笑著爬上房接著跳去了。

天色昏黃,柳二丁也不肯再帶著英華逛,帶著他們走回頭路。杜十七出了這條小街就和李知遠英華告辭。五柳鎮都是自己人,何況英華身邊還跟著幾個王家的管家和三葉嫂子還有使女,又有李知遠陪著。柳二丁也就帶著他那幾個人,跟英華招呼了聲回去柳家。

李知遠因為英華方才喊了人家一聲二丁師傅,人家待她跟待孩子似的,曉得這人和柳家是極親近的,也客客氣氣拱手和柳二丁做別。

待他們走了,英華就和李知遠說悄悄話,小聲說:“他是柳一丁的親弟弟。他喜歡我八姨,他以為沒人知道,其實我外祖父全家都知道!不過我八姨說從前錯過了就錯過了,現在她孀居守著孩兒過日子,不想再嫁,我外祖父倒是很樂意讓他做我八姨丈呢。”

李知遠一本正經點頭:“二丁師傅人很好。”

英華趁著三葉嫂子走到前頭去了,飛快的說:“我覺得我八姨其實是樂意的,就是八姨家的表弟表妹肯定不樂意,八姨又舍不得把孩子交給婆婆撫養,就這麽僵住了。”

英華對李知遠說外婆家的八卦,雖然因為她八姨的事情眉頭微皺,但是李知遠覺得她這個樣兒甚好,這才是個無憂無慮小媳婦的樣子,他看著她的側臉,一直微笑。

李大人帶著兒子在三省草堂住了一夜,第二天他老人家也都沒舍去看新買的房子一眼,只打發兒子回家搬銀子買房,他只在三省草堂和王翰林商量編教材的事。

李知遠在曲池府住了兩天,到柳家交銀子交害房契,就忙著搬家。英華得空就去鎮上新李府蘀他瞧幾眼,大家都忙的差不多把梅十五娘忘掉了。沒想

到梅四郎親自尋到曲池府李家去了,沈姐出來說李知遠押著行李到五柳鎮上去了,梅四郎又追回五柳鎮,先至王家問英華李知遠家新宅在哪裏。

英華看梅四郎神情又急又惱,到底是從小看她長大的姐夫,她雖然惱人家妹子,待這個姐夫還是親厚的,就問他:“姐夫,怎麽了?”

王家在這件事上是無辜的,不論是王翰林老兩口,還是瑤華,還是英華,在這件事上的立場和態度都無可挑剔。梅四郎嘆氣再嘆氣,還是和小姨子說:“十五娘離家出走了。留了封書信說她要和李知遠算帳。”

“啊!她一個人走的嗎?”英華大吃一驚。

“還有十一郎那個王八蛋!”梅四郎提及堂弟,滿腔怒火,“他也留書與我,說十五娘的事就是他的事,他會蘀十五娘出頭。”

英華楞了半天,只能說:“令弟和十五娘姐姐兄妹感情真好。”

英華親自帶著梅四郎到李家新宅。李知遠也才到,正看著人搬家具呢,看到梅四郎和英華一起,他就問連襟:“姐夫尋我何事?”

“十五娘找過你沒有?”梅四郎是真著急,十一郎才二十出頭,生得又美,十五娘也是十八*九的妙齡女郎。別說十五娘養在深閨極少出門,便是十一郎,他也就在泉州府城逛逛,從來也沒單身一人走路啊。這樣兩個人,連個隨從使女都沒帶,留下兩封書信,帶了一包碎銀子就朝外頭跑,還告狀,分明是給人販子送錢去的!

“沒有。”李知遠搖頭,苦笑道:“她來找我來了?”

“她離家出走了。”英華忙道:“你從府城來,聽說過什麽風言風語沒有?”

李家使人日夜換班盯著梅宅呢,盯梢的那幾個跟柳家盯梢的都認得了,半夜大家還會換班去小解什麽的,梅十五娘是幾時走的,是怎麽走的,估計李柳兩家都比梅四郎清楚。不過李知遠另有打算,他並不想現在告知梅四郎,所以他只是搖搖頭,說沒有。

梅四郎說聲得罪,叫英華自家小心回家去,他忙忙的就走了。英華看著姐夫匆忙的背影,跺腳說:“這個梅十五娘,又不曉得要鬧什麽新花樣,我去跟娘說,也使人找人去。”

李知遠忙攔她,說:“沒事,人沒丟。咱們兩家都使人盯著梢呢,梅十一郎和梅十五娘現在人在府城外的一個小鎮的旅舍裏,好像在等什麽人。放心吧,不會讓她們兄妹真出事的,我盯著,就是看看能不能把她們背後的高人釣出來。”

140 千裏送從來都不是純潔的

英華看著李知遠,看了好一會,才笑道:“就此做個了斷,也好,不然我姐夫心裏總有個疙瘩。”

李知遠苦笑長嘆。三月的春風,帶著香花的芬芳,吹得人身上軟軟的,李知遠看著英華的側面,不由柔聲道:“府城外桃花開的甚好,你幾時得閑?芳歌想趁嫁前與你一聚,咱們三個一同出門走走,如何?”

“舅母不日即到,候她到五柳莊,我要把手頭的差使交給她老人家,總帳房那邊調了兩個人回滄州去了,只能我頂上。”英華一邊為沒有空和李知遠去看桃花惋惜,一邊在心裏算芳歌的婚期,哎呀驚道:“糟了糟了,天波府那邊的運家具的船怎麽還沒有到不曉得楊家九妹曉不曉得去催。那邊明日開始涮墻,若是五日之後家具不到,先到的帳幔陳設和器皿等物還要在曲池倉庫暫放幾日,我得提醒管事們把倉庫空檔留出來。還有,新京城城裏只有東西市的位子確定下來,十幾條主要的街道怎麽分三家還在扯皮,我娘和我舅舅都在忙這個事。楊家的事情在楊九妹回來之前是我暫時看著,為著這場婚禮,京城的如意劉家和喜張家會提前一個半月來,我今天就得在五柳鎮這邊給他們找好倉庫,準備住處。你們家辦喜事的人手夠不夠?”

“人不少,估計也應付得來。”李知遠想到嫁妹子,也有些憂愁。他母親只管二門以內,沈姐是不能出頭露面的。他老子現在這個勢子,顯然是一心撲在編書上,估計妹子成親的事會甩手給他管。他自家還沒有成親呢,怎麽管都怕會有錯漏啊。李知遠嘆一口氣,道:“楊家的人幾時到?”

“李夫人在杭州住著呢,估計會在四月中旬等八郎他們到杭州,再一起過來。”英華啊了一下,猛然想起來,笑道:“東京人家小到辦桌酒請朋友,大到婚禮,極少有自家人操持的。辦婚禮最好最出名的就是如意劉家和喜張家。劉家帶到清涼山來的會人多一些,要不然,我讓劉家撥一半人到你家去?”

“他們來了讓他們幹什麽?”李知遠想起來在泉州也有那樣的行當,不過他家從沒辦過喜事,人家家辦喜事也不會讓李衙內幫忙,他去了頂多吃幾杯酒就走,所以他現在就有些抓瞎,英華提醒,他才想起來他家也可以請如意劉家來的嘛,請人家來幹什麽,英華在,問她就好。

“除了掏銀子和嫁女兒這兩樁,什麽都能讓他們幹。”英華笑了,道:“要請他們辦,你們家的人只用看著,準備好幾間屋子給喜娘和女管事歇息,他們會提前兩三天過來,幫你們布置喜堂,桌椅陳設一應都是他們的,你們家的家具可以先不擺出來。他們看過嫁妝單子會幫你們配擡箱,安排嫁妝游街的路線什麽的,到送嫁妝的前一天你們把倉庫打開,使可靠的人守在一邊看著就成。估計喜娘還會給芳歌妹妹的使女教些婚禮和洞房的規矩。大致就是這些吧,反正我姐姐成親時,是這麽弄的。我們家連喜酒都是包給樊樓的,自家的人一個沒用。”

“這樣!就用如意劉家。”李知遠別的不會,數銀子是熟練的啊,立刻道:“喜酒頂好也包出去,我也去府城尋尋,看看哪家能把我家的喜酒包去,可以省多少事!我們把家搬到五柳鎮來,親戚們來吃喜酒,還要安排住的地方!買家具的單子又要重寫。”李知遠撫額,嘆息道:“桃花看不成了,英華妹妹,暑天再請你賞荷花,如何?”

暑天梅十五娘的事情必能塵埃落定,到時候估計就要提他們兩的婚事了吧,英華想一想,低頭笑而不語。

李知遠說完話也反應過來,他心裏也極是盼望和英華早日成親,英華微笑,他怕自己忍不住笑出聲,就扭頭看身邊來來去去搬家具的管家們。

李知遠和英華不再提辦婚禮的事,三省草堂的書房裏頭,王翰林和李知府卻在商量他兩個的婚期。本來李家有意去年就娶的,只是英華的大伯去世,親大伯的孝必需要守,所以李家也不曾提。芳歌的婚期定在五月,英華三月才出孝,若是好日子放在四月,是真來不及,五月除了初五又沒有好日子,李知遠還要赴秋闈,最晚七月初就得走。所以,他兩個成親,要麽是六月,要麽就是年底。李大人特別想六月娶兒媳,王翰林年底還不舍得嫁女兒,兩個老朋友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肯讓步。

李知府講道理:“秋闈遠兒和青陽都要去,我們家兩個老的也要去,就留個沈姐在家不頂事啊。你看,我攢了二三十年的箱子底,總要有個能幹的人替我守著吧。英華早幾日嫁到李家來啊,我把家裏鑰匙都交給她管。”

“俗。”王翰林嗤之以鼻,“你那幾根骨頭你自己刨個坑藏起來。我女兒嫁妝還沒有備好,煮飯都還不會,我家夫人還要慢慢教。”

李知府嘲笑:“尊夫人也就一個蒸米飯拿得出手,別裝了。至於嫁妝,意思意思就得了,我們家別的都缺,就是不缺錢,令愛六月嫁進來,我就先給她千兩黃金做私房零花,如何?”

王翰林:“呸,誰稀罕你那幾錠金子。你嫁女兒就要十裏紅妝,我嫁女兒你叫我意思意思?”一邊說一邊就在他書房的架子上翻了翻,翻出一個嫁妝單子甩親家臉上,“陪嫁藏書樓你家還是跟我家學的,我告訴你,這才得一半,我家閨女才不會意思意思嫁出去,我要慢慢備!嫁!妝!”

李知府看都不看,把這個單子丟一邊去,冷笑道:“我女兒的嫁妝是從生下來就開始備的,十八年!你現在不嫁女兒,明年看我抱外孫,你眼紅去吧。”

王翰林大笑,“我不光有三個外孫,,我還有五個孫男孫女,你有嗎?”

李大人被親家打敗了,幽怨地挪到窗邊,才坐下又精神抖數再戰:“我是沒有,所以,好親家,快把女兒嫁過來吧,我有孫子,你添外孫,多好的事。”

王翰林猶豫了會,道:“英華外祖父柳家現在缺人,缺的厲害。英華沒嫁還能給她舅舅搭把手,嫁到你家,還能似現在這樣出門?尊夫人那裏過不去吧。”

提到陳夫人,李大人也嘆息,良久才道:“咱們年底辦婚事吧。拙荊一輩子也沒出過幾次二門,過了六月我帶她去趟京城,讓她好好看看京城的女人是怎麽活的。陳家老太爺教孫女的那套,前朝是好的。本朝的天下,足有三分之一是女將打下來的,女學又興,怎麽還能讓女孩兒們總困在家裏呢!”

看得出來,李大人對兒媳婦天天在外頭跑沒什麽意見,王翰林心底那一點小小的擔心也煙消雲散了,他兩一時興起說婚期,議定了婚期在年底也就不再提,把心思又移到編書上,王翰林就道:“我給先帝講書的時候,官家旁聽曾經提過辦小學的事,官家說到反切可以從小開始教,你覺得呢?”

“反切……小學生就學,那還得重新編表呀,”李大人皺眉,“這個我也只是粗通。你有合適的人弄?”

“梅親家,他家四郎更是青出於藍。”王翰林也皺眉,“我想現在就把梅親家拉過來一起幹,可是他家十五娘這個事……嘆,誤事呀。”

“老梅的為人我信得過他。他才是真一心治學的人,要不然咱們兩專程上門去請他一請?”李大人道:“私事是私事。咱們把這套書編出來,不說流芳百世史書留名那些虛的吧,再過二十年,本朝讀書人提起咱們三個,都要喊聲老師,這份榮耀,我不信他不想要。”

“從前咱們三個結伴進京趕考啊,一轉眼滿鬢華發。”王翰林感慨。

“走,找他去!兒女的事,讓兒女們自己去解決吧。”李大人起身。

能自己解決問題的,估計也只有李知遠一個人,李大人最喜歡把事都丟給兒子幹,他老人家樂呵呵跟在後頭給兒子擦屁股打悶棍,李知遠的成長,就是丟出去捅漏子,回家挨悶棍的血淚史。李知遠一路被敲打著成長,如今李大人擦屁股的機會是越來越少啦。李大人心裏又是得意又是失落。

英華雖然能幹,她是沒嫁的女孩兒,上頭又有舅舅姨母和能幹的娘給她遮風擋雨,事情和她有關系的,都是過了兩三遍手的,凡是不和諧的肯定都先被和諧掉了。所以梅十五娘離家出走這樣的大事,柳家舅舅知道,柳三娘知道,連王瑤華都知道了藏在心裏,只有英華,柳氏夫人覺得先瞞著她比較好,她就不知道。

梅家子侄散出去四處尋找,五柳鎮上的人本來就抱團,大家不曉得梅十五娘視王家女婿如梅家物件,聽說梅家走丟了兩個使女,都很給面子的幫忙找線索。就有一個喜歡半夜起來尿尿看星星的工匠說二更的時候月朗星稀,他看見梅宅方向有兩個人朝曲池方向走了,因為柳家半夜送急信出去的也多,梅家又是柳家親戚,當時他也沒想那麽多。他還謹慎,聽說梅家丟了使女,曉得不要亂講話,央了工頭帶他來和上頭說,恰好路上遇到英華,工頭是認得小小姐的,上去攔三葉嫂子,讓工匠把這話說了。

英華思量她姐夫到處亂撞也不是辦法,不如給他透點消息,再說,柳家工匠來報信,她也沒有立場攔住人家不說。所以她就先謝過工頭和工匠,命人帶工匠去梅家說話。

然李知遠起意是先瞞著梅家的,所以她安排完這個事,又掉頭回去尋李知遠,把人家看到梅家跑出來兩個人朝曲池方向走的事和李知遠說知。

李知遠笑一笑,道:“那樣我得抓緊點,我現在去那個鎮上瞧瞧,你有沒有空和我同行?”

“有。”英華連忙答應,使人回家和她母親說她出門,速速的備馬。少時柳三娘騎著馬親自過來,遞把女兒一頂帷帽,又意味深長的盯了女婿一眼,留下老當益壯的老田媽和七八個忠仆押陣,才放他兩個出門。

他們這一行人跑馬至曲池府邊上的那個小鎮外,離著鎮子二三裏遠就有柳家的人和李家的人結伴過來接,領著他們繞開大路走小道到那個旅舍後門外。李知遠示意家人們留下,帶著英華,還有一個甩不脫的老田媽進去,在盯梢的人帶領下進了梅十一郎租的那個院子隔壁。

鄉下地方,屋子二樓都低矮,窗洞開小,從外頭看二樓窗眼是黑洞洞的,李知遠帶著英華上了那個樓,守窗邊的兩個人就站起來讓,其中一個英華認得,就是那一年潘菘死時拉她進李家差點被揍的李知遠遠房表兄。

英華就對著人家行了一禮。表兄笑著擺擺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知遠拉英華貼窗朝下看。這邊的窗正好對著那邊的院子。可以看得到那邊院子是正經給客人居住的地方,曲尺形的兩層樓,靠墻是磚砌的寬闊臺階直上二樓。院子裏有一樹桃花,花下擺著幾張方桌兒,有兩桌上擺著酒菜,兩桌吃酒的俱是書生模樣,想是一夥的,一個人拿著本詩集,一邊念,一邊拿手裏的筷子敲酒盞,餘者皆搖頭晃腦做陶醉狀。

李知遠輕輕咳了一聲,帶著笑意說:“風流才子們的詩會,昨天鬥了一天的詩了,今天有人把無意中得到的絕世詩本子拿來賣弄。”英華不解的看他,他拖長腔調笑道:“蕭明公子的珍藏。”

“有什麽用?”英華不解。

“他那本詩詞集,是他上府學時他老子一兩銀子一首收來的。”李知遠笑,“他哄人家姑娘的時候就愛抄一首兩首。起先我們聽說他能詩能詞,都驚為天人。有次他家管家給他曬被子,不小心把這本詩集掉院子裏了。於是我們就把他那本詩集拆掉,一人分了二三十頁去抄。抄完把他的詩集本子又重訂起來放回去了。然後我出錢悄悄給他印了兩百本,他不知道啊,隔十天半月甩一首出來送人,我們就悄悄給人家姑娘送一本詩集。所以他在泉州極有才名,可是收到他情詩的小姐們,都是收下就算,沒有一個肯搭理他的。”

“他就沒發現?”英華無聲大笑。

“發現了。他一使錢,印書的鋪子就把咱們抄的底稿都給他送去了。”李知遠苦笑,“所以他給我下了套,弄了個青樓姑娘要死要活要嫁我啊。後來他跟我打和,求我把書都還他。我都還了。這本還是從他杭州書房裏翻出來的呢。”

“原來梅十五娘那裏的情詩是這樣來的。”英華輕輕啐他:“我就說呢,有好幾首都錯了韻,原來是一兩一首收來的。他給我表姐送的詩詞還可以,想來收的價錢略貴。”

李知遠含笑點頭:“那本我也偷來了,就是他們現在念的。”

表兄在一邊帶笑說:“梅十一郎下來轉了幾個圈了,說要借詩集一看,舊的那本已經借給他們了,估計梅家小姐正照著印好的詩集在找呢。這幾個念詩的,都是好不容易找來的會吹牛B,我讓他們一邊讚詩,一邊吹捧詩人是不世之才,狀元之才,文曲星下凡。”

英華帶笑從窗眼看,一個長的極俊的青年公子從樓上下來,正是梅十一郎,他愁眉苦臉到旅舍前邊轉了一轉又回來。坐酒桌邊的一個書生拉他來吟詩,他也坐下來了。

少時梅十五娘居然也出來了,她端莊大方的走到那幾個人面前,施禮討詩集看,讀詩的待女客極是客氣,雙手奉上。梅十五娘謝過他,捧著詩集上樓去了。

李知遠樂呵呵道:“成不成就看梅十五娘的心有多大。咱們走吧,這裏又黑又悶氣。等一會叫他們到鎮外回話。”

這是要拿真才子蕭明哄梅十五娘?那人長的俊,又會哄女人,若是送詩送詞的人是蕭明,只怕梅十五娘更樂意嫁他吧。英華跟著他下樓,一路走一路拿眼脧他,不停的笑。

他們到鎮外略站了一站,就有人來報:“梅家兄妹為去不去杭州吵嘴了。”

李知遠忙道:“使人個裝給賀師爺捎口信的,說他臨時有事去杭州了,讓他們兩個去杭州碰頭,地方就挑蕭明家隔壁。可以給秋水樓去信,放賀師爺出來吧。”

柳家的人站出來拱手,道:“李姑爺要是用不上賀師爺的話,我們還有有他處。”

李知遠笑道:“我用不上他了。你們提他去吧。”

“我們就在這裏守他。”柳家的那個又跟英華唱個喏,掉頭就去。

李知遠笑對英華說:“怕梅家兄妹遇到壞人,我親自盯著他們去杭州罷。我們家搬家的事,英華妹妹可否搭把手?”

“你去,我使杏仁到你家去照管,不過府城那頭就不好替你管了。等你回來自己收拾箱籠罷。”畢竟還沒有成親,英華答應的不太幹脆。

“那頭我來家再理,這頭照管幾日就成。”李知遠極是幹脆,“走,我先送你回五柳鎮。”

這一頭李知遠依依不舍送英華回家。那一邊,梅十一郎和梅十五娘在熱情的詩友的指點下,也踏上了去杭州尋人的旅程,一路也不是沒有遇到不長眼的拐子想拐人,可惜李家的人看的緊,還沒近他們兄妹十丈之內就被打發掉了。梅家兄妹二人一路順風順水到杭州,住到賀師爺指定熱心詩友大讚的西子湖畔的小旅舍——緊鄰就是蕭明為了娶親買下的新宅。

頭一晚歇下,第二日清早起來,就看見旅舍的主人站在院子裏的柳樹底下,一邊吹著軟綿綿的春風,一邊感嘆說:“今日大才子蕭明又要辦西湖詩會了呀,不曉得這次又會有幾位大詩人會來。”

梅十一郎和梅十五娘兩個聽說,對望一眼,俱都眼睛發光。

☆、141、詩為媒

陽春三月的西子湖畔啊,便是無人吟詩,撿那楊柳依依,小橋流水,煙雨朦朧的所在略站一站,也能拼一句“行盡江南都是詩”的句子出來。梅十一郎和梅十五娘站柳暗花明的河堤邊上,眼看著一艘一艘精致華麗的畫舫滿載大才子小才子和才女,爭先恐後從身邊擦過,兩個人都是無限神往。

少時蕭明公子自宅門出來,冠袍瀟灑,行動時那一種說不盡的風流才子態度,迷倒一大群圍觀姑娘和一小撮愛才的男子。

梅十一郎雖是心有所屬,也幽幽道:“做人就當如此過日啊,我若是似他一般能詩就好了。”

梅十五娘抿著嘴,面現淒苦。她一心一意要嫁李知遠,小半是因為李知遠和她有過肌膚之親,又是個考得起的,大半是因為李知遠寄給她的那些詩詞啊,雖然那些詩有些寫的不大好,可是“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的道理她是懂得的,只要李知遠有詩才,便是人品差些,為人好色些,她能日日守著這人看他寫出傳世華章,做什麽她都願意。

她是真沒有想到李知遠寄給她的情詩都是從蕭明的詩集裏頭抄來的。所以她得到了蕭明的兩本詩集,翻過第一本已經對李知遠失望至極,翻到第二本又對蕭明仰慕到極點。蕭明這般大才,絕不容李知遠盜世欺名盜他詩哄人。她要拿著李知遠抄的那些詩去找蕭詩人,要當眾揭穿李知遠的畫皮,讓那個騙子身敗名裂不得好死!同時她心裏還有深深的遺憾:為什麽那晚赴會的不是蕭詩人本人?如果是他,該有多好。

若是梅十一郎獨自一人出來,只怕單憑他的美貌,也會有人邀他上船同去詩會,然他和女子同行,一路過來過去拿眼脧他的人不少,卻無一人前來打擾。便是與蕭明同行的一位詩人遠遠看見梅十一郎,極是驚艷,再瞅一眼他身邊的姑娘,也沒好意思跟蕭明說:哎,那邊那個少年看上去很有才,可不可以請他同行?

蕭大才子的詩會,以從來不發帖子請人聞名蘇杭。只要你想去,或是有有才的朋友引薦,或是自薦,當場吟詩一首。蕭大才子還極是愛才,只要當場吟出來的詩還過得去,販夫走卒都引為座上賓。他又有錢,又舍得花錢,每辦一場詩會,吹拉彈唱的必請江南一帶最有名氣的名伎,倒酒青樓花魁,還得是出口成章滿腹詩書氣自華的那種佳人,談吐不清雅的不要。

蕭才子的詩會都挑的是景致極清幽的所在,若是有閑人來圍觀,他也不驅趕,所以蕭大才子詩會,喜歡詩詞的樂意去,喜歡看美人的樂意去,喜歡看熱鬧的格外樂意去。三五個月功夫,蕭才子每個月辦一次,每次辦三天的詩會就成了西湖盛會,到那幾日,小半個杭州城的小商小販都要挑著擔著推著車兒跟著蕭公子走。

梅十一郎和梅十五娘孤身兩個到杭州來,又沒得朋友引薦,又不肯自薦,跟著看熱鬧的人在外頭跑了三天,這日下午詩會散了,他們兩個走著回旅舍,就見李知遠站在旅舍庭院正中,面帶微笑等候。

梅十一郎面色大變,棄掉手裏提著的一包點心,就擼袖子想沖上去趕人走。梅十五娘比他冷靜許多,攔住兄長,冷笑道:“李知遠,你倒是很有本事,居然尋到這裏來。”

李知遠拱手做禮,笑道:“一路尋的極是辛苦。”

梅十五娘啐道:“你這個不臉的強盜,小偷,你偷人家的詩。我要去官府揭發你盜世欺名。”

李知遠微笑著看梅十五娘發作,等她發作夠了,才道:“那幾十頁詩雖是我抄的,但是,是蕭明央我抄的。我和他是同窗好友,他央我抄幾首詩詞,我自是與他抄寫,抄完了他拿去做什麽,我不知道。”

梅十五娘驚呆了。梅十一郎瞧瞧堂妹,再看看李知遠,表情也很受驚嚇。

李知遠命管家把泉州藏書樓的近十年的登記名冊送亮出來,正色道:“我從小在泉州長大,泉州府學的藏書樓卻從沒有去過,這是那幾年去藏書樓登記的名冊,梅小姐可以翻一翻,有沒有我的名字。那晚在藏書樓上和梅小姐見面的人,不是我,是哪個,我也不知道。”

提到藏書樓頂的舊事,梅小姐玉面緋紅。李知遠的話帶有極強的誘導,雖然沒有明指是誰,可是一直在暗示,給她寄詩詞的是蕭明,去赴會的也是蕭明。梅十五娘心中那個驚濤駭浪哎,那個淚流成河哎,那個絕處逢生哪。

李知遠又嘆一口氣,道:“在梅小姐你找到我家來之前,我對這些事一無所知。事後我去泉州查了兩月。”

梅十五娘沒作聲,梅十一郎倒是冷冷哼了一聲。

李知遠又道:“捎那些詩詞與梅小姐的,是聞慧娘,她也在去年十月小產死掉了,梅小姐可曾去她婆家吊唁?也不只是她,藏書樓守門的,女學宿舍守門的和服侍過梅小姐的,連府學守後門的,去年十月底死了十來個。”

梅十五娘面色大變,她曉得聞慧娘死了,也曉得女學死人了,她只說是李知遠殺人滅口,卻不曉得去年十月底死了那許多人。去年底回曲池府之前,她就拿定主意要報覆李知遠這個負心賊,本來她是想著聞慧娘窮,她拿錢買通人家一口指認是李知遠,就是有力的人證,不曾想她使十一郎去尋人,才知聞慧娘死了。十一郎說人死了更好,死無對證,李知遠不認,還可以說是李知遠殺人滅口。李知遠也不過是二十不到的青年公子,沒有經過什麽事情,又是一心想考功名的,嚇一嚇他,必會認帳。何況陳夫人出了名的古板公正,梅家家世比李家好很多,娶梅十五娘李家也不虧的。她鬧一鬧嚇一嚇,李家便必定會退親娶她。

梅十五自家心裏算計,她已經是這個樣子了,雖然本朝婦人改嫁容易,可是她卻不肯將就,李知遠若有出息,鬧一鬧嫁他也罷了,若是李知遠沒出息,她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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