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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婆婆的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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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婆婆的心 (1)

來捎話的是陳家的一個小嬸子莫氏。這個莫氏年紀還不到三十歲,因為那一輩裏她年紀最小,婆家人待她也跟待孩子似的,莫氏在娘家時是不識字的,嫁到陳家來,陳家女孩兒們在家上私塾,就把她也添上了,跟著淑字輩的女孩兒們讀了幾年書,長了知識能說會道,她跟侄女們關系都處的不錯,陳家大小也都喜歡她。

陳家的女人在陳夫人面前不大能說得上來話,但是莫氏就能把陳夫人說的滿面微笑不停點頭。陳夫人待自家親兄弟的妻子自然更親厚些,但是待這個最小的弟婦也很不錯。陳家村離著府城也不遠,陳家的女人們得了仨瓜兩棗捎把長姊,都喜歡拉著莫氏陪同。莫氏呢,也不嫌煩,隔個三五日總要陪誰到陳家來跑一趟。

這一次是五嬸晚飯時炒酸豆角,覺得好吃,又聽說陳夫人這一向吃飯不香,所以多炒了一小壇,晚飯後妯娌兩個提著一個小食盒送把陳夫人。

陳夫人這邊要等李大人和李知遠來家吃飯,晚飯開的晚,一家老小正吃飯呢,陳夫人要留飯人家又吃過了,就留著兩個弟妹在小花廳吃茶,她老人家親自撿了兩盤點心,飯都沒顧上吃,親自送小花廳裏去,在窗邊聽見小嬸閑話英華,一個字不漏全都聽見了。

送走了陳家弟婦,陳夫人氣的有酸豆角也吃不下飯,因為李知遠第二天就要考試,她什麽也沒說。吃過飯李大人把兒子拉到書房去傳授考前經驗,說他:“縣試和州試考的好看點。你弄死潘菘的事,人家是沒抓住把柄不好隨便動你的,可是防著你是一定的。你先生說你肚子裏存的學問是夠了,二十歲的進士幾科都出不得一個,讓你考中了天下矚目,就更不能動你了,這事人家也不會幹。不過就這樣被人家卡下來也丟人。你部試的時候裝個拉肚子,幹脆不要去,有縣試和州試的成績,也沒人能說你是裝的,咱們緩幾科,三十歲的進士,還是少年進士風光的很。”

“兒子知道。”李知遠笑一笑,道:“當初趙恒和八郎跟我說過這裏頭的訣竅。進士什麽的,也就是出門好看,考一個就成,早晚的事。爹,兒子有一件事說與你老人家聽,你莫嚇著了。”

李大人訝然,問:“還有什麽事是瞞著我的?”

“趙恒……”李知遠咳了好幾聲才道:“他生的甚像柳家一人,我看師母和柳五姨待他,都跟待自家子侄似的,親大於敬。”

李大人是真嚇著了,過了好半天才道:“難怪……趙恒論什麽都比你強,又是正經求娶英華,便是英華喜歡你不肯嫁他,他們一起長大的情份也還好,柳家根本沒理由把一個現成的王妃讓給旁人啊。他要是柳家的,那做不做親就無所謂了。”

“趙恒哪有什麽都比我強,”李知遠不樂意了,“他勾三搭四的,就是他想求娶芳歌,我也不樂意把妹子嫁他。別說王妃,皇後也不成。”

李大人摸著胡子點頭,“咱們芳歌不嫁他——不過,楊家帖子上說過十幾日上門來拜訪,你怎麽看?”

“母親是暗地裏不樂意,沈姐是明面上不樂意和楊家結親,都怕八郎去打仗。”李知遠搖頭嘆氣,他兩個娘騎馬都追不上他丈母娘,他丈母娘疼王耀宗是真疼*,可是也舍得讓王耀宗去冒險,王耀宗送趙恒回京,一個從五品的官兒是跑不掉的,哪怕不領實差,從五品啊,也夠他一輩子了,一般人得奮鬥多少年?

“知根知底的人家裏,沒有比八郎更好的了,更何況芳歌是喜歡他的。他也守信,正經把他母親搬來求親,可見待芳歌是尊重的。”李知遠將心比心,覺得芳歌願意就讓她嫁吧,八郎是要上戰場沒錯,可是不見得運氣有那麽不好,他又是元帥兒子,又是最小的,真要到他去搏命,估計楊家都死光了。楊家要能都死光,離天下大亂也不遠了,嫁個書生還不如嫁八郎呢,最少楊元帥家家將能打,女人會騎馬,大家逃命也方便。

“我原來覺得陳家挺好,守義機變,守拙厚重,做女婿都不錯,便是你兩個舅舅嘛,也是通情達理的人。”李大人嘆氣,“不過看你那群表妹們的教養吧,估計你的舅母們都不怎麽樣,陳家的女孩兒,是一代不如一代呀。”

爹,你老人家說陳家女孩兒不好還不忘誇夫人半句,李知遠覺得還是不要點頭讚同為妙。

“要不然……再看看?”李大人現在心理很微妙,女兒到年紀要許人家了,是真舍不得啊。還是親家王翰林高,挑女婿先招做學生,弄了來一天不落的盯著觀察好幾年。嫁了女兒,一到考試女婿全家就打包送上門了,嫁遠點也不怕。婆家敢對女兒有一點半點不好?人不只是親家,還是老師,女婿捏在手裏全家都要老老實實的,婆家只會把人家女兒當寶啊。要是楊八郎是個讀書的就好了,他一個老進士也教得元帥兒子了,教幾年放心了再許嫁多好,現在對楊八郎還不大了解,怎麽放心把女兒許給他?

李知遠盯著他老子,很為難。皇後的姐姐來提親,自家女兒還樂意嫁啊,你還要再看看,你的面子有那麽大嗎?

“八郎跟著先生也讀過幾年書,性情如何不妨問問先生。”李知遠猜到他老子糾結啥,指點他老人家。

“啊,對啊。”那也曾經是親家的學生,李大人威嚴的點頭:“我得空問問親家。”

李知遠對八郎的人品還是信得過的,若是有得選,芳歌自然是嫁個家世和他們家差不多的人家最好,可是架不住芳歌喜歡人家啊。這幾天他是看出來了,母親暗勸沈姐明攔,都沒能讓一向柔順的芳歌改變主意,這是真喜歡人家。八郎也很夠意思,說提親就能把他娘千裏迢迢搬來提親,也不是一般世家公子能辦得到的。楊家也很仗義啊,兒子喜歡的姑娘,哪怕姑娘家家世差點,婆婆走幾千裏路正經來提親,誠意足夠了。就沖楊家這個做派,芳歌嫁到楊家不會吃暗虧的。

李知遠能想得到的,陳夫人自然也能想得到。她舍不得芳歌嫁,自家女兒自家疼,她嬌生慣養的女兒嫁到別人家守活寡,還有可能守寡,怎麽舍得。所以她每日避著人沒少勸芳歌,無奈芳歌立場堅定,表示守寡她也樂意。今天楊家來送拜貼,這是正經八百來提親來了。小兒女兩情相悅,未來親家誠意十足,其實這個親也是不得不許的。就因為非許不可,陳夫人心裏才格外難受,原來她算的好好的,芳歌嫁回她娘家,守著舅舅舅母,那也是真疼*她的長輩,離的近,娘家人想見就見不怕受委曲,她和沈姐也可以守著芳歌看她生兒育女,多好。可惜啊,芳歌自家不樂意,非要嫁楊八郎!

晚間李大人去沈姐處看了一眼新生的小女兒,回來到陳夫人房裏歇下,和她說對兒子的打算,說到打算讓兒子部試的時候裝拉肚子不去考,陳夫人怒了,有生以來頭一回把李大人踢下了床,喝道:“朝堂取士取的是可造之材,我兒子就是棟梁之材,二十歲的進士名揚天下,名至實歸,為何要讓他弄虛做假?”

你兒子把潘菘弄死了呀,這筆帳人家記著呢,潘家投奔了趙元佑,怎麽會讓你兒子順順利利考進士。這話老子不能跟你說呀,知道的人老子都把他們弄死了呀。李大人哎聲嘆氣爬上床。

陳夫人一腳又把他踢下去了,“你看看你給兒子挑的兒媳婦!耽誤了兒子前程不說,她倒好,也不曉得老老實實呆在家裏,天天在外頭瘋跑。親戚們提到她,沒一句好聽的。”

“滄州風俗女兒能幹當兒子用,夫人!”李大人對英華出頭管事倒沒大的反感,英華若能有柳氏夫人那麽能幹,連芳歌帶青陽和小女兒芳齡都能照應得上,他們老兩口三十多才得長子,小女兒現在還沒有一歲,能照管到小女兒成親就很不錯了,後頭有一串小的要大兒子照應,有個能幹的大兒媳婦比什麽都強,娶媳如英華還有何求?

“建新京城多大的事,幾輩子也遇不到一回。聽說建完新京城要立一塊功勞榜在清涼山上,咱們兒媳婦若是榜上有名,也能名垂青史,足夠兒孫們榮耀幾輩子的。曲池鄉下地方親戚們沒見過世面,說話是好聽不了,再過一二十年咱們守著天子腳下,大家見的世面多了,才曉得在這樣的大事裏能站住腳的人有多了不起。”李大人心裏其實挺得意,這樣的兒媳婦,居然讓他兒子拐回來了。

“那也不能天天朝外頭跑,還跟青年男人肩並肩跑馬!”陳夫人把丈夫扯上床,替兒子吃醋,“這樣的好兒媳,我們家消受不起。要不然……兒子部試不得過,咱們就說兒子考不起配不上她,退了親另找?”

127柳夫人手下無弱兵

李大人覺得夫人再給他腦袋上來一下結束這個話題算了,自家兒子是很優秀沒錯兒,似英華這樣能幹的兒媳婦,娶一個來家,最少能保子孫三四輩富貴平安,就能為幾句閑言碎語不要她?

談兒媳婦還是嚴肅點好,李大人自己從床上下來了,搬著馬紮挪到床頭,估摸著夫人踢不著他,才放心說話,“親戚們說的那些閑話,你信?”

“英華這孩子,看著是不錯……”陳夫人眉頭皺的跟線團似的,:“在富春吧,不是因為她,咱們兒子也不會關監裏去,在曲池吧,要不是因為她,也不會鬧那麽大亂子。這些就算了,她到杭州去,說是照顧姨母,你看看照顧出什麽來了?出了名情長的沈家大郎為了她要跳塔,雖說這事也是鬧了誤會。若不是她總拋頭露面讓人家掂記上了,人家能喊她的名字跳塔?咱們家又不窮,兒子又是考得起的,外頭的事他撐得起,娶妻娶個賢良溫順的就夠了,不消太能幹。像英華這樣能惹禍的,還是算了吧。”

李大人無語,芳歌被老妻教養的算是賢良溫順的,可是他家閨女要是嫁給人家做長媳,那是做不來的,別說保子孫平安富貴,就是她自己遇事都跑不了讓娘家父兄替她操心。

“夫人,就拿兒子關監裏那件事來說,那是咱們兒子媳婦替趙恒擋災,兒子雖然吃了點苦頭,可是人是英華她自己去撈出來的,你換個賢良溫順的去試試?大門都沒出過的女孩兒你要叫她去救人?潘將軍死那個事雖然跟英華有關系,可是你想想,她當時要是不鬧一鬧,人家大刀片子就砍她臉上去了,她要是軟半點,被當兵的捉住了還能活?”李大人瞅瞅夫人若有所思的樣子,幹脆把話攤開了說:“沈家那個事蕭明那小子來把經過說了,跟英華其實一點關系都沒有。我曉得你要說,她要是安份守己在家呆著,人家連她的名字都不曉得,怎麽喊著她的名字去跳塔。”

“就是。”陳夫人提起舊事還很惱火,道:“一個十來歲的小人,就能幹到那樣,讓沈家連臉面都不要了,想把她弄去做當家媳婦?”

“能!”李大人態度堅定的說:“要不是有你,咱們家也過不成這樣。你要是軟弱一點,我們家能讓本家那群臭蟲啃的連渣都不剩!”

陳夫人略有得意的瞟了李大人一眼。

李大人嘆一口氣,說:“夫人你是能幹的,兒媳婦不消有本事,在二門以內溫順聽話就成,你也替孫子們想想,攤個軟棉棉的孩子娘,孫子們快成人的時候,咱們都入土了,叫他們指望誰?你就不心疼你兒子在外頭做爹回家還要當娘?”

“那也不消英華這樣有本事的。”陳夫人惱道:“我也曉得人家傳的那些閑話沒有幾句真的,可是親戚們不清楚,說起來像我有多倒黴才攤上這麽個兒媳婦似的。”

“是李家娶兒媳婦,又不是陳家娶兒媳婦!”李大人拂袖而去。

李大人一去不回,陳夫人房裏的燈亮到天明。

第二天縣考,說是考兩天,李知遠存心要替他老子爭面子,中午就把卷子交上去,出來還溜三省草堂去吃了個中飯,把卷子草稿抄出來給王翰林和他爹看,提著金聲給大舅子的孩子說《論語》去了。

王翰林有心替女婿做臉,親自淘漿糊把李知遠的卷子糊在三省橫幅那個草頂長廊的墻上,右手頂格第一排,啥評語也沒給,但是意思很明白:李知遠能得第一。

傍晚時梅四郎帶著弟弟和守義守拙前後腳回來,大家把卷子補出來,李知府和王翰林兩個瞧了,除了梅十九郎,把他們三個的也貼上了。梅十九郎甚是洩氣,問:“先生,我的文章也不差呀,為何不貼我的?”

王翰林笑道:“你的文章也好,就是立意太老,若是封名考試,不曉得你今年才十五歲,取你一個縣首也不為過。可是考官要看看你的年紀,怕是會以為你是抄的,不敢取你。”

李知府也點頭讚同,說:“我也改過幾次卷子,十五歲能寫這樣老道的文章,除非你向有文名,不然是不敢取你的。十九郎呀,你莫要急,就是這次不取,明年還有恩科呢,恩科考是封名字的,必取你。準能讓你跟你哥哥一起去京城部試。”他親自動手,笑瞇瞇把十九郎的卷子糊廊柱上。

英華這日陪著楊夫人去清涼山那邊選新宅地點去了,中飯後使人往家裏跑了一趟,聽說李知遠考的很好,她就放心了。傍晚再使人回家探聽,聽說梅四郎考的也很不錯,王耀祖還沒有出考場,她就放了心,深夜陪著柳氏回來,第二天清早母女兩個又向清涼山去了。

第二日草堂的學生們6續出來,都沒顧上回家,齊到草堂抄卷子,李知府和王翰林就坐在草堂長廊上看,看完就貼。誰考的好不好,誰能考在誰的前頭,一目了然,雖然兩位老進士一個字的評語沒有寫,也沒有說誰能考第一誰能考不上。但是大家心裏都有數,除掉梅十九郎年紀最小,他那份卷子貼在柱子上了,大家的卷子貼在墻上,差不多名次就是從右到左那樣排了。

兩位老進士這招又狠又損。三省草堂的學生們卷子貼出來之後,引得許多人來看,頭幾日是學生們的親戚,接下來是府學的學生和府城附近的考生,後幾天連周圍幾個縣連別府的書生都跑來了。

改卷子的幾個考官坐不住了,大家換便服來看了半天,相互也沒說話,悄悄走了。過了幾天發榜,曲池府幾個縣的縣首都是三省草堂的學生,富春縣的縣首就是李知遠。三省草堂一百六十一個學生,齊齊的都在榜上,連梅十九郎都撈了個紅椅子坐,快快活活倒數第一名。

有心人把曲池府一府幾縣過縣試的名單抄出來到草堂對一下,除了幾個人名次略有出入,基本上三省堂這個“滾去讀書”的草廊上貼的順序,就是名次表嘛。

因為今年縣試後面緊接著就是州試,時間很趕,後面入縣學一系列的儀式都省了。縣試結果出來之後,要州試的抓緊時間覆習備考,沒考過縣試的學生裏頭,還真有眼紅三省草堂一個不落全考中的,哭著喊著要去京城告狀。都不用勞動縣太爺,守衙門的衙役就能指點他:“你拿著你那個卷子去《滾去讀書》長廊上對一對,看看你的卷子能不能貼人家墻上去,要是能,我們給你湊去京城告狀的路費,要是不能,你回家問問,看能不能跟人家湊個親戚關系,也去三省草堂讀幾天書?”

楚王的老師,人家那是有真本事的呀,教的學生考過縣試還不是小菜一碟,就人家看卷子那個水平,誰考第幾都能算的大差不離,人家需要耍手段走關系嗎?人家要是心虛,也不敢把卷子都貼出來呀,貼出來就不怕你去比!

頭幾天還真有不少書生帶著卷子去比的,再過幾天,書生沒有了,以陳家為首,大人開始帶孩子女眷去看卷子去了。每天鶯鶯燕燕鳥語花香的,總有天真無邪又活潑可*的小姑娘誤闖學堂。王家大娘子很怕幹擾到學生們覆習,但是她老子把卷子貼出來,就是給大家看的,也不能攔著人家不看,她和英華說知,英華使人去清涼山拉來幾車磚石一隊磚匠,連夜在草廊後頭砌了道墻,前頭長廊敬請參觀,還有茶水供應,後頭鐵將軍鎖門,非請勿入。

可惜鐵將軍鎖得住人鎖不住人心,每天都有正當好年華的女孩兒們閑逛著就到草堂來看文章,尤其是早晚散學的時候,順便路過的姑娘們極少也有四五個,多的時候能有十來個。

陳家的女孩子兒們自從結識了梅十五娘,三天兩頭來尋梅十五娘玩耍。梅四郎兄弟兩個一心撲在考試上,顧不到五尺書桌以外的事情。王瑤華和小姑子本來就不大對付,再加上說親的事鬧心,也不大管她。王瑤華要管三省草堂一二百人的吃吃喝喝,也不大可能總守在家裏,有陳小姐們相伴,總好過梅十五娘一個人在家。

梅四郎在家也誇過陳守義和陳守拙,三省草堂的學生裏頭,這二陳也算是出挑的了,讓小姑子和陳家小姐們多相處沒壞處。所以王瑤華雖然心裏看不大慣陳家小姐們來釣金龜婿,可是她嘴上什麽也不說,暗地裏還給梅小姐提供方便,問娘家討了輛馬車擱在家裏,名義上說是她要用,梅小姐用車她也只當不知道。

這一天中飯後,王瑤華在家核算大廚房的買單,就從窗戶裏看見三四位陳小姐拉長著臉進院門,梅十五娘接著她們到廳裏坐,沒一會功夫,廳裏就傳來陳小姐們的罵聲。

小姑子再不好也是自家人,王瑤華怕小姑子和人家爭執吃虧,忙忙的轉到廳後窗下偷聽,倒是聽見她的小姑子柔柔勸說人家息怒,她就放心,正打轉回轉呢,就聽見不曉得哪位陳小姐說:“芳歌表妹真不要臉,明明曉得姑母有意把她許給我守義哥,還哭著喊著要嫁楊八郎,分明是貪慕虛榮!”

楊家來替八郎向李家求親的事王瑤華是知道的,她前幾日還跟著英華去見過元帥夫人,英華路上什麽都跟她說了,這事和梅家沒關系,所以她也沒放在心上。陳夫人有意把女兒嫁回娘家,只是有意而已,兩家又沒有締結婚約,芳歌要嫁自己喜歡的人是天經地義的事。不嫁陳家就是貪慕虛榮,這幾位陳小姐說話可夠損的,瑤華覺得陳家未必是好親,就打消了把小姑子嫁到陳家的念頭,決定把這幾位陳小姐收拾一頓不來往,就堂堂正正從廳門進去,笑道:“我路過聽見你們說什麽嫁呀許呀的說得好快活,有什麽熱鬧說與我聽聽?”

幾位陳小姐都有點不好意思,沒結婚的女孩兒們私下裏說說嫁娶沒什麽的,當著已婚的婦人面說這個,多少有點尷尬。

梅小姐把面孔一板,正打算說她嫂嫂問的不合適。王瑤華已經開嗆:“你們年紀也不小了,都說了說親的年紀。說不定你們未來的丈夫就在三省草堂裏,你們沒事早上來晃一圈,晚上來晃一圈,是怕男方不肯央媒去說親呢,還是怕你們未來的丈夫面子太多太重扛不動,要幫人家多丟幾張臉?”

這話連梅小姐都捎進去一起罵了。梅小姐小臉漲的通紅。她嫂嫂自從嫁過來一句重話都沒說過她,今天這個話,太傷人了有沒有?

“女孩兒就是再急著嫁人,也要自己尊重,沒有人家不表態,自家天天往男人面前湊的。”王瑤華把嫂子的威風擺到十成十,冷笑幾聲才道:“你們親戚李家的芳歌小姐聽說今天要定親了。楊家八郎是不錯,也算是她自家挑的女婿,她挑個皇後的姐姐做婆婆,還能讓婆婆親自上她家提親,這是她的本事。你們就該學一學她,學不到人家的本事就罵人家貪慕虛榮,還真不曉得害臊。”又指著梅小姐說:“你少和這種二百五一塊玩,有空把《女訓》都抄幾遍。”

臥槽,當著面就罵人二百五,王家大娘子比二娘子還潑辣啊。陳家小姐們沒二話,一個接一個出去了。梅十五娘氣的渾身發抖,好半天才擠出詞兒來罵嫂子:“潑婦!”

“能攔住你不跟那幾個傻乎乎的姑娘來往,你罵一百遍都成。”王家大娘子家傳的不和別扭人生氣,對著幾乎要哭出來的小姑子笑道:“她們是沒有陪妝找不到好婆家要自己出頭,你呢?我們梅家親戚遍地,你的嫁妝早就備好了,你跟著她們一塊混,是怕自己太早嫁出去嗎?”

“我的親事,不用你操心。”梅十五娘冷笑,“你還是叫你妹妹管好她自己吧,她一個定了親的,沒羞沒臊跟著一群男人在外頭跑,她也是怕太早嫁出去嗎?”

“王家的女兒輪不到你管。”王瑤華也冷笑:“梅家的女兒,我樂意管你叫賢惠,我不樂意管你叫大度。前頭你跟我妹妹說的那些話,我還沒跟你算帳呢。托王家給你說親,是我婆婆叮囑的,家書也是當著她老人家的面寫的。你便是不肯讓親戚給你說親,你自家有心上人,你就該早跟婆婆說清楚,叫你心上人上咱們家提親。”王瑤華狠狠啐她,“你半路上攔著英華和她說你的親事不消王家費心是什麽意思?你不和你親媽說,也不和我說,你冒冒然跑去和英華說,你的親事和英華有什麽關系?”

“關系大了。”梅十五娘聲音小的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梅十五我告訴你。”王瑤華笑道:“你的親事我不會讓王家沾手,曲池一府青年才俊三省草堂占了一半,就你這幾天跟著陳家女孩兒瞎胡鬧,看三省草堂有誰家敢招惹你。你想嫁誰,你自己慢慢去尋摸吧。”

“誰笑到最後,誰才是真贏家。”梅十五娘也笑了,吸一口氣,鬥志滿滿對著嫂嫂微微一笑,“我出門一趟。”

王瑤華掉頭就走,搶在梅十五娘前面一步走到停在院子裏的馬車邊吩咐:“這幾天我不用車了,你趕車回王家去罷。”

那個車夫瞧了拉著牲口走了。瑤華笑嘻嘻對梅十五娘道:“慢慢走著去吧你。路上註意別被男人沖撞了。”

128李大人才是真土豪

梅家只有姑嫂兩個,女孩兒到了年紀沒婆家都要吵架,陳家幾房在一塊住著,更亂。到年紀還沒有婆家的女孩兒,舊年就能湊八個出來,今年算一算,除去嫁給張文才的淑琴,只有陳大舅的女兒淑惠春天的時候嫁給守義的一個同窗,剩下的,都在家裏蹲呢。

陳家的田產翻倍,挑親家的條件自然往上擡了擡,但是女孩兒們的嫁妝並沒有相應增加,說親就更為難了。淑琴當初是陳家最不出挑的一個,她嫁的男人長相很好,婆婆雖然跟公公和離了,但是婆婆娘家有個翰林舅舅拉扯她們家過日子。

雖然淑琴奉著婆婆在府城租房住,但是王翰林家也沒少往她們家送東西,吃的用的穿的戴的都是好的,嫡親兒三口吃用不完,只淑琴這一年捎回娘家的衣料,就替她親妹子淑蘋攢下兩箱子嫁衣。有翰林舅舅拉扯,張文才又是真用功讀書的,將來似李家姑丈那樣考進士做官指日可待。淑琴的日子只會越過越好。一塊過苦日子不難,一塊過苦日子的中間有一個突然過起好日子,剩下的再過苦日子就不好挨了。有淑琴這個最不出挑的襯著,就是偶有人家不挑陪嫁去那幾房說親,休說女孩兒,做丈母娘的拿淑琴的丈夫做尺子一卡,都看不上人家。

從前李家在任上,陳夫人一年四節也使人捎禮物回來,她早年過的窮日子,曉得窮人們隨禮的苦,和親戚們來往,都是嚴格照著親戚們家境送的禮,所以從前娘家也不曉得李家多有錢。

陳家後宅婦人只說大姑太太嫁的好,苦守十幾二十年過上好日子了,對於陳夫人過的好日子也沒太多想像。自從大姑太太一家回到府城居住,常和娘家走動。陳家的女人們到李家去過幾次,都淡定不起來。為何?

李知府是個狠人。知府三年一任,連任的不多,特別是治地富庶,你本事差點後臺小點,一年半載就能被人弄走。泉州是天下有數的大城,光府城就有十萬戶,又是下南洋最主要的港口,一年的商業稅能頂全國十分之一的稅收。這樣一個肥得淌油的地方,李大人他足足做了二十年的知府啊,他一個人守著油缸撈油吃,誰也沒能把他搬走,這得多大的能耐。

李家有錢,而且是相當相當的有錢,陳夫人過日子吧,雖然她自己覺得她很節省,也很低調,架不住底子厚錢多啊。陳夫人覺得女兒該學琴,李大人也沒多買,就買了兩把古琴,一把叫焦尾,一把叫綠綺。這兩把名琴姑且不論真假,反正李大人是拿買真貨的價錢買下來的。芳歌彈不好琴,這兩把琴就掛墻上積灰。

千古名琴掛!墻!上!叫卓文君和蔡文姬她老子情何以堪喲。其實這種土豪作風氣氣古人也就算了,陳家內宅的女人過慣了簡樸日子,乍一遇李家這種低調厚實的土豪作風,實打實的被熏壞了。

陳家的女人是看不出焦尾和綠綺值多少錢,然芳歌那個繡房就已經明晃晃很紮人眼睛。不論繡好的衣料價值,只看那些還沒有繡的料子,一架一架擺的,全是市面上最貴的。這樣的衣料曲池府鄉紳人家買幾塊給女兒做一身嫁衣都很難得,在芳歌繡房裏,不是論塊數,是論架堆。也只有英華那種同樣是土豪人家出身的女孩兒,到芳歌繡房裏覺得沒什麽好東西。陳家的舅母和表姐妹們,去一回芳歌那裏,眼睛都要瞎一回。

從前都是一樣窮,大姑老爺做了二十來年的官,大姑太太就有錢成那個樣子,連妾生的女孩兒,都過的那樣好,房中值錢的衣料成千上萬。可是大姑奶奶嫡親的侄女兒們,一人只得姑奶奶幾十兩銀子做嫁妝,女孩兒們因為嫁妝少,到現在還嫁不出去。陳家小姐們是親侄女反而靠後,芳歌跟姑太太其實沒什麽關系,光她房裏那些衣料,折變折變都夠陳家女孩兒一人弄一副體面嫁妝了。舅太太們嘴上不敢說,心裏酸的都不行。

起先陳夫人有意在娘家娶個兒媳婦,給了陳家很大的期望,可惜半道上讓王翰林家的女兒截走了。給了人家大希望又讓人家失望,陳家女人們看王家二娘子不順眼是天地經義的事。就是陳夫人自家也覺得補給侄女們一人一份小陪嫁有點過意不去,再加上娘家侄子確實拿得出手,所以她又有意把芳歌嫁回娘家去。

陳夫人並沒有明說什麽,平常和娘家人相處略微流露出點意思。陳家女人激動的不行,往庸俗了說,陳夫人這不是嫁女兒回娘家,這是送金山回娘家。

陳家幾房雖然分了家,但是分家是為了避稅,並不是因為處不來過不下去。陳家女人們各有各的算計,男人們還是相當團結顧大局的,要不然舊年陳大舅也辦不到帶八個女孩兒組團去涮表哥。

不管芳歌這座金山落到哪一房,那一房肯定起來了,拉撥剩下的幾房是天經地義的事。陳家的男人們都指望陳守義和陳守拙科舉得官讓陳家興旺發達,但是陳家的女人們都覺得人還是要現實點,科舉得官不如娶個財女來家更能改變家庭現在的困境。

天曉得守義守拙什麽時候才能考得上進士做官,女孩兒再在家裏留一二年就真的嫁不掉了好嗎?哪房都有女兒到出嫁的年紀,陳家的女人們分外盼望這門親事可以實現。

結果,這一回又讓人截胡了。早上莫氏陪二嬸送魚胙到姑太太家去,看見李家大門外頭拴有幾十匹高頭大馬,還站著幾排佩刀背弓箭的威武軍爺,都嚇壞了,妯娌兩個繞到後門進去,跟管家打聽,才曉得是王翰林家的親戚楊家來跟芳歌提親。

陳家既然還有表哥的粉絲,自然也還有一直對楊八郎念念不忘的,莫氏和侄女兒們要好,是曉得那個楊八郎的,打聽來提親的就是楊八郎,加倍失望喲。

楊家是武將做派,李大人許了把芳歌嫁八郎,楊門李氏就叫楊二郎寫庚貼婚書,取了個匣兒推到親家面前,說:“路遠匆忙,聘禮不能多帶,親家勿要見笑。”

李大人打開匣兒瞅了眼,把匣兒交給夫人,陳夫人瞧了一眼,手哆嗦了下,叫身邊的使女把這個匣兒送去把沈姐看過,於是——陳家後院都曉得了,楊家的聘禮是隔壁常熟府良田六十八頃。

沈姐甚是乖覺,雖然不情願,還是捧著兩個匣兒出來,李大人就把自家的匣兒也照樣推到元帥夫人面前,又把楊家那個匣兒朝前一堆,說:“這是小女嫁妝。”

元帥夫人把李家那個匣兒打開,又把簽好名的婚書庚貼丟進匣兒裏,把匣兒握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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