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41)

關燈
第三十二章 (41)

說得,因道:“送清姐姐到杭州來的蕭明公子寓處就在棲霞觀。想是樹娘姐姐陪她探望表兄去了吧。”

席五郎眉頭微微皺眉,猶豫了一會到底開口說:“聽朋友說,杭州城裏的幾個公子哥兒們在棲霞觀賭錢耍子,女孩兒們去那裏……還是多幾個從人陪同好些。”

“清兒姐姐想來也不曉得這些事,然她探望族兄也不好攔她。”英華沈吟了一會,道:“她們想來沒走多遠,我和舅母說知,喊些家將追去陪著。”說完鄭重又對席五郎行了一禮,忙忙的掉頭回楊氏的住處,把席五郎說的話才楊氏說了。楊氏就叫笛子點十來個人去追。

然到底晚了一步,笛子帶著人追到棲霞觀門口都不曾追到人,只得一邊使人守住棲霞觀的前後門,一邊使人回來稟報。

難道是蕭明勾結蕭清把樹娘拐走了?

108、姻緣總是天註定(上)

笛子使人進觀查看,觀內一間偏院裏擠著總有百十人在賭,前觀後院並無蕭清和樹娘二人蹤跡,蕭明租住的院落空無一人,此事甚是蹊蹺。蕭清和樹娘都是柳家正經親戚,若是被人拐走如何是好?笛子唬的要死,飛奔回家稟報。

楊氏覺得蕭明才被她收拾過,不見得有那個膽子拐人,然樹娘出門只帶了一個車夫兩個侍婢,一出門就不見蹤影,實是不能讓人放心。楊氏忙忙的點家將分散進城悄悄尋找。

英華記得原是使了人盯蕭明的,忙喊柳一丁來問那人哪裏去了。柳一丁道:“盯梢的是路四,他說有事就來報,想是無事,所以不曾來。”

英華道:“蕭明如今不在棲霞觀住,這樣大事他都不來報?去查他。”

柳一丁忙忙的使了兩路人馬,一路去喊盯梢的路四回來,一路就去查路四的底。路四還不曾回來,查的他先來回說:“路四這一向每次回家都有財帛把他渾家收藏。他渾家連他兄弟都已喊回家。”

柳一丁親自去問,路四的兄弟一口咬定不曉得,他渾家卻道:“大管家你使他去打探消息,他日日在那裏混著,原是人家做什麽他就做什麽的,不賭能怎麽辦?這些又不是白收人家的,都是和人家玩兩把,手氣好贏來的。”

柳一丁聽得這樣說,便曉得壞事了,先把路四的渾家押到隔壁扣起。少時路四回來,看到他屋子裏翻出來的那堆財帛,不敢撒謊,老實說:“管事使小人去棲霞觀盯梢,小人裝做閑漢在那一帶廝混,和觀裏道人混熟了,他們看小人手裏有幾個閑錢,再三喊小人耍錢小人才去的。小人第二回去賭就撞見蕭公子,蕭公子認出小人是柳家的家人。小人只說好賭被柳家趕出來了,也不曾說別的。蕭公子也不曾問別的。小人想棲霞觀開賭又不是蕭公子開的,他就租的棲霞觀的一個院子做下處,不過每日下場賭兩把,等閑不出門,所以小人覺得不需回來稟報……”

柳一丁再問蕭明的動靜,路四嗯呀啊呀半日,吃了打才說實話,原來他賭性極大,鎮日窩在賭場,吃飯睡覺都不舍離開,每日見蕭明來賭錢,只說蕭明還在棲霞觀住,並不曉得蕭明何時搬走。倒是昨日蕭明托他寄了一封信把蕭清,他因蕭明每次贏錢都把他吃紅,所以悄悄把信送進內宅,也不曾稟報。

這個盯梢的顯然是盯梢不成反被收買,柳一丁惱的要死,忙忙的稟報英華和柳五姨知道。柳五姨一聽大怒,道:“把路四兩口子送去馬場養馬,他的兄弟伴著他居住,居然不知情,罰薪三個月。”發落完了管家,才問英華:“為何使人盯蕭明的梢?”

英華便把潘曉霜一事說與柳五姨聽,說:“我想這也不算大事,使個人盯著,也是以防萬一的意思,沒想到居然讓蕭明認破了。”

“下回要盯誰的梢問福壽要人罷。”柳五姨道:“原來是你斷了潘家後路,難怪難怪。潘家在京城放消息說潘曉霜並沒走失,一直在老家陪伴祖母,才染時疫病死。潘曉冰那個劍人還在老太妃面前哭了半日,請旨出宮替她妹子辦後事呢。”

這個潘妃不是一向最是偏愛潘曉霜的麽?明明妹子淪落風塵受苦,她不趕緊尋找,居然演戲說妹子死了,這是存心不要認潘曉霜了啊。想到潘曉霜這個麻煩精以後再不會禍害人了,英華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忍不住拍拍胸口吐一口氣。

柳五姨伸出塗著朱紅蔻丹的指甲輕輕在英華額頭上彈了一下,啐道:“潘家投靠了恒兒的哥哥,未必沒有翻身的機會。將來潘家若是和潘曉霜接上線,曉得潘曉霜為娼的消息是你放出來的,總要還席的。”

英華笑嘻嘻道:“沒有真憑實據怕什麽?潘曉霜和我從小掐到大,潘妃哪一回見我都沒好臉,她也不能把我怎麽樣。潘家投靠趙恒的哥哥又怎樣?官家今年才四十來歲,極少還能做二十年皇帝。這二十年潘家必不能翻身,再過二十年,誰還能記得潘曉霜和王英華的小恩怨?”

柳五姨撫掌大笑,道:“在大人看來,你和潘曉霜之間確是小恩怨。還是我家小英華看得開。潘曉霜翻不起大風浪,無需再理會她。”笑了半日才想起來,又問:“清兒和樹娘到棲霞觀去,如今人都不見了?”

英華苦笑著點頭,道:“舅母已是點了幾十家將悄悄出去尋找了。”

柳五姨想了一會,道:“那個蕭明有心巴結我們家,沒那麽大膽子敢拐人。八成是把清兒約到城外哪裏見面去了。叫你舅母把人撤回來罷。”

清兒帶著樹娘確實沒到棲霞觀去。蕭明將著潘曉霜到棲霞觀住了一日。觀中開賭,觀主豈會放過蕭明這個財主,蕭明在賭場看到柳家管家,曉得柳家在他身邊放了盯梢,他就存了小心,悄悄在城外梅隴一個山莊租了一個小宅,把潘曉霜安置在那裏。他每日到賭場晃一回,其實出了賭場就到莊上小莊窩伴潘曉霜居住。如此蕭明還不能放心,有心約王家二娘子面談,費心收買路四,托他捎信把清兒,要清兒把王家二娘子約到城外香雪海望梅亭一見。

所以清兒和樹娘出門,朝西拐了個彎就朝香雪海去了,跟她們前後腳的笛子一眾人等出門直奔東邊大道朝棲霞觀去,哪裏追得上她們。

那個望梅亭建在山坡上,不遠處有個大荷塘,塘邊柳樹成林。蕭明戴著便帽,穿著白衫,坐在塘邊柳枝底下垂釣耍子。他本來生的就好,這麽一副名士的款兒擺出來,坐在車上路過荷塘的樹娘瞧見,心裏就喝了一聲彩,暗讚:“好俊俏的學生,好風流的氣度。”

望梅亭裏只有兩個小僮,一個蹲在亭外石階邊拿個小扇扇爐煮湯,一個拿著本《尚書》蓋著臉在長板上發困。看到清兒來了,煮湯的那個小僮喊睡著的那個去喊公子。樹娘順手就把《尚書》拾起來翻看,就便倚著美人靠。

樹娘氣質風度都是極出挑的,長的雖然不如蕭清嬌美,長眉細眼另有一種雅致高貴。清冷美人亭中翻書,人美,意境更美。仿佛連輕輕吹過的風都變得風雅起來了。

蕭明緩緩從山坡底下走上來,對冷美人一見鐘情,目不轉睛的看著樹娘,一句話都說不上來。

樹娘偶一擡頭,看到她方才點過讚的書生癡癡的看著她,不覺芳心大跳。

樹娘家也是商人出身,本朝重商,讀書不成做商人的不少,但經商致富想借讀書改換門庭的更多,樹娘家就是一例。可惜她家這幾十年把家中男丁都當成讀書的種子撒到地裏,一個發芽的也沒有,爛掉了倒有一多半。樹娘的父親和叔伯都是花錢買的閑散官職,不過圖個免稅好看罷了,一來不能任實職,二來真正科舉出身的人家還瞧不上他們家。所以樹娘祖母把滿腔怨念都寄托在了樹娘身上,發狠教養出一個通曉琴書畫,能寫詩會做文章的才女孫女。

樹娘自家是才女,滿心都想要個才子配她,幾經挫折覺得考得起的才子太難得,退而求其次要個能讀書考個功名的也罷了。但她心裏還是想求才子為配的。

蕭明笑容溫潤如玉,身姿挺撥,風度瀟灑不必說,一舉一動既透著小意溫柔,又顯得極有男子氣慨。況且他身上衣飾俱都清雅精致,袍帶上的蓮花繡紋是拿銀色絲線絞著藕合色的絲線繡的,一舉手一投足,暗紋微爍,樸實之中暗藏奢華。壓衣角的是枚澄凈純粹的碧玉環佩,價值不菲。總而言之,這個蕭明人生的好,風度也好,又是有錢人家的子弟,還有才子範兒,若還是個讀書種子,就是樹娘的完美丈夫有沒有!

樹娘有心,蕭明有意,二人見過禮閑話,談詩談詞談文章,越說越投機。說得興起,蕭明叫小僮鋪紙研墨,就從桌下取了一本書把小僮,讓小僮隨翻隨指一條,他和樹娘寫墨義耍子。

前有荷塘蓮葉田田,後有萬頃梅林,亭中茶具精致,才子佳人本該談談風花雪月才應景,偏這兩個人埋頭寫墨義策問渾身是勁兒,悶的清兒呵欠一個接著一個。

樹娘端坐案邊懸腕寫策問,偶爾擡眼看蕭明下筆如走龍蛇,她的眼睛越寫越亮。蕭明時時擡頭,看向樹娘的目光也是越來越滿意。他的家教其實和樹娘差不多,蕭家這麽些年爛掉的讀書種子比起樹娘家來只多不少,蕭明的老子想兒子想考取功名的心更甚。他老人家為人機變靈巧,總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所以每年都花不少銀子請真名士真才子寫墨義寫策問,再挑好的讓兒子背熟背透化為己用。蕭明自家心裏有數,別看他寫在紙上的句句精華,全是別人的。若他自家寫的那些,怕是還不如眼前這位真才女美樹娘。

若是娶了樹娘……不只成了柳家的正經親戚有靠山,而且他對樹娘實是一見鐘情,樣樣中意。樹娘言辭爽利,說起科舉來頭頭是道,娶來家不只可以紅袖添香,還能陪他讀書,絕對是賢內助啊。是以蕭明手裏寫墨義策問,心裏已是擺開十二架算盤在那裏劈裏啪啦算得失,謀進退,發狠一定要把樹娘體體面面娶回家做正頭娘子——至於另一條捷徑潘曉霜,蕭明從看到樹娘第一眼之後,是真忘記了。

清兒坐在亭外托腮望風景,心裏實是亂糟糟的。蕭明待她雖然親熱,但是這位堂兄在族中一向以嚴厲有手段出名,其實她是有些怕這個堂兄的。堂兄寫信來,叫她今日務必把王家二娘子帶出來一會。王英華不理她,她沒得法子把樹娘拖來頂數,心中甚怕堂兄惱她。若是堂兄也惱了不理她,還有誰能助她離開這個表面待她親熱,其實冰冷的柳家,助她嫁個稱心如意的郎君?

清兒一次又一次偷看蕭明,蕭明有所察覺,對這個族妹回報了一個很滿意的眼神。清兒心中稍定。少時樹娘要去洗手,喊清兒同去,清兒便說不想動。樹娘此時怎麽看蕭明怎麽滿意,情知清兒見族兄必是有話要說的,她怎麽能不知情知趣呢,便獨自帶使女去荷塘邊洗手去了。

邊上沒得外人,蕭明便問蕭賢近況,聽說柳家並沒有給蕭賢在富春報考州試的意思,皺眉想了一會,道:“此時回泉州怕是來不及了,便是趕得上報名,時間都花在趕路上,準備不好考不到好名次反是丟臉。新官上任還有三把火呢,新皇帝才登位頭一次科舉一定極嚴,想來柳家是因為這個緣故才不讓賢弟去考的。你莫擔心,賢弟若是急了,你就把我這個話寫信去勸他一勸。我聽講杭州首富沈家請柳家女眷去赴相親宴,你和樹娘都去了?”

一提沈家,清兒的眼淚就掉下來了,泣道:“哥哥,沈家大郎明明心悅我,為了救我連命都不要。五姨不喜歡我,偏說那是沈二郎……”

蕭明聽得前半句,再把這個妹子細瞅一瞅,蕭清在蕭家女孩兒裏生的本是最出挑的一個,想來沈家大郎是看中這個妹子的皮相了。蕭明甚是滿意清兒把樹娘引來,要娶樹娘也還有用清兒處,再說沈家是杭州大族,清兒嫁到沈家也是筆劃算的買賣,就道:“你莫哭。沈家大郎我也曾和他見過一面,說得上來話的。哥哥替你設法就是。只要你們兩情相悅,必叫你們成為佳偶。”

傍晚樹娘和清兒回到家,兩個滿面春風手拉著手兒進樹娘住的那院去了。楊氏和柳五姨也沒聲張,悄悄把散到城裏尋找她們的人手撤了回來,又把樹娘的車夫提來問話,才知樹娘和清兒去香雪海見蕭明,樹娘和蕭明相談甚歡,臨別還約明日再會。

姑嫂兩個相對苦笑。柳五姨咳了數聲,嘆息道:“樹娘輕易不搭理人的,她和蕭家那壞小子既然說得來,咱們攔著只怕更壞事。”

楊氏冷笑著扳指頭數:“蕭家是泉州數一數二的大戶,有錢這條算是夠上了,那個蕭明長的也不錯,談吐也上得了臺面,說他是個才子只怕女孩兒們也相信。他還沒有結親吧?”

柳五姨點點頭,道:“他是族長之子,尚未定親,不過他新置了一房姬妾,模樣絕似潘曉冰的妹子。”

楊氏楞了一下反倒笑了,問:“真的?”

“英華在去金陵的路上撞見的,事關重大,我叫她不要講。若不是出了這個事,本想連你瞞住的。”柳五姨也笑了,“這個蕭明膽子還真大,可惜沒摸到大路上。”

“也還聰明,肯低頭伏小能忍。敢把潘家女兒扣在手裏,想來也有膽識也有手段。這樣的人不能把他推到對頭那邊去。”楊氏琢磨了一會,道:“我使人去泉州打聽他的底細,若是過得去,樹娘看得上他肯嫁他,咱們何必做棒打鴛鴦的壞人?”

柳五姨還有些猶豫,楊氏勸她:“樹娘這六七年相看的人家總也有四五十家了,還是頭回聽說她和誰相談甚歡。再者說,蕭明這小子又是一心一意想抱柳家這棵大樹的,只要柳家不倒,他必待樹娘好。便是樹娘看不上他,他現在也不敢對樹娘使壞,咱們只順樹娘心意罷。”

柳五姨思之再三,再回想從前她的情事,確是楊氏說的有道理,便依了楊氏。晚間英華過來伺奉她吃藥,她就把使女們支開,把楊氏的意思透露給英華,再三的吩咐她莫要管樹娘的事。

英華甚是不解,說:“蕭明不是良配啊,咱們好好勸說,樹娘姐姐一定會聽的。”

“樹娘性子和你不同,不聽人勸的。”柳五姨憐愛的撫摸英華披在肩上的黑發,“蕭明這人呢,在你看來確實不是良配,在五姨看來,他也不是你這樣女孩兒的良配。但是配樹娘還真不錯。樹娘太過清高不理庶務,若是配個敦厚老實的丈夫,只怕成親幾年就窮了。蕭明呢,精明厲害,又知進退,正好補樹娘之不足。”

“可是這人……他走到哪裏,都喜歡喊幾個娼伎陪著。”英華還是不能讚同,看柳五姨也微微皺眉,忙道:“樹娘姐姐肯定不能忍受這些的。”

“沒幾個墜落紅塵的仙子做紅顏知己,又豈能稱才子。”柳五姨面上突現冷笑,“一心一意要嫁才子的女子,都認定自己是才子唯一的真愛,豈會計較這些小節。好了,五姨累了,要睡了。”柳五姨轉身倒進床上,回手就把床帳扯下。

五姨這是怎麽了?怎麽突然就不高興了?英華楞了一下,替五姨把床帳理好,退到門口時,仿佛聽見帳中有泣聲,她朝守在門邊的雙福擺擺手,輕輕把臥房的門掩上,拉著雙福在庭中階下坐了一會,估量五姨睡著了才走。

自第二日起,樹娘和清兒每日不是湖上泛舟就是去街市閑逛,再不然就去寺廟燒香,自然日日都能偶遇蕭明。

柳五姨裝做不知,楊氏也不過問,只是加派了四個家將守護。英華因為那晚五姨發脾氣說的那些話還哭了,也不敢再提樹娘的事,只說但有機會單獨和樹娘說說話,然樹娘日日都在外頭逛,中飯極少回家吃,總是碰不上見。英華這邊有看不完的文書,記不完的卷宗,一轉眼秋風起,五姨的咳嗽加重,楊氏臨近生產,英華便似蠟燭兩頭燒,更加顧不上樹娘和清兒了。

這一日上午楊氏發動了,進了產房一個多時辰產下一子。柳五姨本就身上不大好,和英華在產房外守了許久,聽稟母子平家,也就坐了小轎回房補眠。英華請奶娘把小表弟抱出來看過,正在楊氏的小書房給舅舅寫報喜的信呢,小海棠提著裙子跑進來,喘著氣說:“二門上說,沈夫人替沈大郎來提親來了。”

109、姻緣總是天註定(下)

沈夫人上回來柳家大宅,明明舅母側面和她老人家說過王家二娘子定過親了呀。沈夫人得多糊塗才會聽不明白?英華再看小海棠,果然是唯恐天下不亂的壞笑麽,忍不住啐了她一口,笑罵:“看你那得意模樣!”

小海棠縮著頭蹦到一邊,道:“咱們要回避吧,是不是把沈夫人晾一會。等五姨睡起來再見她?”

英華想一想,搖頭道:“五姨今日累的很了,怕是睡到天黑呢。沈夫人是來提親的,親事不成晾她做甚,我親自去見她。”

沈夫人看到英華一個小姐出來說話,本來臉上的五六分怒容就變做七八分,怒道:“楊夫人和柳五娘怎麽不敢來見我?”

這是來提親的還是來尋仇的?英華按下心中的不快,對著沈夫人施了一禮,笑道:“舅母剛剛分娩,還在產房不得出來。姨母從子時就守著舅母,實是累的很了,才去歇息。奴聽說夫人是為英華而來,所以鬥膽來見。”

“你是王家二娘子?”沈夫人的怒容換成訝容,站起來牢牢盯著英華,問:“你是王英華?”

英華點點頭,笑道:“我是王英華。”

沈夫人上下打量眼前的王英華,少女在堂上站的筆直,目光端正回視她質疑的眼神,既不膽怯也不畏縮,嘴角甚至微微上翹,帶著客氣的笑意。這樣的女孩兒看著就是一副自尊自強的模樣,絕不肯假扮別人的,她必定是王家二娘子本人。

沈夫人深深呼吸,醞釀了好一會,才道:“我家大郎把自己反鎖在家廟的塔上,說他和王家二娘子真心相愛,不娶王家二娘子他就從塔上跳上來。”

英華楞了一下,微笑道:“如果這個王家二娘子指的是我,他肯定娶不成。”

沈夫人居然點點頭,讚同的說:“不是你。若是你,你不敢見我。他這一向早出晚歸,換下來的衣衫上都帶香味,顯然是和女子相會。不曉得是誰讓人假冒你的名頭捉弄他。”

“冒誰的名頭不好,偏要冒我的名頭。”英華沖沈夫人笑了一笑,道:“這人必是想我們兩家結仇呢,不是與我有仇,就是與府上有仇。”

沈夫人老臉微紅。她從前沒打聽清楚,只說沈家比王翰林家富有,侍郎配翰林的家世也正好,她家大郎在親戚裏頭又是出了名的好,只要她求王家必許的,所以在兒子面前沒少誇王家二娘子,話裏話外簡直王家二娘子就是她家的人了。誰知相親宴人家沒來,她親自上門和楊氏夫人說,楊氏夫人也不接她的話。再和杜親家詢問才知,王家二娘子早定了親,她才曉得自己鬧了個大烏龍,都沒好意思再跟兒子提“王”字。大郎一向不理俗事,必是還以為家裏人是樂見他和王家二娘子在一起的,所以有心人故意設圈套,大郎輕輕易易就上套了。沈夫人已是想到有哪幾個和她家不對付的人會做這種下做的事情,嘴角抿的緊緊的,面色陰沈的可怕,顯得法令紋格外的深。

英華看沈夫人神情變幻不定,顯是在思索誰在陷害她,便退後幾步,壓低聲音吩咐上茶,又讓小海棠去和福壽說知,馬上去查這一向誰和沈家大郎在一處玩耍。

沈夫人聽見英華要查她兒子,先是眉頭一皺,盯著英華面色變換數次,到底沒有說話。

英華靜靜的直視沈夫人許久,才道:“沈夫人,為你我兩家清白名聲計,這個冒稱是王家二娘子的人必需找到。”

沈夫人嘆著氣叫她的侍婢捧上一個盒子,道:“這是我今日在大郎房裏找到的。王小姐看一看。”

小海棠過來把盒蓋揭開,就有一股又香又甜的氣味沖出來,嗆得她立刻就把鼻子捂住。英華站在幾步之外都嗅到了,聞到這股味道也不禁皺眉。

若是這幾樣東西是王小姐的,說不定事情鬧開了還能把王小姐娶回去,這個味兒,連人家的丫頭都受不了,自然裏頭的東西也不會是王小姐的。沈夫人心裏有些失望。

小海棠捏著鼻子在盒子裏翻了翻,急退好幾步,扭頭朝外頭大力吸了好幾口新鮮空氣,才道:“是一塊手帕一條松花綠的汗巾,上頭倒是繡著華字做表記。”這話一說,屋子裏柳家上上下下都笑了。英華側過臉笑的要死。三葉嫂子從人堆裏擠出來,笑道:“做表記的人跟咱們家不熟。我們家大娘子閨名瑤華,二娘子又豈會用華字做這些小物件的表記?”

英華含著笑對沈夫人道:“夫人不如回府上詳查?”

沈夫人黑著臉不回答,過了好一會才道:“王小姐可願陪我去家廟勸一勸我那傻兒子?”

“英華並非和令郎兩情相悅的那位姑娘,便是去了,又如何勸得轉沈公子?”英華微笑著讓開沈夫人伸向她的手,又道:“沈公子出此下策,是為了把事鬧大逼婚吧。”

是啊是啊,都說了非你不娶了。把真的王家二娘子帶去,若是兒子機靈點一口咬定是你,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你就是長了翅膀也飛不走了,沈家當場就把婚事辦了,你前頭定的親就是白定了。沈夫人恨不得從心裏伸出兩只手拉住王小姐讓她答應同去。

“若是沈公子看到夫人帶去的不是他的心上人,心生失望真從塔上跳下來,就不好了。”英華看到沈夫人眉頭又皺起,飛快的又說:“那人既能唆使令郎以死相逼,未必沒有第二計第三計。夫人不怕家中有變?”

沈夫人面顯疲態,笑容勉強,“他們既然敢冒王小姐之名,王小姐就不怕第二計第三計有傷府上清譽?王小姐隨我同去,若有不妥也可以當場指出。”

“家中長輩一位才出產房,一位也病著。”英華拒絕的格外理直氣壯,“實是不能暫離。英華自問行事無差池,不怕汙水潑濺近身。”

沈夫人黯然離去,臨別是極是不舍,在二門外探身出轎再三凝視英華。英華站在二門以內,寸步不移,堅決堅定施禮恭送。

柳五姨站在英華身後不遠處,含笑看著英華轉身,笑道:“我們家小英華長大了,已經學會沈著應對,穩妥行事了。”

“五姨,你怎麽起來了,快去睡快去睡。”英華一改方才端莊穩重的模樣,跳起來直奔柳五姨身邊,嗔著雙福道:“沈夫人來又不是什麽大事,喊五姨起來做甚!”

柳五姨攬著英華的肩,笑道:“方才我是被產房的血氣沖了一下難受,並不是累。回去吃了一碗茶就緩過來了。沈家你處理的很好,後面的事交給五姨罷。”

英華猶豫了一下,想問的話還是沒有說出口,扶著柳五姨去看了看楊氏,楊氏睡著未醒,她們姨甥兩個就坐在二門內的小花廳等消息。

柳五姨這邊使去打聽消息的人還沒有回來,樹娘的一個使女滿面驚惶回來,一進花廳就結結巴巴道:“清小姐……清小姐拿刀比著她自己的脖子,要我們小姐帶她去沈府。”

一個細瓷茶杯被柳五姨用力擲到地下,摔得粉身碎骨。那個使女哆嗦了幾下,不敢挪動避開,任由熱湯流淌到裙上。

英華方才看到沈夫人拿來的手帕汗巾,便覺這種上不得臺面的手段似曾相識,已在心裏懷疑此事和蕭清有關系。現在猜想得到證實,她並不似柳五姨憤怒,冷靜的說:“你不急,我問你答,慢慢說。”

那個使女畏縮的點點頭。

英華便問:“你們小姐和清姐姐這一向是不是出門就分開了?”

那個使女低低答了一聲是。

英華又問:“清姐姐去了哪裏,做了何事,見過什麽人,你們是不是全不清楚?”

那個使女點頭略有遲疑。柳五姨怒喝:“擡起頭說話,不許撒謊!”

那個使女擡頭,看到柳五姨怒容,嚇的一個哆嗦跪下,稟道:“婢女一直在我們小姐身邊服侍,只曉得清小姐的族兄央清小姐替他打理庶務。所以清小姐雖是總和我們小姐一同出門,總是獨自一人去他族兄的住處。至於清小姐結識何人,婢子實是不知,便是我們小姐,婢子也敢打保票,她也是不清楚的。”

“今日你們老早出門,去了哪裏?清姐姐中是和樹娘姐姐可有分開?”英華挽住柳五姨的胳膊,問的極是仔細。

“蕭公子和幾位公子在靈隱寺辦了一個文會,連公子們的家眷都邀請了。因他沒有家眷,央清小姐招待女眷,就請我們小姐做陪。今日清小姐和我們小姐並沒分開,是吃了中飯沒多久,一個管家模樣的人來尋清小姐,不曉得說了什麽話,清小姐就拿刀比著脖子要我們小姐和她蕭公子帶她去沈家。我們小姐說此事非同小可,只他們送清小姐去沈家不合適,使婢子回稟五姨拿主意。”那個使女說了一長串話,看柳五姨臉色極是難看,嚇的長跪不起。

英華因樹娘是使婢子來問五姨討主意的,她倒不好搶著說話了,也看著柳五姨。

柳五姨冷笑數聲,點福壽的名,道:“你親自去一趟,把我的話傳給樹娘聽,就說今日清兒舅母臨產,清兒本該在家守護,蕭公子喊妹子替他招待客人,待妹子果然親厚,清兒還真是視兄如父啊。他們蕭家兄妹情深,咱們外家倒退了一射之地了。蕭家女兒的事,讓蕭家自家拿主意罷。”說著意味深長的瞅了一眼那個使女,揮手叫她帶路。

英華聽五姨話裏的意思,明著是說清兒,其實是說樹娘。不曾明說的意思,想是讓樹娘聽了這個話自己回來,若是樹娘不回,想來也要似待清兒那般,甩手不管樹娘了。樹娘性子雖然孤高,然人並無壞心,待姐妹們其實心誠的很。若是她此次走錯一步,柳家不照管她,蕭明又在一邊對她虎視眈眈,她豈不是如羊羔落入虎口?英華忙忙的使了個眼色把福壽,示意她略等一會,就湊到柳五姨身邊道:“五姨,站了這大半日了,咱們去歇一會好不好?”

楊氏得了新奇吃食,新樣衣料,流水樣供給三個外甥女,雖然心中有厚薄之分,但明面上並沒有偏疼哪一個。樹娘動不動就甩臉色把她看,她也沒有放在心下,還費心為她婚事謀劃,便是蕭賢蕭清兩個,柳五姨都不肯照管,她還是能拉撥回來照管,可是她分娩時只有英華一個守在產房外,從早到午不曾離開半步。那兩個不過到院外問候一聲就出門玩樂,實是讓人心寒。柳五姨看英華滿面倦容,心裏有多惱那兩個,就有多心疼眼前這一個。

柳五姨拍拍英華的胳膊,親切的說:“好,我去歇一會,你也去歇著吧。”

英華笑著打了個呵欠,道:“實是困了,給舅舅寫的信才寫到一半,我寫完再去睡。”

柳五姨是真累了,才睡下又聽說沈夫人來跟英華提親,英華雖是不說請她起,她極是擔心英華,所以一直藏在後面偷聽,英華處理事情很是妥當,所以她也不曾露面。方才又被蕭清氣了個狠,勞心勞身實是撐不住了,扶著雙福自去歇息不提。

英華到書房搶著寫了個“舅母生產,母子平安,樹娘姐姐既然人在靈隱寺,為表弟求張平安符速歸”的小紙條,讓小海棠去塞把樹娘的使女。

小海棠是看到自家小姐給福壽姐姐遞眼色的。福壽也甚知趣,磨磨蹭蹭點人,套馬車,等到小海棠來了,她才上車。小海棠就當著福壽的面把那個字條兒遞給樹娘的使女,又大大方方走了。

福壽情知小小姐在給樹娘通風報信。柳家出了一個清小姐這樣吃裏扒外總坑隊友的豬隊友已是吃不消了。清小姐不是柳家養大的,棄之不管柳家不會在意。然樹娘若是做錯了事,此時柳五娘和楊氏在氣頭上不管她,她必吃虧。過些時日兩位氣消了不免又要後悔心疼。本來便是小小姐不通風報信,她也要走點消息的。既然小小姐出手,她樂得給方便,到了靈隱寺外,還故意讓使女去喊樹娘出來說話,給人家看紙條的機會。

樹娘聽說姨母不來使了福壽來傳話,實是為難。說實話,清兒這回鬧起來,她是真不知情。若是沒得長輩出頭,冒冒然任由清兒到沈家去,該如何收場?圍觀清兒拿小刀比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