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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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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42)

脖子的,還有一群杭州本地才子和他們的家眷呢。她心裏又慌又亂展開字條看了幾眼,覺得王英華這個時候捎紙條叫她給初生的表弟求平安符回家純是莫名其妙,隨手把紙條揉成一團丟過一邊,忙忙的出去見福壽。

蕭明眼尖看見,不動聲色把紙團踩在腳底,瞅準機會撿起看過塞到袖內。

少時樹娘引著福壽進來,福壽看著滿院子人把一個拿刀比著脖子的清小姐圍在當中議論紛紛,便問蕭明公子在哪裏。

蕭明公子越眾而出,風采出眾。福壽對著他施了一禮,把柳五姨的話當眾朗聲說了,又對著蕭清福了一福,道聲清小姐珍重,施施然走了,論風度一點也不比蕭明差。

樹娘聽了這一席話,羞愧的滿面通紅。她這一向心中裝滿了蕭明,別事都不在意,每日和蕭明相聚,不是彈琴寫字畫畫,便是約幾個同好出游,連蕭清有沒有在身邊她都不大留心,今早聽說舅母肚疼,只說舅母月份雖然,生產還早,實是沒有留意算舅母臨盆的時日,又滿心計劃要在文會上施展才華,所以在院外問候一聲就走了。柳五姨話裏話外的意思都在敲打她,她再回想英華捎給她的紙條,才知英華叫她去求符的用意。

蕭明朝院中的諸位拱拱手,苦笑道:“舍妹和沈家大郎實是情投意合,然沈夫人偏又一心要替沈大郎求娶舍妹的表妹英華小姐,如今鬧成這樣……真是!清兒,你樹娘姐姐還在,你堂兄還在,還有這許多好朋友在,必叫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說著就把深情的目光系到樹娘身上,去牽樹娘的手。

樹娘不由自讓教他牽住了手,被他拉到蕭清身邊,蕭明捏住蕭清的手,奪下她手裏的刀子,把妹子推到樹娘的懷裏,便喊套車去沈家。

沈家家廟雖在城外,離城不遠,沈家有錢,占的地方風光極好。今日風和日麗游人如織,到沈家家廟賞景的閑雜人等格外的多,又有沈家本家一位公子廣邀好友在家廟外桃林中結社賽文。沈大郎說聲要跳塔,家廟外高塔下霎時就圍起足有一千人。沈大郎磨蹭了一個多時辰還沒有跳,沈家人上不去,沈大郎又不肯下來。杭州城裏姓沈的差不多都來勸說。順帶來看熱鬧的親戚,親戚的親戚朋友,聚起來人山人海吶。

休說從車上下來的樹娘和清兒都被嚇住,便是蕭明下車一看漫山遍野都是人,也嚇住了。好在他從來膽肥心大,人越多越好挾眾意成事,便示意樹娘扶著清兒,他親自開道,護著族妹走到沈夫人面前,拉扯著清兒跪倒在沈夫人面前,他看一看四下裏沈家人眼中的怒火,咬一咬牙也跪下了,朗聲道:“舍妹和令郎兩情相悅,求夫人成全。”

110、人艱不拆(上)

沈侍郎雖然早早的西游極樂,然沈夫人極是精明能幹,把她們這一房的產業把持的牢牢的,別房族人連根針都插不進。沈大郎在杭州一向以情深意重出名,雖然在讀書上沒有沈家三郎有天份,但是一向老老實實讀書,聲譽極好。今日這麽登塔一呼要娶妻,從前的深情呀長情呀,就成了笑話了。

沈夫人到塔下勸兒子時,聽兒子喊的是他和王家二娘子兩情相悅,她心裏盤算再三:兒子行此蠢事,名聲算是壞掉了,便是她把兒子哄下來,將來兒子擇配之難,甚於上青天。王家二娘子明明定親又和她兒子勾搭上了,可見也不是傳說中那麽的好,但是——王家二娘子的老子是翰林哪,還是皇子的先生哪,娶了她的好處看得見摸得著,又是沈家正需要的,便是女孩兒品性上略差些也將就了。王家二娘子和大郎相好,其實等人退親再聘也不是難事,現在大郎急吼吼要娶,只怕是王家二娘子珠胎暗結……沈夫人越想越惱,越想越覺得趁著這個時機把王家二娘子娶來家不失為亡羊補牢之舉。王家二娘子嫁的不光彩,王家便不能在親家面前端架子,沈家有所求也不必低聲下氣,王家二娘子當娶,當此時娶。

所以親族中有人勸說她去柳家提親,她就把王家二娘子定過親一事掩下,順勢而為,默許親族們張羅婚禮,她自去提親。依著楊氏夫人的暴炭脾氣,若是人說王家二娘子和她兒子有了首尾她不會信的,必定會帶著王家二娘子親至家廟對質。到時候鼓樂一動,大郎從塔上下來,大紅的喜袍罩到大郎和王家二娘子身上,當眾成親一床錦被掩去風流罪過,楊氏夫人就是不願也只有捏鼻子認了。

可惜沈夫人想的雖好,卻是沒有想到和沈家大郎相好的王家二娘子是旁人冒名。楊氏夫人居然今日分娩,柳五姨又病了,柳家並無一個能做主的長輩現身。王家二娘子又是個極機靈有主見的,連二門都不肯邁。沈夫人滿肚子妙計全然落空,帶著一肚子的氣回到家廟。她老人家看兒子還在高塔上抱著廊柱吹風遠眺,衣帶飄拂如仙人,一口氣上不來就倒下去了,坐在家人擡來的一張椅上歇息,半日都緩不回勁。

蕭明帶著蕭清走到她面前跪下,沈夫人一見蕭清那帶梨花帶雨的美麗面龐,第二口氣也沒上來,半邊手足搐動,居然中風。

沈夫人在萬眾矚目中倒下來,兒子侍女們都慌了,把沈夫人圍在當中哭喊叫醫。沈氏族中一位族老從人堆中擠出來,先和蕭明對了個眼色,才側耳湊到沈夫人面前聽了聽,揮手大喝:“休慌,叫大郎下來,馬上成親沖喜。”

趴著圍墻的數百閑漢都哄喊:“成親,成親,成親。”聲動雲霄。沈大郎在高塔上聽見,松開抱得緊緊的廊柱進塔,跌跌撞撞下來開門。

族老請蕭清去梳妝換喜服,蕭明暗地裏松了一口氣,轉頭拉住樹娘的手,道:“我們陪清兒梳妝去,更衣時你也進去,莫讓人把清兒調了包。”

樹娘一邊點頭依從,一邊心裏不免起了懷疑:這一向蕭清不是給他料理家務麽,怎麽就和沈大郎好上了?兩情相悅一個未娶一個沒嫁,正大光明使媒說親不好,為何要唱這一出以死逼婚的鬧劇?事以至此沈大郎也娶不了旁人,蕭明怎麽還怕沈家把蕭清掉包?今日之事事事透著蹊蹺。她素來孤傲慣了的人,心中存疑也不掩飾,便把質疑的目光投向蕭明。

蕭明卻似沒有察覺,面帶微笑,沈著穩定的扯著樹娘的手跟在蕭清身後,朝權充新娘梳妝之用的憚房走去。青年男女大庭廣眾之下如此親密,甚是不尊重,很有幾個前次相親宴上認得樹娘的女子發出訝聲。

樹娘聽見,雙頰漲紅,就想把手從蕭明手中抽出。蕭明把她的手輕輕扣住,貼到她的耳邊,輕聲道:“莫害羞,此間事了我就去府上提親,必不會讓人再笑你。”他呼出的氣輕而暖,帶著成熟男子的體味鉆進樹娘的耳朵裏,樹娘只覺自耳及腦,連帶半邊身體又麻又軟,再被蕭明一帶,整個人都伏到他懷裏去,又羞又臊把什麽都忘了。

蕭明悶笑不已,把樹娘扶住,很是得意的沖圍觀眾拱拱手,笑道:“諸位莫笑,學生和樹娘已經定親,過幾日請大家吃我們喜酒。”

此話深得樹娘心。樹娘跟著舅母到南邊來是為擇良婿,但是她祖母和親父俱在,楊氏舅母和柳五姨也不能替她做主。蕭明便是上柳家提親,柳家還是要使人回滄州和她祖母父親說知才能許。父親一向聽祖母的話,祖母又是極疼愛她的,蕭明家世好,相貌好,風度好,讀書好,樣樣都好又和她情投意合,祖母是必許的。所以蕭明當眾說定親,樹娘不怒反喜,羞答答低頭默認了。

跟在樹娘身後不遠的幾個家將看到前頭情景,俱都搖頭嘆氣。主母替樹娘擇配時精挑細選,楊家子侄摟出一大把來挑,但有一點半點不好都要剔去,好容易選得一個極好的,樹娘偏嫌人家粗魯。前面那個蕭明不過賣相好點,嘴甜點,她偏看上。似這般當眾摟抱調戲,還扯謊說和她定過親,對她哪有一點半點尊重?這般一鬧,樹娘還能嫁把何人?樹娘嫁把蕭明這種人,真是好好一朵花兒插牛糞上呢。

蕭清的婚事辦的極是熱鬧,家廟裏拜過天地,新人隨沈夫人回祠堂拜祭沈家祖先。沈夫人還在家廟擺了流水席酬謝圍觀人等。沈家派出去撒帖子的管家好似林中被驚起來的鳥群,一群一群飛出去。

傍晚賓客齊聚沈宅,蕭明趕著辦的陪嫁送至沈府,體體面面二十四擡,價值千金。這份陪嫁在杭州城雖然算不上很豐厚,也絕對不能說薄。雖然沈大郎嚷著要娶的王家二娘子變成蕭家小娘子讓大家夥都受驚了,可是沈大郎沒娶成王家二娘子,娶了這麽個名不見經傳,據說也是柳家外甥可是柳家一點表示都沒有的蕭家小娘子,來觀禮的沈家親友倒是有一大半的人表示喜聞樂見。

沈家依著禮節,把請帖送到柳家大宅,既有與柳五姨和楊氏的,也有送與杜夫人和九娘的。杜夫人和九娘看到帖子上寫著蕭清的名字,都覺晴天上之霹靂成串,炸得杜九娘把請帖都丟出去了。杜夫人極是發愁女兒將來要和蕭清相親相愛做一輩子好妯娌,把請帖翻來翻去都看出一個洞來,才嘆著氣說:“若早知蕭清會嫁沈大郎,我怎麽舍得把你嫁到沈家去。”

杜九娘把請帖奪下丟到地上狠狠踩上兩腳,恨道:“可惡。蕭清出嫁怎麽柳家一點動靜都無?娘你不是說柳五姨並無把蕭清嫁到沈家的意思麽,難道……蕭清連柳家都瞞住了?”

杜夫人聽見女兒說話,很是無奈,說:“人家請帖既然來了,就在今日畢姻,肯定是瞞著柳家做事。咱們人不去禮不能不到,娘打點賀禮使人送去。你心裏煩悶,去尋英華小姐說說話去,看看能不能打聽出是什麽緣故,也省得下個月你嫁過去兩眼一摸黑,說錯話做錯事惹人煩怨。”

英華睡的正香,杜九娘拉著席八娘來瞧她。紅棗見杜九娘臉色不大好,情知她是有事才來,便不說英華睡著的話,請杜九娘和八娘在樓下暫坐,她上樓把英華拍醒。英華裹著被子坐起,一邊打呵欠一邊問:“她臉色不好看?難道沈家又出什麽新鮮事了?小海棠人呢?”

“方才小石榴從大廚房回來,拉著她吱吱喳喳不曉得說了些什麽,她問我討了前兒那一小筐果子出去了。”紅棗把床帳挽起,外頭日已西斜,天色昏黃。英華走到妝臺前翻鏡梳頭,把頭發挽了一個隨雲常髻,也懶得配簪環,罩了件月白綢繡竹葉紋的半臂,下樓時依然不停的打呵吹。

杜九娘看她這個模樣,才曉得她方才在補眠,甚是過意不去,藏了愁容笑道:“擾人清夢不是雅客所為,然實在是有一件極是驚人的事要和你說。”

英華歪頭想一想,笑道:“難道是沈大郎要娶蕭清?”

杜九娘把雙掌一拍,讚道:“你居然猜到,了不起了不起。你可曉這是怎麽一回事”

英華便把沈夫人午後來訪說與她聽,末了才笑道:“沈夫人真是性急,居然今日就娶。”

杜九娘半晌回過神來看到英華還在笑,忍不住道:“這事也牽著你呢,你還笑的出來!”

“你不是說沈家的請帖上寫的是沈大郎娶蕭清麽,沒我什麽事兒。”英華滿不在乎道:“我若是去問沈大郎為何說和我兩情相悅非我不娶的話,你信不信沈夫人就能當場把喜袍套我身上讓她兒子娶我?她兒子既然高高興興娶了蕭清,又何須我去辯白什麽。過幾日他和蕭清為何成親的事必會傳的滿城風雨,清者自清,我只耐心等候便是。”

杜九娘想一想,那日相親宴沈夫人一個勁問王英華,若是今日英華自家送人家家廟去,跟自投羅網沒什麽兩樣。可是若是沈大郎真把王英華娶回家,那她嫁到沈家還有什麽可以煩惱的?總是她沒福氣和王英華做妯娌,杜九娘不由嘆息再嘆息。

席八娘陪坐,只默默聽她們說話。她雖然和杜九娘一樣,說起來都是柳家親戚,可是她家窮,父兄替柳家做事,她的婚事高不成低不就極是為難,雖有幾個五郎的同事有意娶她,但她老子還有讀書人的傲骨,不甘心女兒嫁同事,若是替她尋個中等人家吧,陪嫁總要四五百金,家裏又確實拿不出來。柳家大宅的女孩兒們,英華是早早就定了親的不必說她。就這麽一個月功夫,杜九娘定了親轉眼就要出嫁,就連蕭清那樣的人居然都能嫁到沈家去。眼看著到了年紀的女孩兒們都有了歸宿,只八娘毫無指望待嫁,她坐在一邊,神情甚是落寞。

柳五姨前日還曾和英華說過八娘甚好,只是可惜柳家近枝並無輩份人品皆合適的子弟配她,正經囑咐英華寫信回家托柳三娘在王家親戚裏暗暗訪一訪可有合適的。依英華對自家娘的了解,席八娘八成會嫁到王家做她遠房堂嫂,是以英華對待八娘格外親厚。

蕭清既已出嫁,還是從蕭家手裏嫁出去的,和柳家便無甚幹系。便是將來蕭清過的不如意了,柳家周濟親戚俱有定例在那裏,都不是個事。在英華,可以不必違背她的本心和蕭清客套周旋,將來頂多年節上見一面,只要她拿得定主意不做沒立場的濫好人,蕭清與她就是遠遠飛走的一小片浮雲有沒有,而且這朵雲飛走還不會飛來有沒有!所以英華心裏的高興比被陷害的煩惱多好幾倍。她拉著八娘的手問她最近又學會做什麽好吃的,又學會什麽新繡法,極是親切友好。

席五郎待妹子很是上心,公事之餘也會指點幾個妹子看帳管帳,話裏話外提到小小姐英華極是推重。所以席八娘待英華比從前真誠許多,英華問什麽她就答什麽,英華問她學會做什麽好吃的,她就連做法都說出來了,要怎麽挑材料,怎麽浸怎麽泡又怎麽切,先大火後小火諸如此類,一一細說。

杜九娘本就心裏煩燥,看她們一個說的津津有味,一個聽的連連點頭,忍了又忍,發作道:“你們怎麽這樣,人家心裏煩死了。”說著就哭了。

杜九娘既有錢,又受到父母的疼愛,又是才定的親,丈夫是沈家三郎,在席八娘看來,一切都完美的很,她又能有何煩惱?八娘看著杜九娘掉淚,,從袖子裏掏手帕時眼神都是茫然的。

英華大略曉得杜九娘的煩惱是因為蕭清。估計她自己現在有多開心甩脫了蕭清,杜九娘就有多難過將來要一輩子和蕭清相親相愛過日子。英華拍拍杜九娘的肩,勸她:“沈家三郎極是用功,將來必定能考取功名。到時你們或是在京城,或是到地方任職,也只會是你陪他同去,難道沈夫人會帶著成了家的兒子媳婦都去?你的好日子在後頭呢,休煩。”

杜九娘想一想,原是她慌了神想歪了。她嫁過去也只有頭幾年苦惱要熬,過幾年沈三郎做了官,自然是她跟著沈三郎去任所。她又不是長媳,不會留她在家侍奉婆婆,沈家又富有,絕無可能讓三郎的兄弟們跟到任所去打秋風。這年頭做個官十年八年都不見得回一趟家,蕭清再煩人,也只能煩沈夫人和二郎三郎五郎的妻子們,和她關系不大。這麽想著,她心裏稍稍好過,拿手帕揩一揩發紅的眼圈,一邊吸氣一邊笑道:“讓你們笑話了,我自問不如英華你肚量大,實是不樂意再和清姐姐相與。”

英華只是笑。席八娘聽見清姐姐三個字也皺眉,看英華笑的這般快活,再想一想清小姐已是嫁掉了!她哥哥安全了!席八娘也展眉笑了。

英華笑的快意,八娘笑的無憂,杜九娘笑的有三分憂愁。樹娘站在柳家大宅門外,卻是笑不出來。落日的餘暉中,柳家大宅的黑大門半閉半掩,兩邊角門衣冠楚楚的管事和管家們出入不歇,人們來去如意。樹娘此時卻覺得她平常根本沒有在意的那塊門檻過高了,高到她擡不起來腳邁進去。

蕭明站在樹娘身邊,目中全是柔情,握著樹娘的手,輕聲道:“我陪你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趕上了!親們,節日快樂。

111、人艱不拆(下)

月琴站在第三進院過道上傳話,說楊氏睡著未醒,請樹娘小姐先回去歇息,明日再見是一樣的。

福壽站在後園大門外傳說,說柳五姨身上不大好,已是睡下了。倒是蕭清小姐的東西都理出來了,恰好蕭明公子在,就請蕭明公子將去。

楊氏不過請吃閉門羹,柳五姨一字不提蕭清嫁人的事,反把蕭清的東西掃地出門,跟打蕭明的臉沒什麽兩樣,樹娘羞愧的臉都能滴出血來,便是蕭明,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對著福壽連句客氣話都說不上來。

福壽笑著傳完話,就變了一張門神臉,叫把花園大門打開,一長串仆役背的背,挑的挑,推車的推車,把蕭清的箱籠雜物並幾個使女都丟出來了。蕭清的幾個使女都是從泉州帶來的,眼巴巴看著蕭明等他做主。蕭明只能笑一笑,和樹娘說:“你先回去歇息,我把清兒的東西送到沈家去,明日早晨再來尋你說話,好不好?”

樹娘點點頭,逃一般進了後園大門。今日之事雖然蕭明把她蒙在鼓裏,可是她從頭至尾旁觀,約略也能猜到是蕭清冒了英華的名頭哄的沈家大郎娶她,看今日在沈家家廟那些沈氏族人的言行,還有早就準備好的吹打班子喜袍喜娘,倒像是立等誰做沈家新娘子的。最是可疑便是沈夫人才中風那一會跳出來的那個族老,明明她看的清楚,沈夫人並未說話,那個族老喊成親沖喜之後,沈夫人面上盡是憤怒。和蕭明在一處的時候,她隱隱只覺不對,但腦子裏全是漿糊,什麽事都沒空去想。離了蕭明讓冷風一吹,樹娘便品出諸般不對。若是事情都如她所想,柳五姨又都知曉,方才不留情面的丟蕭清的東西算是輕的。

蕭清連嫁人都坑了柳家和英華一把,而她,就是幫兇。樹娘再想一想英華捎字條把她,才省悟當時讓她覺得莫名其妙的話,其實是好意提醒她盡早脫身。若是當時她信了英華,借著討平安符來家,此事和她就無幹系,有那一張平安符蓋著臉,舅母和姨母也不會和她計較什麽了。可是現在,她不只沒有臉去見舅母和姨母,也沒有臉見英華。樹娘越想越臊,繞著清槐居回她住處,把她自己關在屋內,連晚飯都不肯吃。

樹娘不吃晚飯還罷了,第二日早飯中飯都不肯吃,又不肯出臥房門,她的使女著了忙,要請示楊氏請郎中,月琴說楊氏才睡下,使了個管家替樹娘喊郎中。郎中來了樹娘仍然閉門不見,使女覺得勢頭不好,轉過頭又去和柳五姨說,柳五姨院中留守的一個使女說柳五姨帶著英華小小姐一早去驗收倉庫去了,答應等柳五姨來家一定稟報五姨知道。

樹娘雖然挑食,便是在楊氏那裏吃的不多,回去還會喊小廚房開火另弄點愛吃的。似這般一連三餐不吃,極是少有。現在楊氏指望不上,柳五姨又不在家,使女不敢承擔責任,急的無法,居然跑去蕭明處和蕭明說了。

蕭明早起帶著賀禮到柳宅,柳五姨早帶著英華出門去了,楊氏又絕無可能見他,月琴收了禮,連他要見樹娘的話都禁住了不許二門通傳,他回家正犯愁呢。樹娘使女說樹娘不肯吃飯,他忙忙的叫家中廚子弄樹娘愛吃的飯食,又使人騎馬去城裏買樹娘愛吃的點心。他自去書房,洗手焚香,選極雅致的深青色竹葉紋薛濤箋,又把他老子花了大價錢替他準備好的詩集裏挑了一首情深意切的詩,屏心靜氣施展他最拿得出手的毛筆字兒,認認真真抄下來,最後還用了一枚雕工上好的閑章印上了貴價的混了珍珠粉的朱砂印。

這張箋紙制的精美,字好,鮮紅明妍的章配的更是妙絕,箋上的詩更是情深意重,樹娘拿到手裏玩賞許久,再一擡眼,面前的大畫案上擺著幾十碟吃食,多是她愛吃的。蕭明待她這樣用心,她卻疑他遠他,樹娘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連眼淚都顧不上擦,提著裙兒一直奔到宅門。蕭明斜倚在宅門外,雙目盯著湖上遠帆,不曉得在想什麽。他神情憂郁,身影寂廖,明亮的深秋陽光照到他的頭頂,給他渡上了一層暖色。

樹娘看到蕭明,便覺有什麽東西暖暖的動起來,將她全身都裹在溫熱的水中,全身上下無一處不麻不軟,她捂著嘴,甚怕自己哭出聲來。

蕭明回神,看到樹娘穿著淡粉的衫裙,清麗的臉上不施半點脂粉,陽光下點點淚痕如寶石閃光,她異常苗條的身姿在微寒的風中微微顫抖,那一種裊娜病弱之美,美的無法形容。這一刻,他的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好像中了一射,讓他的心疼的喘不過氣來。他神情恍忽中朝樹娘張開雙臂,樹娘嚶嚀一聲投入他的懷抱,兩個人緊緊相擁。

柳五姨扶著英華待下船,在船頭就看見蕭公子明和娘四目相視,忘情相擁這麽溫情感人的一幕。饒是柳五姨,也覺得這兩個人是真心相好,樹娘愛蕭明誰都能看得出來,蕭明看向樹娘的目光也是滿含深情,做假不來。所以柳五姨拍拍英華的手,小聲道:“你使個人去把他們分開,叫蕭明到前廳暫坐。”

英華楞了一下才省得,柳五姨的意思怕是要叫蕭明來提親了。這兩個人在柳家大宅門外都能摟抱相擁,避著人怕是別的事做起來也容易的很。若要樹娘將來好過,還不如快快的讓他們把婚事定下來。若是長輩的人去喊,甚怕樹娘臉上下不來,所以叫英華使人去喊。英華便把小海棠招來,吩咐她去喊樹娘過來,再把蕭明請到前廳去坐。

柳五姨便扶著英華的手轉身又回船艙去了。少時小海棠扶著暈呼呼明顯當機的樹娘上船來。柳五姨凝視了一小會這個被愛情沖昏頭腦的外甥女,深深的嘆了一口氣,什麽話也沒有說。

英華對蕭明本就沒有好感,雖然柳五姨讓她不要管樹娘和蕭明之事,她心裏還是想著要勸勸一樹娘的。如今五姨已有讓蕭明來提親之意,再不勸樹娘,再到幾時勸她。是以英華便和五姨說她在這裏陪樹娘呆一會兒。柳五姨點頭允了,扶住福壽伸出來的手出艙。

船艙裏有現成的熱茶,英華倒了一碗遞把樹娘,勸她:“吃兩口茶,我喊人給姐姐倒洗臉水來好不好?”

樹娘推開茶碗,把手搭在英華的臂彎上嚶嚶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傷心的說:“英華,我……我沒阻住他們,我對不起你,我該遠著蕭明的,可是我……可是我……”

樹娘什麽都知道,可是她什麽都沒有說。英華失望的要命,陡然覺得她想了一肚皮要勸樹娘的話實在是可笑。英華下意識想推開樹娘的手,忍了又忍沒有馬上甩手,強笑道:“姐姐莫哭。”說著抽開一只手伸向小海棠,輕聲說:“手帕。”

小海棠忙把擱在腰間荷包裏備用的手帕取出來遞到英華手上。英華借著替樹娘擦淚,不著痕跡的把另一只手也抽出來。待洗臉水打來,英華示意站在艙外的樹娘使女進來侍奉樹娘洗臉,她自走到船頭,對著煙波浩渺的西湖深深呼吸,良久,臉上現出微笑。

小海棠悄悄兒跟出來,看自家小姐在船頭站了一會心情居然變好了,不由小聲問:“小姐,你不氣了?”

英華搖搖頭,笑道:“昨日還有些惱蕭清坑我,今日早晨起床一想,她使了不光彩的手段嫁到沈家去,她自家不曉得自尊自愛,難道沈家上下就能敬她愛她?她坑我與我不過受幾句閑言碎語,風吹一吹就散了,她在沈家卻要一輩子擡不起頭做人。”英華停了停,指著西湖水的盡頭,輕聲道:“這些不過都是二內以內的小恩怨,我和她計較什麽。看那邊,那邊運河盡頭全是柳家建的大倉庫,碼頭上埋著的碑刻著柳五姨和王英華的名字。將來,江南六省到新京城,貨物都要在柳家倉中轉。就似五姨說的,我們建造了柳家倉,還要讓世人都以貨物在柳家倉中轉為榮,我和五姨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英華微微側看看了一眼城中沈宅所在的方向,輕笑道:“我忙的很,這些小事,無需放在心上。”

不錯,連蕭清都不和她計較了,又和樹娘計較什麽?英華再回艙中,心中再無芥蒂,將樹娘送回住處,她回想還有一事不妥,當和五姨再議,便到楓影堂來。才進前庭,站在階下提著小壺澆花盆的雙福就沖英華招招手,放下小壺接出來,笑問:“樹娘小姐已經三餐沒有吃飯,現在如何?”

英華道:“方才勸她吃了點粥,看她像是發燒了的樣子,我勸她睡下,又命人請郎中去去了。”

雙福便把頭點一點,笑道:“既然吃得下粥,想來也是小恙,我們傍晚再過去瞧瞧。”拉著英華走到離外書房最遠的一個角落,才道:“五娘子在書房和蕭明公子面談。”

英華微微皺眉,雙福難得調皮一回,附到英華耳邊小聲笑道:“小小姐咱們藏起來,一會看蕭公子狼狽相可好?”拉著英華到廂房坐在一扇格子窗下。

少時書房外響起腳步聲,英華看雙福都貼到窗格眼裏去了,也不裝樣,湊到窗格眼去看。卻見蕭明面色蒼白搖搖欲墜走出來,他的左手還纏著一卷白布,像是受了傷的模樣。

英華明明記得他在柳宅大門外摟抱樹娘表姐時,左手並未纏東西,難道這傷是在柳宅弄的再看一個面色陰沈的幹瘦婦人從書房出來,一手裏提著一柄雪亮的長刀,刃上微有紅光,另一只手捏著什麽東西,指縫也有血珠滴出。雙福指著那個幹瘦婦人,小聲解說:“那是汪媽媽,五娘子總使她在外辦事,在家日少,所以你不認得她。汪媽媽只聽五娘子一人吩咐,脾氣怪的很,平常不搭理人的。”

雙福這哪是拉她看熱鬧,分明是有心指點她認人。英華心中恍然,極是感激的沖雙福一笑。看蕭明這個模樣,再看汪媽媽手上都有沾血,不難猜到五姨是給了蕭明血的教訓。那五姨還會把樹娘表姐嫁他嗎?英華存著疑問到五姨書房去。,柳五姨面上微露疲色,精神卻好,並無異樣。英華把事說完,有心要問,柳五姨卻擺擺手,笑道:“蕭明和我提親,我已是允了。不過他略有些不舒服,我讓他去歇一歇。等會你去前頭見他,和我的要求和他說一說。我們也沒什麽大講究,只需他父親親至杭州,待樹娘父母到杭州來,讓他父親正經來求親。在樹娘父母到杭州來之前,他可以到柳家來做客,但是樹娘不能再出二門。”

這兩條說起來都不算過份。蕭明的堂弟蕭哲求娶苗小姐還把他娘老子從泉州請來的。他兩個都已經情不自禁在柳家大門外摟抱過了,若是柳家不把樹娘禁足,也太不像話。英華帶著使女管家隨從,到前廳傳話。蕭明雖然面色蒼白,還是站的直直的一一答應。

英華說完話待轉身就走,蕭明忙道:“英華表妹休走。”

英華依言站定,偏著頭似笑非笑看著蕭明的左手。蕭明苦笑著伸右手從懷裏掏出一個字條兒遞到英華面前,笑道:“英華妹妹待樹娘是真心要好,樹娘心裏有數。我心裏也有數。”

英華瞅一眼那個紙條是昨日她寫把樹娘的,原是提醒樹娘脫身離坑。不曾想樹娘連這個紙條都交把蕭明了,蕭明果然是極會哄女人歡心。可惜她哄得了樹娘卻哄不得王英華。英華示意小海棠把紙條接過來,對著蕭明微微一笑,道:“表姐夫實在是太客氣了,不曉得我待樹娘姐姐好,就能那樣坑我,曉得我真心待樹娘姐姐好,將來打算怎麽坑我?是不是五姨給你的教訓不夠,還想再添幾刀?”

蕭明舉起左手幹笑數聲,又是搖頭又是嘆氣,最後才道:“人生如此艱難,總是迫不得已才會如此行事,英華表妹又何必拆穿。”

112、丈母娘是真威武霸氣

蕭明這人無恥的真小人,真光明磊落,英華被他氣笑了。這種人絕不會認為他損人利己是錯的,和他又有什麽道理好講。英華著意盯著蕭明的左手瞧了一眼,掉頭就走。

蕭明將出這張紙條,原是要試英華待樹娘可還有姐妹情誼。若是王家二娘子惱了發作,那心裏必定還看重她和樹娘的姐妹情份,憑著他的本事,捂軟這位二娘子和樹娘重修於好絕不是難事。英華不惱反笑,又一言不發走開,卻看不出她還在不在意樹娘,出乎他意料之外。得罪了王家二娘子,將來怎麽好借王翰林之力,要搭上恒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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