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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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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39)

什麽王家二娘子傳這個話來,真珠姬故事又是怎麽一回事,看王家二娘子又使了個婢女去他馬車那邊去,他原是極小心謹慎的人,忙跟過去,正好聽見紅棗說潘家會不會把為娼的女兒認回去等語。

蕭賢人雖站在不遠處,腦子卻轉的飛快,回想潘曉霜提到王家二娘子的神情是仇恨多過蔑視,王家二娘子提及吳媚兒甚像故人時,漠不關心裏還帶著三分快意,恍然大悟:王家二娘子明明認出潘曉霜,卻不肯出手搭救她,想必二人仇怨甚大。再轉念一想,潘太師權傾朝野,原是人人都要巴結的對像。但王家二娘子之父原是翰林,這個官兒雖無實權,卻是皇帝近臣,前朝今朝宰相們都是翰林出身,王翰林做了也有十年翰林吧,一直不鹹不淡不曾升官,去年還告老還鄉,顯然是被排擠出來了。王翰林和潘太師結下仇是一定的,是以王家二娘子明知搭救潘曉霜才有好處,不只不施援手,還要落井下石派使女來奚落潘曉霜。

女人呀女人,看上去再聰明的女人都是小心眼兒,無甚大局觀。不過王二娘子做的事雖不聰明,打壓潘曉霜實是助他。蕭明瞟一眼站在遠處的王家二娘子,少女站在車邊身姿美好如庭中碧樹,眉目如畫,氣質婉淑,雖然人蠢了點,看著還是可愛的,他不由笑笑,對著人家抱拳謝了一謝。

英華曉得她使人傳話起到作用了,也沖那邊微微點頭,轉身上車。過了一會,小海棠和紅棗手拉手回來,紅棗把她傳的話學了一遍給自家小姐聽,又說車上那人之後安靜許多,蕭公子上車不曉得說了什麽話,蕭家的馬車已經掉頭回金陵去了。

英華便叫小海棠把一向跟著她出門的管家喊來,吩咐他:“到了金陵,把潘太師之女現是某巷吳媼養女吳媚兒的事傳揚開,劉大人不是懸賞二十萬錢尋潘曉霜的下落麽,想來金陵府也有文書,弄幾個閑漢去吳媼那裏鬧一場,越多人越曉得此事越好。”

這個管家打二小姐六七歲就跟著出門,二小姐要打架他幫遞磚頭,要翻墻他就是梯子啊,極是忠心護主。雖然把潘曉霜淪落風塵的事到處宣揚不夠厚道,可是做人厚道也要看對像,潘曉霜對他家二小姐出手從不留情,到富春之後,二小姐接連吃她幾個大虧,如今有機會不還席的是傻子麽。是以管家高高興興答應著去了。

英華又叫柳一丁使人先去金陵盯住蕭明,有事速速回來報於她知道。諸事安排妥當,車隊緩緩朝金陵城前進,英華悶悶的倚在車窗邊,仰頭看天空流雲。

在柳五姨長住杭州之前,金陵本是柳家在南方的總部。柳家商行在金陵水西門外占了一條街。柳家生意極是興旺的,招待客人的住處除去一個大花園,還有特為為帶有家眷的商人準備的十幾間小宅,就在街後的青衣巷裏。柳三娘送孫女到金陵女學上學,也不曾另外置辦宅院,借用柳家在青衣巷中最僻靜的一個大院落做玉珠雪珠兩個孫女休沐時的住處。

今日還不是休沐日,玉珠姐妹還在女學不曾回來。英華在青衣巷外下了車,看巷子裏有一間小院門外守著四個膀大腰圓的護院,守門的正是她家的家人,就曉得那是她家在金陵的住處了。

小宅的管家早就接到信兒,給二小姐安排的住處是第三進的東廂,對面西廂便是玉珠和雪珠的住處。英華叫紅棗看著家人搬箱籠收拾屋子,她帶著小海棠和兩個管家婆慢悠悠把小宅前後都轉了一遍,看門戶嚴謹,廚房收拾整潔,西廂裏頭樣樣都不缺,曉得小宅管家甚是稱職,侄女兒不曾受委曲,她才安心回東廂,親手把她與侄女兒買的衣衫料子首飾等物理出來,就看著紅棗把送女學校監並先生們的節禮配起來,每位一簍花筍幹一簍魚幹,一只火腿再加上四塊上等尺頭,一盒杏花樓的月餅,一盒雜拌幹果和糖果。紅棗照著名單用小紅紙寫好名簽兒,一個一個貼好,再看著人用大筐裝好,一家一筐。英華便洗了手寫帖子,讓管家備好車,使小海棠跟著小宅的總管挨家去送。

黃九姑望富春王家來人甚是著急,一日使人到青衣巷來看三回,正好這一回小廝看見王家送節禮的馬車出巷,忙忙的就掉頭回去報信。黃九姑也等不及再使人去請了,自家帶著兩個人雇了個車就奔青衣巷來了。

其實英華並不曾忘記給黃家送錢的事。只是她二哥前一陣和黃家舅舅吵過嘴,此時黃九姑嫁女,黃家親戚來送嫁,必定都在黃九姑下處,她送銀子去說不定要遭人家白眼閑話。是以英華故意先送先生的節禮。橫豎懷翠表姐在女學做事,自然會曉得王家的人到金陵了。既然黃九姑十月嫁女,必是急等銀子用的,曉得王家來人了,八成是要親自來討,這般也省得她送錢上門去被人非議。

不過黃九姑來的比英華想像的還要快的多。英華路上穿的衣裳還沒來得及換下,黃九姑已是進了大門。英華便叫請黃九姑廳裏坐,她叫人把銀箱挑到廳裏去,又親自開箱取了封好的帳本出來送把黃九姑。

黃九姑看見是英華先楞了一下,甚是不悅的問:“耀宗進京不曾回也罷了,怎麽耀祖也不讓他來?”

“大哥和大嫂原本行李都收拾好了,”英華笑著捧茶,又扶黃九姑上座,陪著小心道:“聽講學政巡至曲池,不日將開縣試、府試,爹爹說大哥這科應當考得起,留他在家寫墨義呢。便是嫂嫂有心想來,到底在家幫著娘料理家務貼心些,所以使甥女來金陵送帳本。”

“胡鬧。你一個女孩兒家,怎麽能讓你一人孤身出門!”黃九姑板著臉數落了十幾聲姐夫的不是,才把帳本接在手裏細瞧。這個帳本卻是王二少使封條封好了的,封的日子都寫在封條上,看日子就是耀宗從北方回來沒多久封的。黃家沒有秘密,耀宗那一回去北方販牛馬,一共賺了多少銀子,耀祖分了多少,黃九姑能分多少,黃家早就曉得了,黃九姑心裏也有數,掀開帳本瞧了瞧,就是那個數,她也不和英華多話,就把頭點一點,指著才擡到廳裏的一個箱子道:“錢都在這裏?”

英華便叫把箱蓋兒打開,當面把銀子一錠一錠數把黃九姑看,道:“這一千八百多兩是九姨的本金和利潤。那趟賺的少了,二哥心裏甚是過意不去,他體己還有一物把九姨。”說著轉身從紅棗手裏取了一個小匣兒交到黃九姑手裏,笑道:“這是二哥走時吩咐英華,一定要交到九姨手裏呢。”

黃九姑揭開匣兒看,裏頭卻是她這些年賣出去陪嫁田的地契,整整齊齊一百畝全在。黃九姑捧著匣兒的手舉在半空中楞了許久,眼淚叭搭叭搭朝下掉。這一百畝地原是黃九姑手中無錢使用,零零碎碎三畝五畝賣出去的,買一百畝地容易,把零碎田地買回來照原樣拼一百畝要花多少精神?

耀祖和耀宗都是她姐姐親生的孩兒。黃家人都說耀宗和瑤華被柳氏教的都和黃家不親了,姐姐生的三個孩兒只有耀祖還認黃家親戚。可是耀祖行事可有耀宗這般體貼暖人心?

黃九姑把小匣兒納在懷裏,抽出手帕揩凈上臉上的淚,握著英華的手道:“耀宗是個好孩子,他的心意我收下了,但是贖田的銀子不能讓他掏,他老子做了一輩子窮翰林,能留幾個錢把他,他便是有幾兩銀子,也是他辛苦掙來的,叫他留著娶親使用。”

其實耀宗一個漢子,雖有孝心多用在柳氏身上了,在姨母那裏哪能這樣體貼周道,贖田本是柳三娘替他安排的,柳三娘還當著老翰林的面老實不客氣收了二兒子五百銀子的贖田款帶三十兩的手續費。不過這話英華自是不會和黃九姑說,英華只笑著搖頭道:“二哥娶親我爹娘自有銀子與他使用。九姨只管放心收下,此事二哥稟過爹娘才行的,爹娘也讚他有心呢。這是二哥的一片孝心,若是孝心還要收銀子,像什麽話?”就揮手叫人把點好數的銀子都收回箱子裏去,又親親熱熱扯著黃九姑的膀子,道:“九姨,甥女喊幾個管家送你老回家去呀,明日早飯後甥女去府上給表姐添妝,好不好?”

黃九姑雖然感動傷心,但是女兒婚期緊,備嫁妝原是趕著的,得了銀子速速要去買衣料買木料找繡工,原是不肯耽誤的,只說英華到底隔了一層,她只把買田的銀子留下,將來再還耀宗就是,就依了英華出門。黃九姑到了此時,嘴上雖然不講,心裏覺得柳氏沒有把耀宗教歪,待英華都有了三四分好感,上車時拉著英華的手,極是客氣喊英華明日必去。

英華目送黃九姑的車出了巷口,回來把王家送懷翠的賀禮點出來,又把她自家與懷翠添妝的幾樣首飾取出來驗看一回無誤,使匣子裝好纏上梅紅紙。

王家送嫁的賀禮是英華使柳一丁去置辦的。柳一丁卻是照著柳家送管事親戚們嫁女兒的例置辦的禮物,時興花樣綾羅綢絹各六匹,既好看又體面,而且是進貨價從柳家鋪子裏拿的,還很實惠。花花綠綠四擡盤送到黃家去,就替黃九姑又省下極少也有一百兩買衣料的銀子。柳氏出手這樣大方,看呆了黃九姑娘家夫家兩邊的親戚,黃九姑先前已是感激柳氏把耀宗教的很好,這回再看柳氏送的禮又重又實惠又體貼——她在金陵尋了小半月也尋不到這麽好看的花樣吶。這麽一份厚禮可不只是舍得花錢就能備辦得下來的,可見柳氏實是用心把她當親戚看待,黃九姑待英華的客氣裏又添了四五分真心實意。懷翠在女學不曾回家,英華把添妝的首飾送到黃九姑手裏就告辭,她老人家再三的留英華在家用過中飯再回去。

英華曉得她母親的安排到底把黃九姑的心捂軟了,以後只要黃九姑有事時能替她二哥說句把話就使得了,真要九姑把她當親外甥女待那是為難人家,沒看邊上黃家親戚們的臉色都不大好看了麽,她也再三的堅辭。因說馬上休沐日玉珠雪珠回家要給兩個侄女做衣裳,趕著在家裁衣料,黃九姑才罷了,親送她至門口上車。

方才回避的黃家子侄到廳上看過王家送來的賀禮,因禮送甚重,倒沒甚閑話說王翰林和柳氏,舅舅們都說王耀祖算是外祖父家養大的,又娶的是黃家女兒,他兩口子怎麽不來送嫁。

黃九姑把緣故說了,又說不曉得真假,已是叫懷翠到學裏托人打聽去了。黃家舅舅們相對傻眼,對問:巡考幾時到的曲池?何時開考,怎麽一點信兒都沒有?有一個性急的忙忙的就道:“我去尋朋友打聽消息去,你們先收拾行李,有確信咱們馬上回去。”又有一個埋怨黃九姑昨日曉得不早說。

黃九姑苦笑道:“舊年幾次都傳要考,每次傳說都唬得你們挑燈讀書鬧得人仰馬翻的,我雖是曉得信兒,也要打聽清楚才好和你們講,若不是真的,不是害你們受累麽。”

一個老成的沈默許久,才道:“王家姐夫拘著耀祖在家讀書,此事想必有八成真了,便是不真,咱們靜心在書房讀幾日書只有益處也無害處。九妹,咱們來送賀禮,無事閑住幾日也罷了,如今既然有了開考的消息,還是回去的好,懷翠備嫁妝,怕是不能助你了,哥哥們把管家都留下與你如何?”

黃九姑笑道:“金陵不比富陽鄉下,樣樣都買得到的,備嫁妝只要有銀子,什麽都是方便的,不消哥哥操心。哥哥們帶著侄兒回去用功要緊。曲池要考,金陵難道就不要考了?女婿也是要考的,懷翠的婚期怕是要改了呢。”

且不提黃九姑這裏放下備嫁妝,打點親戚們回家。只說英華的管家在外頭奔走了兩三日,成果蜚然。吳媼那裏去了有六七撥人打聽潘曉霜的下落,有好生問話的,有打罵逼問的,還有去府衙出首的,鬧一次總要堵半條街,轟動的整個金陵城都曉得了潘太師之女在金陵為娼,芳名吳媚兒。曾經嫖過吳媚兒的公子哥兒很有幾個嚇壞了逃走的,還有一個膽子小的公子居然嚇的上了吊。

105、有緣千裏來相會(上)

這個上吊的公子原是家中獨子,父母極是溺愛,公子的妻子為著公子好色和公婆吵鬧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待公子的姬妾使女更是嚴厲。這一回公子在房梁上上吊耍子,他的姬妾使女們都說是少夫人逼的,合宅吵鬧了兩日,公子族兄就到府衙投了狀紙告弟婦逼死弟弟。

俗話說民不舉官不究。金陵太守倒是曉得京中勢力變化,做官的人沒有幾個是真傻的,凡事都要與人留個餘地好日後相見。他又沒有和潘太師結仇,傳聞人家女兒被拐做娼這個事,潘家自家不來查問,他偏去追查,這種沒頭腦的事傳揚開來不止是打潘家的臉,還會讓對頭笑他拍潘太師的馬屁,兩頭都落不到好的事為何要去做?

太守裝聾做啞甚是得力,有人報官時雖是派了衙役提來吳媼問話,吳媼指天劃地賭咒說吳媚兒是她親生女兒,自然就當吳媚兒是吳媼親女處置。然出了人命案子太守就不能裝糊塗了,嫖得起的人家都不會窮,和這樣的人家結親的人家也差不到哪裏去。中等以上的人家誰沒有三五個有勢力的親戚?兩邊相互角力,女家一則洩恨,二則要洗脫罪名,一口咬定死人是嫖了潘太師之女事發嚇的上吊,擠兌得太守只能下令發文書在金陵尋人,又行文去各地和京城,務必要把吳媚兒尋出來問話,又要調認得潘曉霜的人來對證。

蕭明帶著潘曉霜在回泉州的路上聽說金陵發文書到處尋找吳媚兒和替吳媚兒贖身的恩客,惱的也想上吊了。若是讓官府的人尋到潘曉霜,他就是嫖了潘曉霜的嫖客有沒有?潘家人白日不收拾他,夜裏必定要把他治死的。

還好他素來有急智,想到在杭州租下的棲霞院原是付過一年的租金,走時還留了兩個管家看守,那裏極是僻靜。金陵認得他的人都曉得他是回泉州去的,再想不到他會去杭州,只要他老實在杭州躲幾個月,和潘曉霜做一對恩愛夫妻,避過風頭再回京城尋親自然平安,是以他到了歇腳處打發馬車回金陵,另雇了輛車,拐個彎兒向杭州去了。

金陵城裏尋找潘曉霜,差不多把十裏秦淮河翻了個底朝天。聽講曲池府懸賞二十萬錢求潘曉霜下落,閑漢們都不閑了,大街小巷到處亂串,四處打聽。就連英華去女學接玉珠雪珠放學,都有個閑漢湊上去和柳一丁套近乎,聽說他們是富春王翰林家眷才悻悻走了。

到家柳一丁當個笑話稟與二小姐知道,英華苦笑搖頭,道:“卻是我莽撞了,此計雖是逼的潘曉霜不能公開露面,卻平白害了一條人命,還要連累無辜的人吃官司,又這般擾民,我心甚不安。”

柳一丁是柳五姨的膀臂,經歷的事情極多,看事要長遠一些,看英華這般,忙勸道:“小小姐不要自責。旁人都是逃走,只他上吊,先就可疑,他又是獨子又無子女,家中又極富有,怕是還有隱情。金陵鬧出這麽大動靜,潘家絕不會認回潘曉霜。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潘家倒向世子,不見得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日後世子為帝,若是潘曉霜在潘家還能說得上話,咱們將來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英華微微點頭,道:“上回潘曉霜和我鬧了一場,險叫親族都受株連,又連累姑母和離,我心裏極是過意不去……這一次有機會永絕後患,我絕不能放過。”

玉珠和雪珠自西廂過來尋姑姑說話,站在院中階下就看見姑姑神情嚴肅的和管家說話,管家也一臉鄭重,只說姑姑有要緊事說,玉珠就扯妹子的袖子,叫她掉頭。英華瞧見,忙使眼色讓柳一丁先出去,連聲喚:“玉珠,你們過來罷。”

富陽黃家教養女兒也不過是略教幾個字罷了,早年富的時候,女孩兒們陪嫁豐厚,還請女先生來家教教管家算帳什麽的,先翰林夫人黃夫人算是黃家女兒裏頭最出類撥粹的了,二來也是沒錢逼的,所以極是能幹。到黃九姑和耀祖之妻黃氏,安穩日子過的久了,連守財都不大用心。黃氏照著她自己在娘家的舊例教養女兒,玉珠會做針線,認得幾百個字,會記個流水帳,會做幾樣家常飯菜,已經讓黃氏歇盡全力。玉珠性子甚是懦弱,又有些兒膽小,這二年雖經柳氏盡力安撫鼓勵,又得祖父疼愛,曉得這個姑姑其實是真心疼愛她們的,她還是有些害怕和姑姑親近。英華喊的聲音略大了些,她捏著妹子的手就緊了一緊。

雪珠的運氣比姐姐好,開竅懂事的時候已經被祖父母護在翼下,小人兒膽大自信,性子也開朗,被姐姐捏疼了手,哎呀一聲就叫出來了,一邊說:“姐姐你捏我做什麽?”一邊就提著裙子奔英華去了。

英華把雪珠摟在懷裏,問她女學裏開了什麽功課。雪珠一樁一樁數給姑姑聽,咯咯笑著說:“姐姐下學期要上騎射課了,她害怕,說過完年不上學了。”

南邊馬都少見,男子會騎馬的都不多。英華還記得去年買田地騎馬時圍觀者眾,金陵女學居然開騎射課,估計大部分女學生都會跟玉珠似的,會害怕吧。英華放開雪珠把玉珠摟在懷裏,安慰她說:“莫怕莫怕,騎馬一點都不可怕,姑姑就替你和雪珠一人尋一匹性子溫馴的小馬來,就養在外院,再替你們請個女騎師來教學,總要教你們在家學會了,在學校大大出個風頭才使得。”

英華說一句,雪珠就把頭點一點,姑姑要教她出風頭,歡喜的又咯咯笑起來。玉珠先是微微露出笑容,轉眼又怯生生的問:“姑姑,娘說女孩騎馬無用,叫我不要上騎射課,多在針線上用功……”說著自家頗覺得洩氣,小人兒雙肩慢慢塌下去,背也弓起。

英華這時候心裏真有些惱嫂嫂了,在玉珠背上用力一拍,喝道:“咱們家的女兒都要會騎馬的,不只祖母和小姑姑會騎馬,你們沒見過面的瑤華姑姑騎馬才騎的好呢,她還代表女學參加過四次京師中秋馬球會的哦。”

“可是……”玉珠看看英華驕傲的模樣,再看看雪珠一臉的羨慕,到底把後面的話咽下去了。

英華拉著玉珠和雪珠到東廂明間坐下,叫人把她在杭州給兩個侄女買的禮物拿來。少時三葉嫂子帶著幾個粗使婆子擡著兩只不小的木箱過來,就在院子裏把箱蓋揭開。紅棗和小海棠一起動手,把兩個荷花仙鶴紋的朱紅漆鏍鈿妝盒捧出來擱到明間的桌上。

玉珠還算矜持,雪珠已是趴在桌邊,對著她面前的妝盒左看右看,不停地發出滿意的讚嘆聲,道:“真好看!姑姑,這是與我們的?”

英華含笑點頭,道:“與你們的,打開來看看?姑姑給你們配了幾樣小首飾,留著自己玩也成,送同窗也成。”一邊說著,一把把雪珠面前那個妝盒打開,這個妝盒第一層擱著一套木梳木篦,幾柄大梳還帶著小小的玉花結繩流蘇,第二層左邊是幾柄小巧的銀花梳,右邊是十來根花簪,有幾根是銀的,有幾根是玉的,還有一大把使紅帶子捆著的木簪,各種花樣都有,把第二層塞的滿滿的。第三層底下墊著雪裏紅梅的綢墊,擱著一只二指寬縷空如意雲紋的銀臂釧,還有十來只風藤鐲子,這些鐲子上有的包著一小片金銀雕花,有的鑲著小小顆的紅藍寶石,每一個又輕巧又精致,好看的讓人挪不開眼睛,雖然不是很值錢,全是小女孩兒心愛的東西的。

雪珠看一樣,讚一樣,眼睛睜的又大又圓,跟看見魚的小貓似的。英華笑瞇瞇摸她的頭,道:“姑姑還有自己做的幾樣小東西,藏在最底下那個抽屜裏,你們自己抽開最底下那個看看?”

只這個妝盒,做嫁妝也夠了,居然還有好東西,姑姑待她們,實在是太舍得了。玉珠看看笑瞇瞇的姑姑,再看看歡歡喜喜的妹子,心裏又酸又澀。她們到金陵女學上學,姐妹兩個共使母親黃氏的一個舊妝盒,那個舊妝盒從前也算好物,然是黃氏從小使的,二三十年的老物件,漆面上都花了。玉珠雖然不和人家攀比吃食用,但這個妝盒真有些不大好見人,屢次都被幾個成績不如她的同窗嘲笑。是以玉珠甚想要個新妝盒。可是這個東西再便宜也要二十來兩銀一只,玉珠體諒家用艱難,一直沒有和爹娘開口討要。

這桌上擺的東西,全是姐妹兩個想念的東西,親生爹娘不曾與她們買來,倒是姑姑老遠從杭州買來送她們,妝盒不必說,必是極貴的,妝盒裏的這些東西雖然不貴,但是那麽精致美麗,也不是容易買得到的。爹娘待這個姑姑也談不上有多友好,姑姑待她們卻這樣用心,玉珠心裏又酸又澀又甜,紅著眼圈兒用手撫摸妝盒蓋上的螺鈿荷花紋。

雪珠年紀小不似姐姐敏感,歡歡喜喜拉開最底下一層,抽屜才拉開一條縫兒,就有珠光閃閃。雪珠遲疑的瞧了一眼姐姐,玉珠摸著妝盒正若有所思呢,她又看姑姑。英華對著她讚賞的點頭,示意她拉開那個抽屜。

雪珠用力把抽屜拉開,倒吸一口涼氣。這個抽屜和上面一層一樣墊著雪裏紅梅的綢墊子,卻分成了上中下三格,上格整整齊齊擺著三對耳墜子,一對珠子耳墜,幾粒大小珠子串成長串,珠光耀眼,一對玉耳墜,玉環雖只豆子大,可是玉質極好,細膩溫潤的好像含在口裏就會化了似的,還有一對紫金八寶環,鑲著閃閃發亮的紅藍寶石和小米珠,極是精致。中間一格擺著一掛纓絡,卻是使珍珠和羊脂白玉串成的滿池嬌花樣,荷葉荷花都只有指甲大,雕工活靈活現,連葉子上的經絡都雕出來了。最右邊卻是一只小巧玲瓏的金鑲玉鐲子,鐲子的玉質和玉環耳墜不相上下,鑲的金管雕成牡丹花枝花葉,活靈活現的花兒仿佛風一吹就能搖一搖。這幾樣,哪一樣做陪嫁都是壓箱底的好東西。雪珠看著這三格裏的物件,驚訝的話都說不出來了。玉珠看了一眼也嚇住了,結結巴巴道:“姑姑,這個使不得。”

英華笑道:“這一抽屜裏的東西,看著像是很貴重的樣子,其實沒花我什麽錢。耳墜和纓絡是前年作興大纓絡,我一個同窗買了個,壞了一個角兒她就不肯要了,我拿一只玉鳳和她換的,後來又拆了個珠鏈自己串的的幾個小纓絡。那對八寶金環呢,是楊家九妹送了我五對一樣的,我送了李家芳歌妹子一對,自己留一對,還有三對就是你們姐妹三個的啦。那只金鑲玉的鐲子,是我幾年前恰好看到一對小鐲子,玉質雖好瑕疵卻多,幾千錢買下來叫工匠改成金鑲玉,如今我戴小了,正好給你們戴著玩。”說著就把那一只取出來,解開搭扣給雪珠扣上了,雪珠小小人兒手腕本來就細,戴上略松,英華瞧了瞧,又撿了兩個藤鐲子給雪珠套上,笑道:“雪珠這個有點大,底下添兩個就不怕掉了。”又開另一個妝盒把另一只金鑲玉鐲子取出來給玉珠戴上,卻是正好。

英華把兩只戴著鐲子的手拉到一起比一比,笑道:“這幾樣東西算是好看的,又不貴,在學校充場面的時候戴著玩最合適了,丟了也不心疼的。”

姑姑說沒花錢,雪珠就當不貴,歡歡喜喜謝過姑姑,把妝盒摟到懷裏,道:“總和姐姐合使娘的舊妝盒,同窗有人笑話我們呢,等我把這個新妝盒帶到學校去,看她們還笑不笑話我。”

玉珠年紀大些,情知這幾樣東西都是好東西,姑姑是怕她們不收才這樣講的,拉著妹子鄭重謝了姑姑才收下。

箱子裏還有些中秋的玩具,杭州的土儀,剩下都是衣料,英華把小宅的管家喊來,吩咐他馬上去喊常走的裁縫來,叫在第一進挑間空屋子裁衣料。裁縫前腳進門,苗小姐後腳就到了。

苗小姐到金陵女學上學原是英華薦的,住處是柳三娘幫尋的,離著這裏也不遠。今日苗夫人帶著女兒逛街回來,恰好在路口遇見帶著裁縫回家的王家管家。苗夫人只當柳氏夫人來了,喚住管家說話,聽說柳氏不曾來,只王英華一個來送禮,給侄女做換季的衣裳。苗夫人當面沒說什麽,到家甚是感嘆,和女兒說:“難道北方養女兒都是當兒子般養的?王家這個二娘子,比你還小半歲,柳夫人居然就讓她一個人出遠門送禮,雖說王家小姐膽子不小,到底也要大人放心才敢放她出來。這個柳夫人,心比男人還寬大。富春都說她是商人女兒配不上王翰林,照我看,王翰林娶到她才是有福氣呢。”

苗小姐卻是曉得些柳家的底細的,輕聲道:“柳家是皇親呀。英華小姐的舅母是天波府楊家的女兒,天波府楊元帥和皇帝是連襟。”

苗夫人瞅了女兒一眼,女兒曉得這些,怕是聽趙恒那個王八蛋說的。苗夫人疼愛的拍拍女兒的背,道:“別說皇帝,就是玉帝太上老君,也不關咱們的事。”

苗小姐看母親這個樣子,像是又要扯舊帳了,她心裏其實極不願意母親提趙恒,便換了話頭說:“女兒去尋英華說說話可好?”一邊說著一邊跑了。

她到了王家,臉色還不大好。英華曉得苗小姐的脾氣,請她坐下,叫紅棗點了酸梅湯端上來,也不言語,端著碗陪苗小姐吃酸梅湯。苗小姐含著一口酸梅湯好半日,發狠咽下,惡狠狠道:“我兩個月前在瓦子裏看戲,看到過潘曉霜。她在樓座上看戲,一個老胖子摟著她上下其手。”

英華端著酸梅湯的手紋絲不動,“滿城都傳說她做了□。你看見她不稀奇。”

苗小姐沒想到英華一口認定她看見的就是潘曉霜,楞了好久,才想到問:“你見過她了?”

“我在到金陵的路上遇到過她,我們家一個遠房親戚把她買下當禮物送人。”英華微微一笑,道:“我和潘曉霜近十年同窗的情份,不能看她落難不救她,所以我把她的真實身份告訴那位遠房親戚了。”

“你為什麽要救她?”苗小姐惱的眉毛都豎起來了,“她那樣壞,害的你我還不夠慘嗎?讓她做一輩子□!”

“我那位遠房親戚原是打算把她送到天長杜家去的,天長杜家和潘家關系不淺,她要真進了杜家的門,轉天就能回京城了。如今那位親戚打算娶她,過一二年有了兒女,正好避過風頭回京城認親。可惜如今全天下都曉得潘曉霜在金陵為娼。”英華冷笑著在桌上輕輕敲了幾下,一下比一下響,“潘家絕不會認回她的。她也絕無可能再頂著潘曉霜的名頭欺負人了。”

苗小姐呆坐半晌,才道:“做妾比為娼也好不了多少,你那位親戚既然做得出來買人送禮的事,將來把她再送人也未嘗可知。”

英華把頭點一點頭,冷笑道:“我使人盯著他們的梢呢,我那個親戚嚇的都不敢回泉州老家,躲到杭州去了。”

苗小姐心中略有所動,便問:“你親戚貴姓?是哪裏人?”

“姓蕭,名明,泉州人,字卻不曉得。”英華看苗小姐若有所思的樣子,怕她還想打潘曉霜主意,甚怕她又走錯路,忙補了一句道:“這人志向不小,手段也有,潘曉霜在他手裏討不到好的,你盡可以放心。”

苗小姐雖然行事天真任性,又不是真傻,潘曉霜在金陵為娼幾個月,難道只有她一個人認出潘曉霜了?這幾個月一點動靜都沒有,唯有王英華到了金陵之後,才鬧的滿城風雨,不是王英華下手還有哪個?她想了一會想通其中關節,對著英華行了一禮,道:“英華,多謝你替我出氣。”

苗小姐的脾氣還是那麽直接。英華苦笑著還禮,道:“她屢次害我,這等厚賜我必要還贈,並不是為你才如此。”

苗小姐嘿嘿冷笑,道:“自上回見她,我日日夜夜都想親手報仇,若不是怕連累母親和哥嫂,我就使錢把她哄出來殺了她又如何?到底是你這個法子好,叫她有家不能回,日日夜夜受煎熬,更解氣。”

英華看她激動的滿面通紅,胸口起伏不定,替她又倒了一碗酸梅湯,勸道:“她已遭報應,讓她一個人難過去吧,咱們過咱們的,忘了她吧。”

苗小姐恨趙恒若有五分,恨潘曉霜便有十分,英華這般勸說她只當耳旁風,甚覺話不投機,坐了一會辭去。英華送她到門口,因她來時沒帶隨從,喊了兩個管家一個老媽子送她。

苗小姐到家,卻見一個穿紫背子的媒婆在廳裏和她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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