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37)

關燈
第三十二章 (37)

。唯有沈夫人在側聽見向句,反倒待杜夫人親熱起來,拉著她的手閑話個不停。

杜九娘遙見母親和沈夫人親熱說話,曉得只要她再見見三郎的人,若是她看得中,這門親事就能定下來了。少女的心情又是有點歡喜,又是有點心酸,還有一點無奈。若不是她老子又寫信回來說蕭賢改好了可以把九娘嫁他,她又何必這樣急?

清兒看杜夫人和沈夫人親熱說話,心裏甚不是滋味。照理說五姨既然有意帶她來相親,只帶她一個來才是正理,為何連樹娘和杜家母女都帶了來?如今杜夫人和沈夫人那般親熱,她的好姻緣怕是就要讓杜九娘搶去了呀。好在自從被英華揍過之後,她的嬌縱脾氣都老老實實收起來了。她滿腔憤怒,又怕英華曉得她鬧事要揍她,還曉得五姨和舅母都不是真疼她,她鬧一場沒人替她做主,是以她壓著妒恨走到一處陡坡邊,遠目湖水,美麗的眼睛好似湖水上籠罩著薄霧,水氣氤氳,再加上輕愁的眉頭,瘦弱的肩頭,嬌花弱質惹人憐愛的緊。

別人不曉得清小姐的尿性,杜九娘和她在一個大院子裏住了大半年了,深知清小姐現在這樣了,等一會若是不唱一出舉身赴清池,也要唱妾身淚如三更雨。杜九娘覺得趕緊攔,說不定還有得救。清小姐是柳五姨帶出來的,她丟人就是柳家丟人呀。如今三百六十行的行首差不多都在朝富春聚集,柳家的女孩兒在這個當口鬧笑話,豈不是害柳家在天下商人面前丟人?柳家和杜家本就極親近,柳家丟人就是杜家丟人吶,柳家不在意世人嘲笑,杜家可沒那麽厚的底氣被連累,杜九娘扭頭看了杜夫人一眼,暗暗咬著牙,慢慢走到清小姐身邊,輕輕牽她衣袖,軟語問她:“姐姐,可是累了?妹子陪你到五姨那裏坐坐,歇一會?”

清兒現在惱得恨不能把杜九娘一腳踢荷池裏去,聞言把身子一側,因背對著夫人們,她也不裝像,沒好氣道:“那是我五姨,你喊五姨是什麽道理。”

杜九娘乍見英華還給英華下套的人,也不是天真無邪小姑娘,笑一笑道:“清姐姐說的是,是妹子說錯了,便去你五姨那邊歇一會,可好?”

這一聲清姐姐雖然不響亮,但喊的脆又甜,在杜九娘是壓著惱火強顏歡笑,落到清兒的耳裏,是勝利者得意的嘲笑:看吧,你比我大,我有親娘替我張羅婚事,就能把你看中的人家搶過來。

清兒本是個沒腦子的,想事本來就不長遠,她只說她自家不出醜丟人英華表妹就不會揍她,害杜九娘丟個大醜沒什麽的,因道:“我有些氣悶,妹妹不如陪我在池邊走幾步再回五姨那裏歇息?”

杜九娘做夢都想不到清兒是在妒恨她,看清兒是聽勸的樣子,松了一口氣,就任由清兒拉著她的手,兩個沿著荷池邊的石子小路慢慢兒走。

沈家這個荷花池確實不小,沈夫人把聚會的所在設在湖邊一處蔭涼的軒館裏,邊上還有幾間亭臺都是歇腳處。她老人家想娶兒婦的心切,疼兒子的心更切啊,既然是相親,怎麽能不讓兒子親眼瞧瞧人家女孩兒?所以便在荷池一邊的一座小樓上擺了兩桌,讓兒子帶著兄弟們在樓上看荷花賞景。這樣安排又能讓青年男女相互看見,又不致於見面後有誰看不上誰,大家相處尷尬。其實這也是當時要面子的人家盛行的相親做法。若是圖實在些的中等以下人家,雙方親友就帶著相親的兩人上酒樓相看了。總的來說,盲婚啞嫁的雖然也有,但疼兒女的人家更多,總是要孩子們自家樂意才肯做親的。

沈夫人之前在兒子面前也提過王家二娘子是王翰林的女兒,王翰林在江南地方甚有文名,王家大娘子的夫家梅家和沈家也是遠親,沈大郎也聽親戚們誇過梅王氏賢惠,王家二娘子家世相當,姐姐賢惠妹子也不會差到哪裏去,沈大郎的心大半還在死去的表妹身上,娶誰不是娶呢,王家二娘子便是不相看也是合適的,所以他只埋頭吃悶酒,並不理會調笑他的兄弟。二郎情知哥哥定了親就輪到他了,哥哥八成要娶王家二娘子,滿園子青春美麗的少女呢,若是有合他心意的和母親說,同時定親簡直是理所當所,所以二郎最是心熱,拉著三郎四郎擠在窗邊閑看。

二郎先是看了一眼風姿綽約的樹娘,再看一眼嬌柔婉轉的清兒,又覺得樹娘過於清冷孤傲,女孩兒還是嬌柔一些招人疼,是以他便只盯著清兒瞧,看清兒攜著一位女郎沿著石子路朝這邊走,他就有些兒激動,想下去和人家說幾句話兒,又怕兄弟們起哄打趣他,就推站在一邊發呆的三郎說:“三弟,我去更衣,你去不去?”

三郎滿腦子都是他還沒寫完的那本墨義,巴不得尿遁,忙道:“二哥我也去。”

二郎帶著三郎下樓不朝後頭走,反繞到前頭荷池邊,三郎猶道:“二哥,今日母親在池邊宴客,咱們在這裏解手不好吧。”

二郎拍拍他的肩,笑道:“三弟真是書呆子,三弟你一會回去什麽都不要說,就是幫二哥大忙了。”拉著他就撿了個樹蔭下的條石坐下,要靜候佳人搭訕兩句。

清兒拉著杜九娘越走越遠,九娘幾次說要回頭,清兒都不管不顧。杜九娘待不管她自己回去呢,又實在是怕清兒鬧出什麽事來,只能硬著頭皮陪她朝寂靜處走。待腳下的石子路拐了一個彎,清兒四下裏張望無人,就走到池邊,一手扶著一棵小樹,一手去夠池邊一朵半開的白蓮,嘴裏還嬌滴滴的喊:“九娘,我夠不著,你拉著我的手。”

九娘又不傻,離岸邊站的遠遠的,喊:“清姐姐,喜歡花兒咱們喊使女來摘罷,仔細花梗上刺紮了手。”

她喊了數聲九娘不過來,倒是把沈二郎喊過來了。二郎遠遠的沖清兒拱拱手,笑道:“小娘子略讓讓,學生代勞如何?”

世家子弟長得醜的少,便是眉眼兒不夠俊,衣裳妝飾收拾清楚,個個都是拿得出頭的。清兒脧一眼,看他生的甚是英俊,風度雖然比不得她堂兄,也算得不錯了,看他身上衣裳腰間玉佩都甚講究,舉手投足都有主人氣度,怕不就是沈家大郎。清兒平常最愛看書,書裏頭公子和小姐為甚結緣,不是拾了人家手帕之類的小東西,就是落水被救,兩個人都濕身相摟了,為了女孩兒的名節,公子自是非她不娶。清兒這麽一想,越發覺得這是老天都在助她,就微微點頭,隨意把手朝荷池裏指一指,羞澀的說:“有勞公子,便是那一枝。”

沈二郎大步過去,扯住了佳人方才扯過的那根樹枝,一腳蹬在池邊一塊石頭上,歪著身子朝池裏滑,伸手去夠,才夠著白蓮,清兒又指著更裏頭一枝紅蓮,嬌聲道:“公子,是那一朵。”沈二郎伸出手指,顫抖著又去夠紅蓮。

清小姐這是存心把人往溝裏帶呢,九娘無奈的扭頭,恰好和同樣無奈扭頭的三郎打了個照面。三郎甚是尷尬,露出苦笑,道:“我二哥……”

九娘試探的問:“沈家三郎?”

三郎點點頭,九娘原是北方女孩兒,性子原是潑辣的,方才便覺得和人家有默契,便對人家有二分好感了,再看他書生氣十足的笑臉,好感足足漲到六七分,這個人,她確之前她是看中了,便笑指自己道:“奴是杜家九娘。”

三郎確是有點書呆氣,但是人又不傻,人家女孩肯赴這個賞荷會,不是為了相看他們兄弟幾個來的?見了他的人,能先喊出他的排行,又報自家名字,分明是看中他了呀。三郎紅著臉打量杜九娘,發間兩簇茉莉花兒潔白幽香,笑容又爽朗,行事也甚是大方,比荷池邊嬌滴滴和他二哥搭話的女孩兒看著順眼多了。他看一眼過去,九娘就大著膽子回看一眼過來。他兩個眉來眼去引得清兒側目,清兒側目,二郎摘花也不專心了,扭頭回看他兩個,一邊收腳一邊笑道:“哎,三弟,你站在那裏看什麽,快來拉我一把。”

哎呀呀,這一把要是拉結實了,花兒摘到手,慢慢問姓名請媒人,還怎麽繞開杜九娘和樹娘速成姻緣?清兒實是急了,恨不能立刻召喚楊氏舅母現身,一手一個把她和沈家公子丟池子裏去滾做一堆。可惜她不曾投得明師習此神技,只有自己嬌答答伸手去拉沈公子,才扯住人家袖子,她腳下就一軟,整個人栽向池裏。她下了水自然把沈二郎也帶下去了,留下杜九娘和沈三郎在岸邊目瞪口呆。

沈二郎原是嬌養的,又沒有在清池裏耍子的愛好,不谙水性,突然落到水池子裏,實是受了驚嚇,緊緊扯住清小姐一個勁朝深水裏撲騰。清小姐也是略識水性,然她落水都是人家來救她的,叫她救別人她也不會,也慌了,兩個人比著看誰浮起來時間短沈下去速度快,清池裏水花四濺,煞是好看。

沈三郎和杜九娘對看一眼,杜九娘就擼袖子打算下水,沈三郎忙道:“我去,我去。”

杜九娘問:“你會水?”

沈三郎堅定的搖頭,道:“不會,可是我們荷花池子不深。”

杜九娘看看在水裏撲騰的有勁不過的清小姐,甚怕清小姐賴不上沈二郎會賴上沈三郎,堅定的說:“各救各的。”說完又把袖子擼一擼,大步趟下水,半浮半游到清兒身邊,掄起拳頭照清兒的後腦猛敲兩下,再扯著清兒的脖子就把她的頭扯出水面。怎奈還有個沈二郎扯後腿呢。沈三郎晚到一步,捏著拳頭也不帶猶豫的,照他二哥頭上也來了這麽兩下,倒把沈二郎打清醒了,二郎雙腿朝下一撐,自家就把頭頂出水面了,臊眉搭眼扯住三郎的胳膊,帶著鼻音悶聲說:“別打,水不深。我是嚇壞了。”

四只頭發裏雜水草,衣裳裏落青苔的落湯雞齊齊排到沈夫人杜夫人和柳五姨面前,沈夫人面青,杜夫人臉紅,柳五姨臉白,大家面面相覷,誰都不肯先開口說話。

101、落水濕身什麽的,大人才不在意呢

自家孩子是什麽性子,在座的三位長輩心裏都清楚的很。

沈夫人臉色發青是為何?今日請來的這些女孩兒們,樣樣都出挑的自然是樹娘,可惜年紀大了些,身體又好像不大好,性子又過於不合群,所以沈夫人首先就把她剔出了兒媳婦的人選。

柳家這個叫清兒的外甥小姐,論容貌是好的,可是嬌滴滴的看著就不是能踏實過日子的人,做長媳怕她管不好家,二郎性子略浮,沈夫人拿定主意要與他娶個實在過日子的媳婦管著他讀書的,清小姐若是做次媳,又怕她管不住自家兒子。配三郎吧,三郎不是她親生的,替三郎擇媳,女孩兒家世人品陪嫁都要好才使得,這位清兒小姐爹死娘改嫁,家世上略有欠缺,娶來了沈夫人怕親戚們說嘴。所以這位清小姐也不是沈家婦的人選。

她老人家其實看中了杜九娘,覺得這個女孩兒待清兒小姐甚有耐心,顯然性子極好,又和大家都能說得上來話,嫁到夫家必能妯娌和氣。杜夫人和杜小姐母女妝束是寒酸了些,可是說話行事大方得體,顯然杜家家風不錯。杜小姐雖然窮,但是相親宴也來了,當著這許多人都不露怯,顯然她想要的東西她在努力爭取。杜小姐下水救人也甚果斷,揮拳頭也不扭捏,這個性格好哇,壓她家二郎一頭是妥妥的,成了親必能管束兒子好好讀書用功上進。若是這樣算,杜家便是窮些陪嫁少些,家裏都是商人也沒什麽的。可是!二郎這個沒出息的為美色所惑,居然當著杜小姐的面替別的女孩兒摘花,還兩個人一起滾到荷花池子裏去摟做一團!這叫她如何開口和人家杜夫人提親?

沈夫人看看兒子,惱的恨不能馬上請家法,再看看嬌嬌弱弱的清小姐,頓生紅顏禍水之感,恨不能拿掃把把人家掃出去。她老人家想說的不能說,想做的也不好做,只能一言不發生悶氣。

柳五姨實是氣的夠嗆。相親呀,相親呀,今日是來相親的,又不是游園會沒得長輩在場,便是京城風氣那樣開放,見人家家長時女孩兒也要裝一裝端莊大方好不好?清兒倒好,居然哄著沈家二郎替她摘花,還把人家弄水池子裏去了。休說男方家長,便是她做女方家長的,也覺得清兒行事輕浮有沒有?這樣的傻妞,做事不分場合又不長腦子,誰家樂意娶她?結親又不是一錘子買賣不許退貨,清兒這樣的叫她說什麽好?她也只能一言不發生氣。

杜夫人覺得女兒下水撈人又揮拳的行為太過彪扞,甚覺不好意思。沈家二郎容易被勾搭原也是富家公子常態,反正她女兒是不會嫁二郎的,管他二郎為人如何。倒是三郎處理落水一事甚有條理,人落水之後曉得先去救人,救上人來還曉得躲起來不聲張,使人悄悄去請長輩來,此事三位夫人都是到了這裏才曉得的,旁人一絲不知。這樣的孩子看得清形勢,又會辦事,還曉得用功讀書,實是杜家女婿的不二人選吶。

她老人家思前想後,柳五姨和沈夫人都不肯說話,若是她也不好意思開腔,大家包一肚皮氣各自散場,只怕女兒的好姻緣就這樣錯過了,是以她的老臉紅了又紅,笑道:“如今天氣雖熱,到底近秋,孩子們衣裳都濕了怕著涼,先讓他們去換身幹衣如何?”

杜夫人遞的臺階甚好,沈夫人極是感激杜夫人識大體,忙叫人引著兩位小姐先去更衣,她自家走到三郎身邊,親熱的替三郎摘去頭發上的水草,又啐了二郎一口,才打發他兩個去換衣裳。

他們四個一走,柳五姨就舉茶盞慢慢飲茶。杜夫人情知柳五姨便是再強勢,這個時候也不好意思開口跟她搶女婿的,面帶微笑朝向沈夫人,說:“三郎甚好,敢問岳家是哪裏?”

杜夫人難道不是沖著大郎來的?問三郎做什麽?沈夫人先是楞了一下,才想明白杜夫人是看中三郎了。她在心裏把杜九娘和三郎掂一掂,頓時覺得杜九娘配三郎略有些糟塌人家小姐。可是二郎到底是她親生的,沈夫人思量再三,覺得還可以再搶救一下,想了一想笑便道:“三郎還不曾說親。”停了停看杜夫人臉色,杜夫人正很感興趣的看著她呢,她便帶笑道:“三郎前年進了學,也有人來提親來著,一聽說這孩子不是我親生的,人多不樂意。他兩個哥哥也一直沒訂親呢,所以……其實我們老爺最疼愛的就是他。他是咱們家念書最用功的孩子,他的兩個哥哥並兩個弟弟都不及他。”

杜夫人原是確定目標才來的,要是三郎是沈夫人親生的,說不定她還看不上,是以杜夫人壓根不理會沈夫人的言外之意,連連點頭笑道:“我看三郎甚好。”

這話就差直接說:就看中你家三郎啦。沈夫人面上帶笑,心中實是苦的緊,這麽好的兒媳婦啊,配三郎固然是極好的,可是她家二郎錯過這一個,到哪再找這麽合適的?方才她和人家說話,話裏話外意思說的也極明顯,甚是中意杜九娘為兒婦,現在人家指明了看中的三郎,二郎又不爭氣,叫她怎麽說?沈夫人只能微笑點頭附和。兩家長輩說到這裏,接下來各自問問兒女的意思,如無意外今日可以插簪了。

沈夫人便說去更衣,杜夫人便說去看看女孩兒們衣裳換好了沒有。柳五姨就說她略有不適,要提前回去。大家都很默契,絕口不提落水一事。柳五姨要回去,樹娘肯定不會留下,清兒又不放心她留下,便把兩個都帶走了。沈家把公子小姐們掉荷花池裏的事瞞的極好,樹娘並不曉得清兒落水的事,看她換了衣裳頭發又是濕的,再想一想她的習性,就曉得她必是又鬧妖蛾子了。出來做客還是這個做派,真心怕太早嫁出去啊這是。樹娘略朝五姨那邊挪了挪,心中甚是慶幸沈家做事妥當,沒讓柳家跟著清兒丟人出醜,都懶得裝門面問清兒一句有事沒事。

大家一路無話徑至柳家。柳五姨下了馬車也不說話,搭著福壽的手到楊氏那裏去了。樹娘雖然好奇,可是她還跟舅母賭氣呢,自然不好跟著去,也一言不發回她屋裏去了。

清兒被沈夫人的侍婢帶去換過衣服,就被領到柳五姨身邊,上車時才見到她帶著出門的兩個使女,全程沒人和她說過一句話,她什麽都不曉得。因為遇到的沈家下人待她很客氣,清兒只說五姨是極要臉面的人,為著柳家的體面必定會要求沈公子娶她,沈家是要面子的人家,那位沈公子又確實是被她迷住了,親事妥妥的。所以她也老老實實回她住的那院重新梳洗妝扮,靜候人家來提親。

一日二日五六日,清兒在家一日急似一日,望沈家來說親望眼欲穿墻。這一日正是宜婚嫁的好日子,沈家果然使了媒人到柳家大宅來,到楊氏處點了個卯,居然去了第五進尋杜夫人說話去了,滿宅下人俱都詫異不必細說。

楊氏已得柳五姨知會,前事盡知,清兒和沈家公子一齊落水這事翻出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她和柳五姨那日曾商量過要不要把清兒和沈二郎湊一對。然商量再三,沈二郎為人易受引誘太過輕浮,自家又沒甚本事,不是良配。清兒雖然各種不靠譜,但是總是自家外甥女,再怎麽樣也要替她尋一個厚道守本份的好男子為偶,像沈二郎那種繡花枕頭就算了吧。既然不能結親,這事多說何益?有些話到楊氏這裏就掐斷了,柳家再無第三個人知道。

今日沈家來為三郎求杜九娘,樹娘聽說冷笑幾聲,心中暗嘲杜九娘太恨嫁,看不清沈家形勢。沈家嫡妻有數子,便是真能一碗水端平,又能照應到庶子多少?有好的機會必定是先講親疏再講賢愚,沈夫人有些偏心眼兒也是明顯的,嫁沈家三郎不過說出去好聽,將來過日子,遇到婆婆暗地裏的偏心,也只有忍著了,還能怎麽處?在樹娘看來,杜九娘簡直就是想嫁昏了頭,

然到底杜九娘要小好幾歲,同去相親過幾日是就說定人家了,樹娘心裏實在有些酸,有些話在心裏窩著很想一吐為快,清兒沒腦子她不愛搭理人家,就指了一事來尋英華說話。

這幾日富春那邊捎來的書信文件不少,英華在書房理了好幾日,好容易暫時理清,正好在家歇半日。她也才聽小海棠說沈家為三郎向杜九娘提親,正和幾個侍婢感慨說:“杜夫人是真心疼愛九娘子呢。”樓下的小婢就來回說樹娘來了。

英華不出門,家常穿著舊紗衫,圖舒服連裙子都沒有系,聽說是樹娘來了,忙叫請上來,她自回臥室去穿衣裳。樹娘和她是至親姐妹,上了樓到臥室外間坐著。清槐居原是柳五姨特為替英華留的所在,清小姐幾次討都沒有討到,自是有它的好處,最大的一門好處,就是這個臥室極闊大,兩面透亮又有樹蔭遮陽,此時天氣尚熱,樓上卻涼風習習,窗外綠蔭襲人。

英華這個外間地有一半都鋪著軟席,席上散置三四張矮幾和和六七個蒲草坐墩。靠墻邊一個斑竹大書架,架子上擺著書冊筆墨等物,最上層擱著幾個大小不等的螺鈿漆盒,最下邊坐在席上伸手就能夠得著的地方,還擱著兩只汝窯荷葉形大果盆,盆裏有青棗兒綠蓮子還有幾串紅葡萄。

樹娘瞅了幾眼那兩個果盆,掂了枚棗兒撿個舒服座兒坐下歪靠在墻上,笑問:“這幾個果盆是新得的?難得一見的好瓷盆呢。”

書架上的新果盆原是趙恒使人送來的,前幾日才到英華手上,英華最喜歡青翠瑩亮的東西,收到就拿出來裝果子擺在書架子上了。因這盆兒兩大兩小一共四只,英華存心要分一大一小把芳歌,樹娘再讚她也不會充大方說姐姐喜歡拿去玩之類的話,隔著隔扇只說:“今日的蓮子還好,甜的很。小石榴,洗手剝蓮子待客。”

樹娘還真是愛這兩個盆兒,覺得擺在書架上盛果子天然趣雅,只是英華這人俗氣了,若是這兩盆子擱她屋裏才像話,所以她才開口討要。再難得一見也不過是兩個瓷盆子,英華小心舍不得給,她還懶得再討呢,把棗兒拋回瓷盆裏,樹娘就冷笑著說:“你聽說了沒有,杜家把他們家的九娘子許給沈家三郎了呢。”

英華系好了裙子出來,捉了一把蓮子在手裏,小海棠就送了一個小盒蓋過來盛蓮子。英華把蓮子撒到盒蓋裏,一邊剝著玩,一邊笑道:“沈家怎麽樣?”

“外頭看著是個書香門第的樣子,看屋宇氣度也還好。”樹娘微微一笑,道:“不過家裏人口太多太雜,聽講又是不分家的。這樣的人家也就是個名頭好聽,嫁過去過不得清閑自在日子的。”

英華只說這位表姐不食人間煙火,萬想不到她也能說出這樣的話,因笑道:“也還好啦。他們家在杭州算是大地主,聽講一年地租夠十年家用。”

樹娘輕蔑的笑一笑,道:“數代同堂,一針一線都要當家主婦分派,有再多的錢也輪不到你花用。”

英華想一想,若換做是她,她也不樂意嫁到沈家這種人口多的人家去,點頭讚同道:“姐姐所論極是,這樣的人家,做長媳要操勞家務,煩,不是長媳,便是掏私房錢買根繡花針兒,都有幾十雙眼睛盯著你,也煩。”

得英華這幾句一說,樹娘想到杜九娘便是嫁了,以後日子也不會太好過,郁悶稍解,再想一想,就是這樣的人家,清兒還日思夜想想嫁呢,嘆了一口氣想說幾句,又覺得背後說人不大厚道,就再嘆了一口氣,學英華撿個蓮子剝著玩。

英華看她來時氣勢想是有話要說,扯了幾句淡又不說話了,雖然心中納悶,但她和樹娘表姐交情不深,也不好問的,便笑一笑和樹娘說些兒時舊事打發時光。

且說清小姐因柳五姨拘住了不許她出門,每日都使小丫頭去二門外打聽消息,今日聽說沈家來媒人了,清小姐又是歡喜,又是激動,只說一會兒五姨就要喊她去受簪了,在鏡前理妝甚是用心。誰知她等了一個多時辰,五姨居然去作坊了,前頭舅母處也沒動靜。再使人打聽才曉得媒人在杜家呢。明明落水的是她,沈家大郎又是對她有意的,怎麽人家反去聘杜九娘?清兒甚是著忙,有心去前頭尋杜家問個清楚,才出門又氣短。她在她院門外徘徊了許久,覺得錯過了沈家大郎,怕是再也尋不到比沈家更好的人家了。為了她一輩子能嫁的好,英華的拳頭雖重,拼著挨兩下,求她出頭就是了。

清小姐帶著赴死的神情站在清槐居樓下的花廳裏,英華和樹娘手拉手下來,看到清小姐淚落如雨,都唬了一跳。樹娘大概能猜到她為什麽來,在心裏又罵了清兒一聲沒腦子,找丈夫這種事不到前頭找舅母去,來找表妹說有何用?

英華這幾日忙的要命,看到清兒才想起來那日去沈家相親清兒也去了,莫非她是因為人家沒相中她傷心來散悶的?英華看一看樹娘,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麽。這些日子每日早上一處吃早飯,清兒表姐都老實的話,英華覺得自己待她還是客氣些罷,就過來扶著她到椅上坐。

清兒軟軟偎著表妹,屁股還沒有挨到椅上,小海棠小石榴並林禽三個使女飛一般奔過來,一個小石榴守賊似的守在清兒身邊,只盯著她的手,林禽四下裏打量,把屋子裏小巧零碎都掃到袖內去了,還有一個小海棠已經站在前庭喊:“嫂子們,打起精神來,手帕汗巾都看緊些,莫要丟了。”

明明是清兒怕英華怕的緊,怎麽她到了英華這裏,英華的丫頭們倒像是防著她似的?樹娘情知她沒有來的日子裏一定發生過什麽,本來她不欲管閑事打算走的,又改變主意走回來,撿個清兒身邊的椅子坐下了,好聲好氣勸說:“清兒,你為何哭?可是丫頭們和你拌嘴了?”

清兒得這句提示,身子一歪,伏到還沒來得及撤退的英華懷裏,大哭起來。如今天氣還熱著呢,英華胸口滿是清兒的眼淚,又熱又濕不怕了。王家二小姐生平最煩有事抽抽噎噎話說不清的人。這麽個大號好哭包在懷裏擠水,惱的英華牙咬的嘎嘎響,然她到底還是忍住了,候清兒哭累了,才道:“你哭也哭了,眼淚也掉了有一盆,所為何事?”

“他……”清兒吸氣,“他明明是喜歡我的,為何不來娶我?”

他?哪個他?英華看樹娘,樹娘搖頭表示不知。

英華在清兒肩上拍拍,道:“若是喜歡你就一定要娶你,光咱們家喜歡姐姐的人就不少。清姐姐你把自家劈成幾十塊也不夠分呢。”

看在清兒身份上想娶清兒的人確實有,雖然沒有幾十個那麽誇張,七八個確實是有的,英華勸說的略誇張,但確實是大實話。這話清兒聽著很是舒服,含著淚嬌羞的道:“不是咱們家的,是沈家大郎,他替奴摘花時不小心跌到荷花池子裏去,奴去拉他,不小心也跌落池中,他……他寧肯淹死也不肯放開拉奴的手。”

啊,原來是這麽一回事,樹娘恍然大悟。英華仰頭看天,她七歲學游泳時,二哥就教過她了,看到不會水的落水的千萬別靠近,不會游水的人跌到水裏,才不是寧肯淹死也不肯松開拉你的手呢,根本就是害怕淹死死也不肯松開你的手要拖你一起死。

樹娘的表情還算配合,英華的神情分明是在說不信麽。清兒急了,紅著臉說:“他……他一直護著我把我摟在懷裏……除非是他,我不嫁別人。”

102、蕭家人絕不領盒飯

這個,也太一廂情願了吧。英華又看樹娘。此事事關重大,樹娘這回不敢搖頭了,一邊擺手一邊說:“我什麽都不知道。那天杜家小九娘和她總在一處,要不然,去問問杜九娘?”

提到九娘,清兒又激動起來,雙手緊緊纏住英華的胳膊,不停的說:“快去攔她,不曉得杜家嬸嬸和沈夫人說了我什麽壞話,沈夫人要替大郎求娶九娘呢。”

“不是沈家三郎?”樹娘問英華,英華看小海棠,站在門邊的小海棠堅定的點點頭,伸出手指比劃了一個三字。英華忙道:“清姐姐,和九娘定親的是沈家三郎。”

“沈家……三郎?”清小姐滿是淚痕的臉上寫滿不信。

連誰和誰定親都沒弄清楚,就跑來哭哭鬧鬧。樹娘甚感無力,靠到椅子背上,吩咐道:“那個是小海棠,來,給咱們弄壺茶來,再給清妹妹打盆洗臉水。”

英華使個眼色,小海棠答應一聲出去,小石榴早雙手捧著一銅盆洗臉水,胳膊上搭著一塊手巾和一塊圍布進來,樹娘和英華便幫著清兒搭圍布,除耳墜子,服侍她低頭洗臉。

清兒洗過臉還四處張望,樹娘惱的彈了她的額頭一下,啐道:“英華妹妹還在孝期,這裏沒有脂粉的,莫找了。”

英華替清兒把耳墜子戴上,又順手把圍布扯去,退後幾步尋了個坐處,才道:“清姐姐,妹子猜,只怕有些事你自家也不甚清楚,是也不是?”

清兒傲然扭頭,聲音卻不大,“他待我實是真心的。”

“他是沈家的大郎還是三郎你都不清楚。”樹娘冷笑起來,“你去沈家之前可曾打聽過沈家人事?”

英華也看著清兒,清兒迷茫了一會兒,才說:“我早就曉得了,沈家在杭州光水田就有幾百頃,還有十來座茶山,同族做官的有七八個。”因樹娘和英華都直直的盯著她,她又想了一會才道:“聽講沈家大郎曾定過一門親事,可惜他未婚妻定親沒幾個月便死了,他甚是長情,親事拖到如今……你們兩個笑什麽!”

樹娘指著清小姐哈哈大笑,道:“這些事在杭州路人皆知,只說幾個月不見你長心眼了,還是沒長腦子啊。”

清兒臉上迷惑多過惱怒,睜大小白兔一樣無辜的眼睛看向英華,英華雖然沖她掄過拳頭,但是英華掄過拳頭之後還會跟她講道理,不似樹娘只一味嘲笑她,所以她心裏信英華多一些。

英華默然無語。清小姐為了爭清槐居哭鬧尋死還罷了,可是她昧走了自己好心給她擦眼淚的手帕,轉過背賢少爺就拿著手帕來鬧說自己勾搭他,此事足見他們兄妹為人無恥到什麽地步。這樣的人,大家看在同是一個外祖父的面子上見面不揮拳,還能說幾句場面話就很可以了,要她捧出真心似待親戚那樣待他們兄妹二人是絕無可能,清兒的婚姻大事她還怕人家說她會報覆下手使壞呢,怎麽也要避嫌的,怎麽這個人這樣沒腦子跑來找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