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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惘然當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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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凉和吳意的額頭手臂已經包紮好,也顧不上臥床休息,倆人直直地站在急救室外等候安然的消息。安兆林獨自一人進來的時候,正看到那倆人在原地踱來踱去,安兆林的眼睛是血紅的,眼神裏滿是淒惶。他坐擁億萬家財,其實真正屬於他的,也不過只有這個女兒而已。

陸凉和吳意低著頭,不敢擡頭看他。陸凉心裏一直轟響著一個聲音,為什麽你不早點制止她的跟蹤?!安兆林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陸凉甚至都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了。安兆林在他們面前停下,兩個小夥子低著頭,九十度深深地對著他鞠躬下去,上次吳意的事情,雖然算是合作剿匪,其實客觀上來說安兆林對他們是有恩的。

安兆林盯著他們的頭頂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你們回去休息吧,我現在不想聽事情的經過,我只想在這裏……安安靜靜地等我的女兒。”

他的聲音聽起來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言語之間盡是疲憊和無奈。他緩緩地委頓在了走廊裏的長椅上。吳意和陸凉彼此對視了一眼,與安兆林隔開一段距離坐了下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墻上的秒針在滴滴答答地帶走人心底的希望。吳意頭靠著墻閉上了眼睛,探出手握了握陸凉一直緊攥的拳頭。那扇門忽然嘩啦一聲打開了,安兆林起身太急,不由得眼前一黑就往地上栽倒下去,吳意和陸凉下意識一個箭步沖過去,一左一右架住了他。安兆林穩定心神示意他們放手,兩人這才滿目急切地看向站在一邊一臉凝重的醫生。

“別擔心,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只是……”醫生帶來的是好消息,可安兆林的神經一直繃得太緊,這突如其來的放松使得他瞬間變得極度虛弱,扶了一把旁邊的人才勉強站穩,“只是什麽?”

“只是,傷情太重,恢覆恐怕需要很長時間,特別是她的右腿受傷嚴重,明天我們幾個科室會進行一個會診,盡量避免截肢……”醫生說到這裏也嘆了一口氣。

“謝謝大夫,麻煩您一定想想辦法……沒有腿她恐怕也活不下去了。”安兆林的聲音有些哽咽。

安然被推進了病房,安兆林和吳路二人一路跟進去,她閉著眼睛滿臉都是擦傷,一張姣好的臉龐如今簡直慘不忍睹,身上已經橫七豎八紮滿了紗布。之前她假扮木乃伊來看陸凉,如今卻真的被捆綁成了不能動、沒知覺的“木乃伊”。安兆林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起來,看得出他的心頭痛到極點。吳意和陸凉看清安然的情狀後,也不由得把頭偏到了一邊,陸凉的眼裏早已蓄滿淚水,他的心頭五味雜陳。

醫生看他們這樣,連忙補了一句,“你們不要太難過,這些都是皮外傷,慢慢都能恢覆。臉上的傷疤也是可以通過手術覆原的。”醫生咽下了後半句話,他沒有再提右腿的事,這是目前最為嚴重的問題,而眼前的幾人,目前不適宜一而再再而三地接收這樣的信息了。

事情發生後不到一小時,國內的媒體就徹底轟動了,“安氏大小姐公路喋血,一往情深勇救無情郎”諸如此類的標題鬧騰不休,不光是在娛樂圈,這件事引起了全社會的關註,案情的每一寸進展,都在分分鐘內曝光在眾目睽睽之下。

安然一連昏迷了三天,陸凉和吳意每天按時按點過來看她,只是安然一直都沒有醒過來。安兆林很快就去交通隊申請查看了事發當晚的公路監控錄像,他雙目死死盯著屏幕看完了整個過程,播放停止後久久才回過神來,眼神暗淡地長嘆了一聲搖搖頭。這種事,能怪得了誰呢?自己家的這個傻閨女啊……如今惟有希望她早早醒過來。後面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安兆林一邊各方奔走,一邊安排律師緊鑼密鼓地準備訴訟。

對於陸凉和吳意,安兆林是個明理人,知道怪不著人家,這二人都帶著傷還守著這裏不走,已經足夠有情有義了。安然的一切安排了護工照料,安兆林一邊忙著後面的官司,一邊每晚到病房親自陪著女兒,白天的時候陸凉和吳意就會過來呆一會兒。他們盡量避免和安兆林碰面,面對他心裏實在覺得有些不安。

安然一日不醒,所有人的心就提著一日。到了第四天的上午,坐在走廊裏的陸凉和吳意聽到裏面的護工一聲驚叫,吳意推了推陸凉,示意陸凉進去。他自己留在了走廊裏。

安然費力地睜開眼,模糊的視線裏有一個人影站在床前,她想揉揉眼睛卻擡不起手來,再度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才看到了一個身著純白色半袖襯衫的男子,那靈秀的大眼睛正驚喜地盯著她,甚至嘴角還露出了一絲溫柔的笑意。

是陸凉嗎……她還以為再也看不到他了。安然想笑,眼裏卻忽然落下了大滴大滴的淚珠,她也不知道是為什麽。

陸凉站在那裏有點手足無措,他和安然之間的關系現在變得錯綜覆雜,他已經不能像以前那樣漠然視之,可是他又不可能做些什麽去安慰安然,因為他給不了安然她真正想要的,又何必讓她一步步深陷。好在護工阿姨及時過去安慰起了安然,並且用紙巾幫她擦著眼淚,陸凉這才松了一口氣,他上前幾步,坐在了安然床邊的椅子上,眼睛眨了幾眨思索片刻,才看向癡癡盯著他的安然,“謝謝你救了我,我知道救命之恩說謝真的太輕。安然,我欠你兩條命。以後有用得著的地方,定當赴湯蹈火。可是你真的不必……”他註意到安然眼中的光芒立刻暗了下去,連忙打住了後面的話,“你好好休息吧,不用擔心後面的事……我們一定出庭作證到底。”

安然笑了笑閉上了眼睛。這時候安兆林推門走了進來,他一言沒發地走上去緊緊抓住了女兒放在床邊的手。醫生和幾名護士已經接到消息趕了過來,病房裏亂了起來,陸凉悄悄地退了出去。

終於等到安然醒過來,但她傷成這樣,法院一時半會還開不了庭。吳路二人的傷也好得七七八八,急忙趕去杭州見劉愛人,和劇組的主要負責人碰了個面,很快就拿到了正式的劇本,這部劇的名字叫做《夜茫山》,不久之後以後兩人就進了美國的劇組。

安然的傷情嚴重,腿部還做了手術,等她恢覆得差不多已經是半年以後的事了,吳意和陸凉出庭作證的時候,看到安然坐在輪椅上,應該是還不能站起來。

此案本身情節嚴重,加上在調查階段還揪出了一個涉黑團夥,一連開庭審理了三天,安然把第一輛車撞下高架橋屬於應急救援行為,不必承擔刑事責任,但是主動追擊第二輛車造成其當事人死亡則犯下故意殺人罪,另鑒於該當事人為侵害主使人,安然最終被判處五年有期徒刑。

聽到這個結果安然倒是很冷靜,只是坐在輪椅上低著頭沒哭沒鬧,安兆林一臉素然之下掩藏的卻是席卷天地的狂風暴雨。庭審結束後陸凉想走上前去和安然說幾句話,安然卻已經很疲憊,被護工推走了。陸凉小跑著追上幾步,半路又被安兆林攔了下來,安兆林朝他搖了搖頭,他的眼底一眼望過去暗黑無際,“小陸,我們借一步說話吧。”

陸凉跟著安兆林走進附近一家咖啡廳坐下,吳意一直默默跟在他們身後,安兆林見狀示意他一起坐下。

“小陸,我有個請求。”安兆林從隨身的皮包裏掏出一個文件袋遞給陸凉,“這是我最近幾天去小然的房間找東西發現的,我也沒想到她的執念如此之深……看過之後或許你能理解我現在要說的話。小陸,我拜托你……不,是你們,不要再出現在她的世界裏了。在她收監的日子裏,不要去看她一眼,她哪天減刑或者刑滿釋放了,也不要再去問候她。我知道她救了你們一命,你們心裏一定放不下這件事,覺得欠了她,想方設法要還她一些什麽。但是這都沒必要,你們只要從她的世界裏消失,就是對她最大的幫助了。她這孩子很固執,除非斷絕了她所有的希望,她是沒有可能走出來的,我不希望看著她一直這樣下去。我不敢想象以後會不會發生更糟的事情……”安兆林說這些話的時候,雙手緊緊地絞握在一起。

陸凉和吳意靜靜地聽他說完這些,陸凉擡頭看了一眼吳意,見對方微微點了點頭,這才轉向安兆林,“安總,我們都聽您的安排。不過,雖然這事不是我們直接造成的,跟我也有間接的關系,我們二人力量微薄,如果有一天您用得著我們,一定萬死不辭。對於安然,也只能默默地為她祈禱了……”

安兆林聽了陸凉的話,知道這是一個真正的正人君子,一般人這種時候推脫還來不及,他卻一再地往自己身上包攬責任,可惜啊,這樣的人偏偏對自己的閨女沒意思。他對著陸凉點了點頭,不再看向他們,“你們回去吧,後會有期。”

吳路二人也不再打擾安兆林,他現在的心情可想而知。他們推門走出了這方短暫安靜的小天地,一出門就被成群的記者擁在了中間,推推搡搡吆五喝六各種質問。吳意滿心疲憊地閉了閉眼,伸手攬住了陸凉的腰把他護在身邊,一邊擡起另一只手遮擋著快要砸到陸凉身上的話筒和攝像機。他們冷著臉不發一語地擠出人群,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揉搓得皺了起來,一如陸凉此刻皺著的眉頭,他的臉已經憋得通紅,時刻都處於暴走的邊緣。吳意趕緊把陸凉塞進車裏,坐定後摸了摸他的後腦勺,附身過去在他耳垂上輕輕咬了一口,“乖,別生氣,放心,老吳在你身邊呢。”

陸凉縮了縮脖子,擡起一只手用力摟了摟吳意的肩膀,“快走吧老吳,一會兒又該圍上來了!”眾人看吳路二人的牙關實在難撬,轉而硬著頭皮去圍攻咖啡廳裏的安兆林,果不其然被安兆林的幾名保鏢銅墻鐵壁一般擋在了門前,接下來又是一番口沫橫飛三頭六臂的大戰……

吳意開著車子很快就融進了車水馬龍裏,陸凉盯著後視鏡,身後的喧囂爭鬧漸漸遠去。人生中有好多事情,等你回頭去看的時候,都像發生在昨天一樣清晰,看起來非常之近,卻還是那麽不真實,因為那些事,就好像發生在別人身上一樣,在自己的心裏,再也激不起當時的波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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