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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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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接二連三地傳來隱約震動,駿馬「噓溜溜」一聲嘶鳴,揚蹄半立,險些將馬背上的束山雷拋下地,好在束山雷反應敏捷,及時勒緊韁繩穩住身形。

那坐騎仍在往後倒退,束山雷心疼坐騎,倒也不舍得鞭打,使勁拉住轡頭,費了一番力氣才讓坐騎鎮靜下來。

擡頭,望見遠處天際陰霾沈沈,堆聚在連綿山峰上的黑雲更似煮沸了的墨水翻滾著,向四周流溢不絕。

他和門主自踏入天山地界以來,還是首次見到這等惡劣天象,不由動容。「門主,今日天色反常,不如找個安全地方歇下吧。」

蘇幕遮凝神遠眺,見前方的小山陵腳下,師祭神主仆似乎也因為這壞天氣而放緩了馬速,便微笑著點點頭。

驀地,幾聲長嘯劃破雲端,尖利淒絕,一點黑影快如光影,從群山包圍中飛出,掠過長天,朝兩人的方向而來。

束山雷很快辨出那是一頭體型龐大的鵬鳥,剛讚得一句「好大的飛鳥」,忽然發現那巨鳥爪底抓著一人。鳥脖子上還吊掛著另一人,驚奇之下,連聲招呼門主快看。

大鵬鳥飛到離兩人半裏之遙,便不再接近,淩空幾下盤旋後慢慢飛低至一片松軟的土坡上方,松開腳爪,丟下了莫醉秋。

關山雨急忙松手,也跟著跳下去想抓住莫醉秋,奈何在高空中飛了片刻,手腳均凍得發僵,一時站立不穩,與莫醉秋一同沿著長長的斜坡滾落。

赤翼更不耽擱,振翅掉頭,往回疾飛。

束山雷依稀覺得那兩人身形有些熟稔,瞇眼細看,不禁「咦」地驚呼出聲:「門主,那人好像是關師兄啊!」

「沒錯,是關總管。」蘇幕遮沒等他話音落,一展雙袖已從馬背上躍落,青衫掠風飄向土坡。

關山雨一路翻滾,直至地勢平坦處才打住,顧不上滿身灰土,急急起身上前扶起莫醉秋,摸上莫醉秋的脖子,感覺到脈息正在微弱搏動著,他滿腹擔憂頓時被狂喜沖淡,眼窩一陣濕潤。

見前邊青影掠近,關山雨忙舉袖拭淚,掩飾起失態,訝道:「門主,你怎麽來了?」

蘇幕遮對他上下略一打量,見無大礙,方輕笑道:「關總管沒受傷就好。」

束山雷認出關山雨懷中那昏迷不醒之人正是莫醉秋,他性子隨和,又是看著莫醉秋在他眼皮子底下長大的,對這被逐出師門的晚輩仍十分關心,皺眉道:「關師兄,醉秋他怎麽了?」

「他受了些傷……」這數月來的波折,豈是一時半會兒說得清楚的,關山雨苦笑,擔心門主發話責難,忙轉而替莫醉秋向蘇幕遮求情:「門主,醉秋為了救我才負傷,請門主通融,讓我帶他回去,等他痊愈了,再趕他走不遲。」

「關總管言重了。」蘇幕遮微微一笑。即使關山雨不出聲相求,出於人情道義,他也不可能逼關山雨將莫醉秋獨自丟在這荒山裏等死。

「走吧。」人既已尋獲,也該盡早回小築讓大夥安心。他上了馬,心頭忽地微動,回頭遙望。

身後天地灰黑,茫茫暮色裏已看不到師祭神主仆兩人的蹤影。

恣意奔湧的雪浪已然偃旗息鼓,天地間再度回歸平靜。

赤翼淒切的鳴叫,卻一聲比一聲高亢尖銳,激得群山回音不絕 …邊叫邊從半空中用力俯沖進雪地,雪屑飛揚間,砸出個大坑,轉而又振翅高高飛起,再一次沖下,繼續撞擊那個雪坑。

幾根赤色羽毛隨著牠次次撞擊折斷飛落,牠猶似不知疲倦疼痛,依舊重覆著這動作,叫聲越發尖利。

琴松瞧得奇怪,更納悶為何先前尊主一言不發,縱馬追著這只大鵬鳥來此,他望了望邊上,見尊主的神情比早些時候更為凝重,便把已到嘴邊的疑問吞了回去。

「……這應該是他的坐騎……」師祭神始終淡漠如遠山的眼神裏逐漸起了波動,猛地騰身躍起,揮袖逼退了大鵬鳥,提掌擊向雪坑。

積雪碎如齏粉,濺上半天,赤翼穿過滿天雪屑飛到師祭神身旁,咕咕直叫,又拿翅膀拍打男人,顯得極為興奮。

琴松微驚,想上前逐走赤翼,師祭神卻擺手阻止了他,提氣立掌再次揮出,擊得坑中白雪豎起道雪墻高高飛起。接連數掌拍出後,紛落的積雪已在坑外堆起一座雪丘,那雪坑也逐漸見底。

赤翼突然發出一聲高亢長鳴,沖入坑中,師祭神灰衣飄拂,也跟著一躍而入。

昏暗夜色下,坑中積雪也變得黯淡無光,有一處卻是異常發亮,閃著熒熒青光,師祭神拂開那處的薄雪,露出一片堅冰。

衣勝寒整個人便站立著被封在這塊堅冰裏,雙目緊閉,臉色卻甚是平淡,並不見痛苦之色。

琴松跟在師祭神之後也跳了下來,見狀驚道:「這不就是天一教教主?他死了?」

師祭神緘默無語,隔了冰層對裏面的人凝視片刻,沈重的臉色終於恢覆平素冷漠,伸出骨節分明的大手撫上冰塊,淡淡道:「你可看到這堅冰內裏其實是空的?既有空氣,他死不了。這塊冰應該便是他自己在昏闕前凍結起來,以保自身,不至於讓大雪給活埋。」

在他說話間隙,淡白色的霧氣開始緩慢地從他手掌和冰塊接觸處升起,手掌覆蓋下的那處堅冰逐漸融化,越來越薄,隨著幾聲細微裂響,整塊堅冰從中碎開。

一把拖住冰裏跌出的衣勝寒,師祭神唇角不禁微揚,看在琴松眼底,卻悄然泛起一層寒意——這天一教教主落到尊主手中,定將生不如死。

琴松不敢怠慢,急忙跟上。

赤翼護主心切,展翅飛出地裂後直向馬背上的師祭神沖去,似乎想奪回主人,被師祭神衣袖一揮,根本近不了身 …焦躁地叫個不停,卻無法再逼近,只得在空中來回盤飛,跟隨著師祭神主仆。

雪地上兩溜馬蹄印一路往東,最終被蒼茫夜色掩蓋。

細雪如飛絮,無聲飄落,落滿了落照園內每一寸地面。

滿眼的白,恰如莫醉秋的心情,一片的空白與茫然,他佇立房中,透過敞開的木格花窗,呆呆地凝望對面門窗緊閉的書房,許久,終是慢慢關上窗子,坐在桌邊,怔忡著發起楞來。

那書房內並沒有人,整座落照園裏,其實也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從他數天前重新踏入落照園的那晚起,關山雨便與何放歡都搬至別的小院中居住,說是為了好讓他安心靜養,莫醉秋自然明白,師父是要避開他。

原本,犯下了那等禽獸不如的大錯,他就沒奢望過還能再與師父如以往般相處,雪崩那天,他也是抱著求死之心去摘那株千年血靈芝。

本以為自己將長眠雪中,誰知當他再度睜開雙眼,竟發現頭頂天色清朗,流雲輕飄,自己正躺在關山雨的懷中,耳邊除了馬蹄輕踏,便是師父的呼吸聲。

那瞬息,莫醉秋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生還是死,直等聽到關山雨溫和的嗓音,才慢慢意識到自己仍在人世。

「覺得怎麽樣,醉秋?」男人欣慰地探了下他額頭的溫度,頓了頓,柔聲道:「多虧昨天門主他們及時趕到,救了你。」

莫醉秋吃力地轉過目光,果然見旁邊那匹駿馬上坐著門主和束山雷,他掙紮著起身行禮,卻渾身乏力動彈不得,喉嚨也嘶啞得出不了聲。

束山雷看出他的心思,忙勸阻道:「你身體不適,就別多動了。」

莫醉秋自知無力起身,只得作罷,就著關山雨遞到他嘴邊的水囊喝了幾口清水,思緒逐漸清楚起來,環顧四周後,費力擠出聲音:「師、師父,衣、衣教主他人呢?」

「他……拿到那株血靈芝後,便走了。」

就這麽走了?!莫醉秋也不知該驚訝還是該慶幸,但長久以來積壓在心中的一塊大石總算落了地,從今往後,那天一教教主想必不會再來尋師父的晦氣了。

只要師父平安無事,他已別無所求,他在心底長長地松了口氣,旋即身心俱疲的感覺一股腦兒湧了上來,未幾,慢慢地又陷入昏睡。

之後多日,蘇幕遮等人怕再遇雪崩天災,日夜兼程趕路,待奔波千裏回到小築時,江南已然木葉雕零,初雪薄晴。

莫醉秋的身體在歸途中業已康覆,雖然得關山雨親口告知門主允他回小築靜養,他慚愧感激之餘,每逢夜闌人靜總輾轉難眠,自覺無顏再踏足師門,數次想鼓起勇氣去向門主等人辭行,可始終下不了決心。至少回去後,他還能再看到關山雨的容顏……

明知自己不該再存任何妄念,可他終究割舍不下。然而像這樣獨自一人幽居在這仿佛與世隔絕的落照園內,天天對著已空無一人的書房發呆,任由駭人的沈悶把自己一寸寸吞噬,莫醉秋覺得自己即將窒息。

最思慕的人明明近在咫尺,卻見不得,更親近不得。這煎熬,不啻比死更難以忍受。他不知道關山雨的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麽,難道就打算讓他在這裏孤獨終老?

藏劍閣,獨立於小築西隅,黛青飛檐從幾株虬曲枯枝間挑出抹雪色。

閣內二樓的雅室裏燒了暖爐,蘇幕遮青衫披發,外罩一襲水墨色薄袍,盤坐在酸枝羅漢榻上,悠閑地品著青碧見底的香茗,邊執子下著圍棋。

棋盤對面,卻並無人與他對弈。

蘇幕遮向來喜歡獨自下棋,所以葛山風師兄弟三人也就安靜地坐在下首耐心等待。

閣外風吹雪舞,棋落清脆。

輕輕放下手中最後那枚白子後,蘇幕遮對棋局端詳半晌,終是擱落茶盞,扭頭含笑道:「累你們久等了。」

「不敢。」葛山風性子剛直,拱了拱手後也不多客套,沈聲道:「今天我把關師弟和束師弟都請到這裏來,就是想請問門主,打算如何發落莫醉秋。」

關山雨在一旁一直臉帶苦笑,就知道自己這位師兄鐵面無私,眼裏容不下半粒沙子,更別提已被逐出師門的醉秋。能忍到今天才來向門主發問,已經算是給足了面子。

他喚聲師兄想說情,葛山風卻連眼梢也沒朝他這邊稍瞥,兀自滔滔不絕地道:「門主肯留莫醉秋在小築養傷,實屬宅心仁厚,只是斷劍小築素來門規森嚴,弟子們近日來已在底下議論紛紛,繼續留著他,只怕有損門主清譽。」說到最後,神色也嚴厲起來。

「葛師兄!」束山雷倒是先忍不住出聲打斷,勸道:「你所言沒錯,可關師兄他也已經說過那天一教教主為救醉秋葬身天山。天一教的人知道他們教主是與關師兄和醉秋同行的,久候不到主人歸去,總有一天會把這筆帳算到關師兄和醉秋頭上。咱們要是把醉秋趕出去,等於讓他去送死。」

「葛師兄,醉秋畢竟也是你我看著長大的,他縱有千般錯,還不是出於一片孝心為了給關師兄治病?你何苦非要趕盡殺絕!」

葛山風濃眉一揚,逼視這個最易感情用事的師弟,冷冷道:「留他在此,卻又叫那些死難弟子的親人們如何心服?」

眼看兩人越說越僵,蘇幕遮終於輕咳一聲,成功地令兩人停住了爭執,他溫潤明亮的目光隨後落在關山雨臉上,輕嘆道:「關總管,你意下如何?」

關山雨苦笑更深,門主這麽問,其實已是認同了葛山風的勸諫,他長長吸了口氣,起身向蘇幕遮一揖到底。「門主,這場風波追根究底,因我而起,門主若真要逐人,就請留下醉秋,我走。」

閣內主人盡皆愕然。

束山雷嗔道:「關師兄,門主又沒說容不下醉秋那孩子,你這是什麽話?」

葛山風也怫然不悅:「關師弟,我知道你一直疼愛莫醉秋,可總不能為他壞了小築的規矩。」

「所以我走。」對上同門不解與指責的視線,關山雨淒然笑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隱瞞你們。醉秋的父母其實是因我之故而雙雙殞命,如果不是為了將醉秋撫養成人,我早該自戕向他雙親謝罪。我已虧欠醉秋太多,怎能再眼睜睜看他因我而送命?」

葛束兩人面面相覷,就連蘇幕遮臉上始終雲淡風輕的微笑也斂去,三人縱然都懷了滿腹驚疑,但見關山雨神情悲戚,均不忍心再去追問。

對同門苦守多年的秘密一朝吐露,關山雨便似卸下了背負已久的枷鎖,長嘆著向蘇幕遮懇求道:「門主,這世上我唯一不放心的就是醉秋,只求門主看在我的情面上讓他留下,保他餘生平安。關某死亦無憾。」

蘇幕遮托起茶盞輕啜一口,沈吟片刻,重露微笑,頷首道:「關總管為小築操勞多年,離去之言,切勿再提。至於莫醉秋,他羈留小築確實難平眾人之口,我看,不如就在小築邊上為他另建一處居所,即便天一教的人真來尋仇,也好有個照應。」

關山雨聽到最後那句,知道門主已答允了庇護莫醉秋,不禁喜出望外。

葛山風卻大為不滿,皺眉剛要勸門主改變心意,蘇幕遮已搶先開口笑了笑:「這事就這麽定了,葛堂主不必再多說。」

他修長的手指拈起枚黑子,在棋局上緩慢尋找著落子之處,悠然道:「師祭神一心要取關總管的血,多半還會再找上門來,斷劍小築既然已經與祭神峰結了怨,再多上個天一教也沒什麽分別。」

他語調始終不溫不火,投落在棋局上的目光更溫和若水,然而葛山風就此識趣地閉上嘴。

任何時候,都不該去打擾門主下棋的雅興。

師兄弟三人悄然退出雅室,拾級而下,待出了藏劍閣,束山雷打起油紙傘,清了清喉嚨打破沈默,拍著關山雨的肩膀道:「關師兄,門主既已發了話,你也可以放心了,我這就讓人去請磚瓦泥工。」

「那就勞束師弟你費心了。」關山雨欣慰地目送束山雷走遠,轉身對眉頭深鎖的葛山風道:「師兄,一切都怪我當年走錯一步,以致今日生出諸多事端,你要怪,只管沖我來,別再責怪醉秋。」

葛山風冷冽地瞥他一眼,搖頭道:「你我同門幾十年,你還說這種話幹什麽?關師弟,你擔心醉秋,我卻擔心整個小築之人的安危。唉——」他重重嘆了口長氣,心知多說多益,又不願師兄弟間再起爭執,當即快步離去。

這大師兄心中所想,顧舒窈如何不知,歉意糾結於胸,黯然在飄雪中慢慢走著,途徑院門半掩的落照園時,他腳步有剎那停滯。

雪花落到關山雨頸子上,化作了水,冰涼徹骨,令他不覺憶起了那場驚人雪崩。

天一教的人早晚會來尋仇,還有那深沈如山的師祭神,也斷不會就此善罷罷休,只是不知自己拼了一死,能否保住醉秋?……

悵惘間,一把油布傘倏地靠近,替他遮住了頭頂紛飛的白雪。

何放歡凝視著關山雨鬢角新添的幾縷銀絲,低聲恭敬地勸道:「師父,回去吧。」

關山雨點點頭,自從回到小築後,這大弟子似是怕他再遭人劫持,幾乎寸步不離他的左右。他起初覺得極不自在,委婉地暗示過幾次,何放歡不知是沒聽懂還是裝糊塗,依舊我行我素。關山雨不忍拂了這大弟子的好意,也就聽之任之。

師徒倆並肩緩步行遠,誰也未曾留意身後落照園虛掩的兩扇大門無聲開啟。

莫醉秋呆立著,透過淒白飄零的雪花,癡癡看著那兩人越來越模糊的背影,最終轉身,向自己的臥房走去。

他在這裏,也許真的只是個多餘的罪人,真不如當初死在天山大雪中,也好過被師父不聞不問,徹底地冷落。

連城江上浮冰逐流,江中山峰覆蓋著冬雪,遠觀如柄閃耀著銀光的巨大寒劍垂懸蒼穹,越發傲視天地。

琴松拖著個木盤,目不斜視地穿過幽深長廊,垂首踏進盡頭的居室。

縱使案頭玉爐內點了檀香,香氣馥郁繚繞,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仍即刻沖入他鼻端,耳畔還響起數聲幾近嘶啞的壓抑低喘。

聲音,是趴伏在青玉矮腳書案邊的衣勝寒發出的。他瘦小的身軀蜷縮成一團,身上卻披著件極寬大的灰色衣袍,上面星星點點,染了不少血跡,一段細瘦沾血的小腿露在袍子外,尚在微微顫抖著,幾條血絲正沿著小腿蜿蜒淌落,弄臟了他身下的黑石磚。

他腳邊還散落著一地的衣裳,都已被撕扯的破爛不堪。

比起狼狽萬分的衣勝寒,師祭神優雅如舊,正倚在案旁閱看書卷,神色間冷冷淡淡的,仿佛根本就沒聽到邊上那人喉嚨裏斷續溢出的呻吟。

琴松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目光,將木盤放至師祭神身前的案幾上,看到尊主揮手,他會意,收拾起地上的衣服碎片,躬身退出居室。

他從不曾想到一向清心寡欲對男女均不假辭色的尊主,在天山抓獲那天一教教主後,非但破天荒地耗費真力將人救醒,回到祭神峰後,便不打不殺,僅將之囚於居室內。兩天前,尊主竟還對那貌若孩童的天一教教主出了手。

回想起那日送飯時初次撞見這等場面,琴松至今仍覺尷尬,但看尊主這幾日的神情似乎與以往並無什麽區別,這麽做,想必只是為了盡情羞辱天一教教主,只不過這種折磨人的手段未免有失尊主身份。琴松心裏忍不住微嘆,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等琴松的腳步聲完全從長廊間消失,師祭神微挑了下眉,拋了書卷,將木盤裏一身新衣服扔到衣勝寒身前。「穿上,吃飯!」

衣勝寒終於擡起頭,一張小臉上竟也血絲縱橫,幾乎看不清容顏,顯得極是可怖。他瞪視著師祭神,從灰袍下伸出手,抓起衣裳就往同樣沾滿血跡的赤裸身軀上套。

一身幹凈衣裳很快就被血跡染臟。

他吃力地坐直身體,胡亂抹了抹臉上的血,提起筷子,仿佛把木盤裏一碟清蒸江魚想象成最痛恨的仇人,狠狠地戳了下去。

才吃了幾口飯菜,衣勝寒臉上多處細微的小傷口又有鮮血緩慢滲出,他也懶得再擦,只管吃喝。

等木盤裏一半飯菜落了肚,他才放下碗筷,盯著師祭神嘴角若隱若現的一絲不明笑意,嘶聲道:「你別得意的太早!除非你現在就殺了我,否則等我功力恢覆,我絕不饒你!」

師祭神眼眸裏竟也染上了幾分好笑,挪揄提醒對方:「呵,衣教主,你難道想將本座剝皮不成?別忘了,是我把你從天山大雪裏救出來的。」

「誰要你多管閑事?」衣勝寒非但沒露出感激,反而惱怒地沈下臉,恨聲道:「我那時已經用胎息術護住了心脈,遲早能自己破冰而出,用不著你來救!」

師祭神也不與他多爭辯,只盯住他微微滲血的眼角,最終一曬:「衣師弟,這些年來,你的脾氣還是半點也沒變!」

「你再敢叫我師弟看看!」衣勝寒像被人踩中了痛腳,霍地站起,怒視書案後氣定神閑的男人。「你是不是嫌我那晚一把火放得還不夠,想要我日後將你這祭神峰燒得寸草不留?」

面對他咄咄逼人的挑釁,師祭神目中的笑意驀然間消失了,一拂衣袖,衣勝寒整個人頓時被他袖風震飛,跌落到數尺開外。

「你——」衣勝寒想斥罵,張嘴卻吐出一大口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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