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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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聲響徹雲霄的啼鳴打破了須彌山的寧靜。

諦聽睡眼惺忪地推開屋門,就見東邊一只五色大鳥正伴著霞光展翅而來,盤旋在菩提樹上空。

諦聽微瞇了下眼:“鸞?……你是來給地藏王送信的?”

鸞鳥又叫了聲,而後一扇翅膀,一面青銅鏡便被其抖落了下來。諦聽見狀趕忙伸手接住,只見那銅鏡一經接觸到他,頓時就釋放出了熒熒的光。隨著鏡中投射出的光線,映入諦聽眼簾的是地藏王那張笑瞇瞇的臉。

“小諦聽,許久未見,山上的日子過得還習慣麽?”

諦聽聞言忍不住咧咧嘴道:“我當您已經把我忘了呢。”

“怎麽可能,你那麽可愛。”

“別貧了成不。”諦聽掏掏耳朵,“說吧,什麽指示?”

“哈,是這樣的,我之前不是留你在這兒等人嘛?我看現在人也已經到了,就想讓你配合他一起下山到人間走一趟。”地藏王話說到一半,在看到諦聽身後走出的身影時,聲音立馬提高了八度,熱情的像個鄰家大伯似的道,“喲,這是蓮華吧?一眨眼的你咋都長這麽大了?”

蓮華微微頷了下首:“地藏王好。”“山,與。氵,タ”

“欸欸,到底是須菩提養大的,就是懂禮貌。不像我家小諦聽,他沒給你添麻煩吧?”

“咳!”諦聽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趕忙打斷了地藏王的‘嘮家常’道,“要我們去人間做什麽?”

聽諦聽這麽一問,地藏王的神情瞬間嚴肅了起來,說話的語氣也由剛剛的高八度再次變得平和莊重。

“如今世間戰火不斷,蒼生為此流離失所,苦不堪言。不周山一帶更是瘟疫橫生,屍橫遍野。願你與蓮華此番出入人間能夠掃除因戰亂、瘟疫、廝殺、仇恨、死亡所引起的怨煞之氣,帶領百姓脫離苦海,普度蒼生,阿彌陀佛——”地藏說完,含笑看向了一旁的蓮華道,“這話想必須菩提也跟你說過了吧?”

蓮華淡淡一笑:“一字不差。”

“甚好、甚好!”地藏頻頻點頭,“那你們就別多耽擱啦?抓緊時間收拾收拾,趕在中午之前就下山去吧!”

他說完立刻就準備往鏡子裏鉆,被諦聽及時喊住。

諦聽:“等此事辦完後,我是不是就能回地府了?”

地藏王呵呵一笑:“當然,不回地府你還想上天吶?”

“大可不必。”諦聽輕哼了聲,“天上規矩太多,我可呆不慣。”

“哦?你不是還挺擅長搞關系的嘛?”地藏王饒有興致地問。

“擅長是擅長,喜歡是喜歡,擅長並不代表喜歡。”諦聽半耷著眼皮懶懶道,“行了,既然是你的命令,我肯定會和蓮華認真對待的。您快回吧!走走走!”

“那我就放心了。”地藏憨笑著對蓮華道,“我家這個小諦聽,就拜托給蓮華尊者啦。”

蓮華揚了下唇,禮貌道:“您慢走。”

地藏王笑呵呵地點點頭,青銅鏡便再次發出了一陣光,從諦聽的手中飛到了鸞鳥的羽翼間。鸞鳥長鳴了聲,將翅膀一震,便卷著一股暴風朝東方飛去了……

菩提樹被風吹得落下一地的花,諦聽看著自己那幾壇還沒顧得上喝的酒,搖頭感慨道:“如今這些好東西就只能便宜給須彌山上的靈猴了……哎,真該一早就把它們都喝光。”

“不如路過迦瀾山的時候,捎給迦瀾五仙?”蓮華輕聲道。

諦聽搖搖頭,回頭沖蓮華壞笑了下:“那還不如給猴子呢,它們可比那幾位可愛多了。”

“要麽就在樹下挖個坑將餘下的幾壇酒埋了吧,日後回來時還能取出來喝。”蓮華說,“想必到時口味會更加濃郁醇厚。”

“你說的很有道理嘛!”諦聽兩眼一亮,擼起袖子就去拿屋裏扛鋤頭,回頭對蓮華隨意道,“小花哥,辛苦你也幫忙搭把手了。”

“好。”

蓮華看著諦聽回屋的身影,眼底漸漸蘊開了一抹化不開的溫柔。

諦聽不知,早在蓮華還是一朵蓮花時便總會用這樣的目光凝望著他。記得那一日月上菩提時,諦聽爬上了菩提樹,穿著霧色的長衫倚靠在樹幹上喝得醉眼迷蒙。

他邊哼著小曲兒,邊將壺中殘存的酒倒進潭中,一不小心險些從樹上掉了下來。而後剛好起了一陣風,卷著他的腰身輕輕將人放在了地上。

諦聽感覺自己就像是突然陷進了雲裏,翻了個身便睡得更沈了。

那風,便是蓮華所為……

“埋好了!”

諦聽的聲音打斷了蓮華的思緒。他擡手抹了把額上的細汗,仰頭看了看越升越高的太陽,回頭對蓮華道:“我看了下,除了酒壺也沒啥要帶的。你呢?”

“我也沒有。”

“行,那咱就準備下山?”

“嗯。”

離開須彌山前,蓮華再次回頭看了那小院和菩提樹一眼。

這裏是獨屬於他和諦聽的世界,此後定要再帶他一同歸來……

……

諦聽雖知曉人間如今的現狀,可真當他親自踏入了這片焦土,才知道聽聞與親眼所見是截然不同的。後者所帶來的震撼,前者遠遠無法相比。

四周彌漫著濃烈的血腥與腐臭,一路上隨處都可見堆積成山的骸骨。野狗與人有著同樣猩紅饑餓的雙眼,它們爬上那些殘缺不全的屍體,爭搶著腐敗的屍塊。而後,人和狗,只有一個能夠繼續活下去……

諦聽將頭上的鬥笠又往下壓了壓,遮住了他此時變得有些脆弱的眼神,低聲道:“都說世間一切最恐怖的東西都在地獄,卻不知比起眼下的人間,地府簡直就像天堂。”

“日落之前我們應該就能趕到不周山了。”蓮華瞇著眼看向天上血紅的太陽,沈聲說,“下一步打算要怎麽做?”

諦聽將目光定向路旁一個渾身潰爛的婦人,只見她的顴骨深深往裏凹陷著,兩只眼睛向外突出,眼球昏黃,目光已經渙散了。若不是她還在機械地一下下拍著懷中的嬰兒,諦聽甚至都不知她是人是鬼,是死是活。

那小嬰兒亦是臉色烏青,求生欲催使他大力地嘬著婦人幹癟的ru|頭,卻仍是得不到奶水,急得想哭,但又因實在虛弱無力,最後只能發出微弱的嗚咽。

諦聽蹲下身,將自己的酒壺蓋拔開,遞到了婦人面前,低聲吩咐道:“喝一口。”

婦人開始像是沒聽懂諦聽的話,仍是兩眼呆滯地看著前方。直到聞到了酒壺中的氣味,突然像個饑餓至極的鬣狗一般,湊到諦聽跟前使勁地嗅著,臉上逐漸顯露出了貪婪的目光。

“給我——!”婦人尖叫了聲,一把搶下了諦聽的酒壺,咕咚咚不知節制地大口飲著。

諦聽見狀大驚,趕忙從婦人手中將酒壺奪了回來。

要知道這菩提酒並非凡物,仙家喝倒是無妨,若是凡人喝了,只一口能夠強身健體,喝多了便會感到興奮異常、全身燥熱,反而會消耗掉原有的體力。

諦聽晃了晃酒壺,所幸婦人喝得倒不算多。

“給我——!再給我喝一口——!”

婦人歇斯底裏地朝諦聽又撲了上來,諦聽趕忙悠著力道捉住了婦人的胳膊,趁著勁兒將其袖子往上一捋,頓時目光便沈了下來。

隨著諦聽的視線,只見婦人的皮膚上密密麻麻地長滿了螺旋形的疙瘩,此時正隨著血管一點點地向上蠕動著。

再仔細一看,那根本不是什麽疙瘩,而是一只只自體內生長出的活生生的蝸牛!

婦人像是對身上的這些螺旋蝸牛已經司空見慣了,意識到自己打不過眼前的人後,便再次回到了失神游離的狀態,癱軟在一邊,信手摳掉了脖子上的一粒螺旋殼,而後放進嘴裏,面無表情地嚼嚼咽了。

隨後同一時間,她脖子的原本位置便再次長出了新的蝸牛殼。

“我打算先從祛除瘟疫開始。”諦聽有些不忍心再看地別過頭去,對蓮華道,“這病怪著實得很,便是我也是第一次見。咱們盡快趕路,等到了不周山我還得再找幾個病例仔細研究下,才能采取治療方案……”

二人話畢,便繼續趕路。一路上,陸續又見到了不少染上疫病的人。最嚴重的,蝸牛殼已遍布全臉,連五官都已分辨不清了,只有無數螺旋形在緩慢地旋轉蠕動著……

然而即便是如此令人毛骨悚然,仍然不乏有很多餓極了的,湊到了感染者的身邊,等著他隨時咽氣後好分食他的血肉。

“你註意到了麽……”蓮華忽然開口道,“自我們一路到此,這條河就一直跟著我們。”

“嗯。”諦聽輕點了下頭,“由來許多瘟疫便都與水源息息相關,這條河沿至不周山,或許等到了源頭,便能找到些新發現。”

血紅的日頭漸漸開始西沈。

在聽著烏鴉的怪笑,穿過一片燃燒著的枯樹林後,諦聽與蓮華總算來到了不周山下……

“呵,不周仙山……”諦聽瞇起眼打量著同樣也籠罩在死亡氣息下的神山,冷聲道,“傳說裏可真不是這麽形容的。”

“傳說嘛,總是要美好些。”

……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哦小天使們,最近工作忙加完結章收尾,更新速度龜爬了……建議大家養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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