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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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華趕在天徹底暗下之前,抱來了些竹子臨時搭建出了個用以容身的小築。雖是簡陋,但起碼也能夠遮風擋雨。

竹床他專門做得寬了些,畢竟現在要能躺得下兩個人。剛打算將順便捕撈上來的幾條魚烤了當晚飯時,就見站在不遠處河邊的諦聽正沖著自己拼命地揮手。

“小花哥——這邊——”

蓮華將手中用來串魚的竹簽擱置在一旁,起身朝著諦聽緩步走去。來到對方身邊時,發現他正一臉嚴肅地凝望著河中的水流。

“那裏應該就是這條河的源頭了。”諦聽擡手朝山下的石澗處指了下。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只見一座屍體堆砌成的小山底端,有一汪正在涓涓向外冒水的泉眼。而壘在最下邊已經腐爛大半,露出森森白骨的死屍,手臂正被湧出的泉水沖地一動一動,就像是在迫不及待地期待有更多的人加入到它們的隊伍中。

諦聽蹲下身,輕掩著口鼻抵擋住迎面散發出的腐臭,將臉貼近了水面,頭也不回道:“你仔細看下這河底。”

蓮華依照著諦聽的話,深沈的目光靜靜地看向河水。突然發現它似乎並不同於一般被汙染的濁流那樣只是水質的問題。在那水下,潛藏著無數暗紅的絮狀物,也正是因為這些東西,河水才會顯現出一種血汙色。

“這是……陰絲。”蓮華沈聲道。

諦聽點點頭:“死於非命的亡魂,其執念會形成陰絲,附著在土壤、水源之中,以此作為媒介,進入到接觸者的體內,控制他們的肉體與意識。而那些螺旋蝸牛也正是依靠著大量食取陰絲得以繁殖,而後將人體作為繁衍容器,寄生其中。”

“既是陰物,原該用極陽之火方能攻克。”蓮華思忱著說,“但這陰絲縛於水中,水又克火……”

“便只能想法子凈化了。”諦聽拍拍手站起身來,扶正了頭上戴著的鬥笠,回頭對蓮華笑了下,“找到問題了就好,凈化這事兒我在行。”

……

那還是蓮華第一次看到諦聽動用術法,原先他總是像個凡人那樣劈柴生火,上山下坡,能用體力完成的事兒就堅決不動用靈力,活得可謂是相當之接地氣。

如今,且見月下的他微微闔起雙眼,深吸口氣。而後脫下鞋襪赤著腳輕輕踏上了水面,緩緩向著河中心走去。

水波隨著諦聽輕盈的動作,一步泛起一個漣漪。此時起了陣清風,四周燃著殘焰的枯枝經這風一吹,便漸漸熄滅了。原先撲鼻的腐臭也被一股淡淡的新鮮草木味所取代。

諦聽的身上朧起了月華般的螢光,風將他頭上的發帶吹落,如瀑般的黑發便瞬間散開落下。他一手於胸前捏作拈花,一手從袖間抖出了支白狼毫筆,隔空迅速畫下了一道咒文。

原本平穩流淌著的河流突然變得湍急起來,緊接著形成了數不清的漩渦,從中爆發出了陰魂憤怒淒厲的咆哮聲……

月亮鉆進了厚密的雲層,四周陷入一片黑暗。陰煞之氣隨著亡靈的吶喊迅速聚攏,將諦聽先前釋放出的靈氣吞噬殆盡。

一旁的蓮華不動聲色,手腕卻驀地一轉,一串金色蓮子所制成的念珠便被他拿在了手裏。

諦聽面容安定地沖蓮華搖了搖頭,而後淡淡掃視著那些急速旋轉著的漩渦,輕聲道:“知道你們委屈,我這不是來了麽?”

他話音剛落,就聽離他最近的一處漩渦中突然傳出了一聲尖叫。隨後一個面容猙獰的人頭便“嗖——”地從漩渦裏鉆了出來,目露兇光的朝著諦聽直直飛了過去。

可當它剛要咬上諦聽的脖子,一道銀光便在它與諦聽之間隔開了光幕,人頭碰到光幕,身形瞬間開始渙散。緊接著一股黑色的怨煞之氣便自其天靈蓋一股腦地洩了出去。

這一下就像是打開了某處機關,從那些漩渦之中同一時間又急速飛出了男女老少數不清的頭顱。他們號哭著、嘶喊著、尖銳的哭泣著,如同飛蛾撲火一般朝著諦聽湧了上來。不出一秒,便將諦聽的身體包裹在內。從外界看,簡直像是已經被這些死人頭生生吞噬了一般。

“諦聽……”

蓮華低嘆了聲,剛要出手,卻只見人頭之中再次顯現出了縷縷熒光。光芒並不刺眼,而是溫柔地將那數不盡的人頭反向籠罩。與此同時,一段清脆婉轉的草笛曲在這不見天日的黑夜中輕輕回蕩起來……

月亮隨著樂聲再次從雲層中冒出了頭,那些方才還在叫囂著的人頭,表情也由最初的痛苦、憤怒一點點跟著平靜了下來。它們緩緩閉上了通紅眥裂的眼,像是被草笛聲全然吸引了般無聲地聆聽著。月暉灑下,驅散了黑夜帶來的恐慌。

隨著草笛聲陡然一轉,那些人頭的天靈蓋上都開始不約而同地釋放出怨煞之氣,人頭的瞳孔中再次開始有了神智,他們竊竊私語著,相互地依偎、安慰,最後紛紛從諦聽的身上剝落開來,沈於河底,帶著連他們自己可能已經遺忘了的恬靜笑容……

“謝謝了……”

陰靈的聲音在空中回蕩,轉眼間便飄散如煙。

諦聽停下了吹奏,葉片仍被他擺在唇邊。他輕輕睜開了眼,看著已然從血紅再度變得清澈的河流,輕輕嘆出口氣來。

“請君安息。”

他道。

……

不周山下的篝火晃晃惚惚地燃燒著,不時發出輕微的畢剝聲。

諦聽披著蓮華的月白色長衫,懶散地托著下巴看對方認真地幫自己烤著被河流打濕的外衣。

“陰絲雖已是除了,可那些已經被螺旋蝸牛寄生的人情況仍是危險。”諦聽拎起串烤魚放在嘴邊吹了吹,咬了口嚼著說,“我打算就在這兒暫時開間醫館,先前凈化水流的時候我已經多少清楚了根治這病的法子,明日一早我便先去采些藥草回來。小花哥,你便幫我到十裏八村都走一圈,告訴染了病的村民不要驚慌,而後把他們帶到這裏來……”

蓮華:“。”

諦聽皺皺眉,隔著火堆用竹棍戳了下蓮華的胳膊道:“欸欸,跟你說話呢。”

蓮華反手就捉住了諦聽逗弄他的竹棍,施力向下一壓。

諦聽見狀,揚唇一樂:“幹嘛?切磋本事?”

說著,便一個借力將竹棍反向一撥,而後往自己這邊帶。沒曾想,一向穩重的蓮華像是突然起了玩心似的,拉著竹棍的另一端就是不撒手。兩人你來我往的爭搶著,從坐著直接站了起來。

蓮華突然一個用力,將竹棍使勁往懷中一拽。諦聽猝不及防被他連人帶棍的直接拉到了懷裏,想掙脫卻發現被對方禁錮的死死的。

若是繼續這麽較量下去倒也沒什麽了,偏就是兩人在此時都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獨獨剩下了那交織在一起的陣陣喘息聲……

蓮華微微頷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諦聽,眸色幽深暗沈。他的外衫還在諦聽的身上披著,此時只穿了件裏衣。隔著這薄薄的布料,諦聽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對方身上的溫度,和那跳動地有些迅速的心臟。

“咳。”諦聽咳嗽了聲,想要趕快打破這令人尷尬的氣氛,故作一臉無奈地說,“嗐,你怎麽跟小孩兒似的?不就是一根棍子麽,你想要便拿去好了……”

說著他便將手一松,試圖借機避開蓮華的胸膛。豈料對方壓根就沒打算下他給的這截臺階,竹棍落在地上發出“當啷——”一聲脆響。蓮華抓諦聽的手卻沒有放開。

一時間,氣氛變得比先前更妙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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