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Chapter42 “你和我,天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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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付沚結束實習那天沈可居買的那兩張票終於用上了。

檢票處的人都認識他們倆。

一位是這兒的講解員, 一位曾經在這兒實習。

他們曾經來過許多次,不是忘記帶上這兩張票,就是在古都轉著轉著就想過來看看, 身上沒帶票。

今天是他們結婚一周年紀念日。

春日裏的丁香開得正好, 青銅古鐘上的蒲牢在人們聽不到的地方嘶鳴長叫,篆隸楷結合的字體刻在鐘身, 鐘鈕圓潤, 長弧優雅,飛天凸出。

兩人牽手繞著古鐘轉了幾圈,守著古鐘的小貓過來“喵喵”叫了幾聲,這貓認得沈可居。

“小貓怎麽都認識你。”

“面熟。”

他每天過來,偶爾給它們餵飯, 自然而然就熟悉了。

這貓和木牌坊底下的貓不一樣, 沒那麽黏人,卻格外喜歡沈可居。在沈可居蹲下身後, 貓邁著高傲的步子過來, 仿佛讓人摸它是這人的榮耀一樣。

沈可居偏不合它的意,手虛虛探出去,不落在它頭上, 惹得它只好過來幾步, 把頭塞到沈可居手下去。

沈可居手指上的銀圈在貓的黃色毛發之間格外顯眼,那是他們的婚戒。

付沚也過來, 小貓卻不親她。

“它就這個脾氣,好不了。”沈可居解釋道,收回手,牽住付沚:“走吧。”

沈可居起身之際,有個小本子掉到地上。他像是沒察覺, 付沚看到之後去撿。

這個小本子她看過很多次,沈可居總會在上面記東西,應該是沈可居的某個習慣。

她尊重沈可居的隱私,平時看到這個小本子她從來都不會打開。

哪怕是基本每一次洗衣服沈可居都會把這個小本子忘在口袋裏,哪怕他偶爾把這個小本子忘在床頭櫃上,又或是他在書房的時候,讓她把這個小本子遞給她。

現在攤開在地上的是某一頁。

付沚撿起來的時候沒有刻意去看,只見到小本子上有一個小貓的畫像,上面的日期寫得很顯眼,是幾年前的十一月。

這一頁右下角寫著“巷陌”,付沚知道這是省博裏的那只貓。

11月……

“什麽時候掉的。”沈可居走過來拿過付沚手裏的本子,但付沚沒給他。

“你畫這只小貓的時間……”

“是第一次和你一起去省博。”

那時候就剛好是11月,因為那年他第一次給自己過生日,第一次送自己生日禮物,所以印象尤為深刻。

“我……能往前翻翻嗎?”付沚征求他的意見。

沈可居握住她的手:“當然。”

她看到這個小本子裏很多都是與她相關的事,比如她的口味,甚至是到醋要倒多少,甚至是擺筷子的小習慣。

最前面幾頁,還有一張她的縮小版速寫。

上面的淚痣很明顯,在她的左眼下。

沈可居最是喜歡吻她的這顆淚痣。

“這副畫,最開始是沒有這顆淚痣的。”沈可居說:“直到那天和你一起回學校,我才發現原來你的眼睛下有一顆小淚痣,近距離才能看清的。”

已經是很多年前的場景,付沚腦中卻有畫面。

難怪當初在車上,他一直在小本上寫寫畫畫。

“走了,”沈可居拿過付沚手裏的小本子,揣在懷裏,一手刮了下付沚的鼻尖:“最了解你的就是你了,還自己看自己,嗯?”

付沚卻對這個本子愛不釋手,低頭翻看著,另一只手挽上沈可居的手臂:“去第一間展室。”

要他帶她去。

到了展室裏,付沚把小本子揣進自己口袋。

付沚沒有在石經上找過自己的名字,只找過沈可居的,且找到了,位置爛熟於心。

“不如咱們互相找找,都在哪兒呢。”

“你作弊。”

“那我讓讓你,”沈可居笑中充滿自信:“你先找,給你半小時。”

付沚蹲下身,手指了指身側。

她的指尖每隔著空氣劃過一個字便念一下:“水——中——可——居——者——曰——洲。”

她蹲著,仰起臉看他,笑眼盈盈中含著點得意:“我先找到啦。”

沈可居失笑,低頭看她:“到底誰作弊。”

付沚知道,他對於這件展室的石經上每一部經典的位置了如指掌,但並不是每一句話的他位置都知曉。

她說是他作弊。

其實自己才是作弊,早就找好了,卻沒有和他說。

“你名字的那句,我閉著眼都能帶你走過去。”

付沚起身:“我信你。”

才站起來,付沚就被個小孩兒撞了下,好在沈可居眼疾手快把付沚扶住。小孩兒的父母過來道歉,兩人笑著說沒事。

那小孩兒卻來勁了,先是給他們鞠了個躬,再是來了句“多有得罪,冒犯之處還請原諒”,兩人聽了哭笑不得,忙說“沒事沒事”。

五六歲的小孩兒,說這種文縐縐的話。

“這小孩兒真可愛。”

沈可居目光稍有些不自然,別開眼喃喃了句:“其實我小時候,也跟他差不多。”

沒怎麽聽沈可居提起過他的童年時期,付沚這下好奇起來,跟他走在第一間展室裏,石經默默聽著這位無數次向旁人介紹它的人說著自己的小時候。

“小時候咱爸媽都出去做生意,大哥帶我看書,我認字早,讀書也早。”付沚見過沈可居的哥哥,也是位商人,卻談吐非凡。

“讀過那些小兒書覺得沒意思,開始讀四大名著,當然那時候第一遍讀的不是文言的也不是半白半文的,是白話文解釋過的。後來慢慢接觸文言,接觸經書,讀了讀四書五經,又讀了讀史記左傳,詩經我當時是不太愛讀的。”

“後來不知道為什麽,卻成了我最愛讀的。”沈可居緊了緊握著付沚的手:“或許是上天註定。”

沈可居在付沚耳邊低聲說:“上天註定讓我娶了位名字在詩經中的人。所謂伊人,宛在水中沚……不如宛在我懷——”

情話還沒說出口,一道童聲響起。

兩人剛好走到石經上《詩經》這處,有個看上去初中大小的小姑娘問她媽媽“《詩經》六義是什麽”。

她媽媽看上去不太懂這些,並沒有回答。沈可居說了句:“風、賦、比、興、雅、頌。”

正巧趕上這旁邊還有位讀詩經的游客,搭了句話:“這順序不對吧?”

沈可居瞧了眼付沚,付沚收到愛人眼神馬上會意,目光移向那位游客,笑著開口:“《文心雕龍》裏有個詞是’五石六鹢’,’石’是說隕石,’鹢’是說鹢鳥。但’五’在’石’前、’六’在’鹢’前,說明了古人觀察的順序。先見數量五和六,再見才看出是隕石和鹢鳥。”

付沚聲音似水般溫柔,講起專業知識來倒像是娓娓道來:“剛才您說的風、雅、頌是《詩經》的三個組成部分。但人們先見國風,見國風中的賦、比、興,再見雅和頌,故而是風、賦、比、興、雅、頌。”

周遭的人都拍了拍手,沈可居也跟著拍手。

這一幕格外熟悉。當初老吳領隊,他們第一次在石林見面,沈可居也是跟著游客們鼓了鼓掌,像現在一樣看向她。

帶著些驕傲,為她驕傲。

他講,她解,般配得不得了。

付沚轉頭回到沈可居身側,抻了抻沈可居的袖子,示意他快帶自己走。

待人群散去,付沚接上之前的話茬,又問:“那之前沈珠和我說的,你不好好上學是怎麽回事?”

沈可居知道當初沈珠對他的印象停留在他不好好上學的時候,以為他不是什麽好人,不希望付沚和他在一起,和付沚說了說對自己的印象。

他邊走邊說:“書讀多了,被書慣的。”

沈可居回憶自己的青春年少,低頭嗤聲一笑。

那時候還真是“惜取少年時”,把想做的事做了個遍。

十年前,那時候沈可居十八。

很好地繼承了父母所有相貌方面的沈可居是學校無數女生的理想型,個子高,人生得好,再加上他是不好好上學那一類,帶那麽點痞,更惹人喜歡。

沈可居自幼讀書,以前是讀,後來是悟,能把讀的書都放到自己說的話裏,說話三句不離文言,當時的同學不少聽不懂他話裏的典故。

年紀尚小的他自然得意,但還是會把典故和不懂的同學說清,久而久之,養成了不可一世的性子。

老師的話他都能接,那些文言文閱讀對他來說沒有難度,數學題他解起來也是邏輯清晰,他家裏有外貿生意,他和他哥一起很早就學英語。

背東西,對他來說也不是什麽難題。

教室圈不住一個不愛學習其他課程的人,學校圍墻攔不住少年向往自由的心。

除了每天一節的歷史課。

沈可居高中時代的歷史老師幽默風趣,在講述歷史的時候邏輯清晰,往往在響起下課鈴的那一刻“卒章顯志”,為自己的這一堂課畫龍點睛。

不聽完整堂課,會抓不住重點。

沈可居就是被這位老師的講課方式所吸引,初中也上過歷史課的他從來不知道原來歷史課堂可以這麽有意思。

那是位名校畢業的歷史老師,本可以留在他大學的本校課堂,給大學生講課。但愛人身體抱恙,他選擇回到家鄉,做一名高中歷史老師,方便照顧愛人身體。

這是故事都是後來沈可居聽說的,那位老師從來不會在課堂上說這些話,只是從高一到高三,那位老師從個有點啤酒肚的人瘦成一根筆桿。

卻也從來沒缺過一堂課。

沈可居清晰地記得,那次他去聽了別的班的歷史課,索然無味。

那次老師正在講隋唐,學生們對隋朝興致缺缺,沈可居可不是。

最吸引他的,是老師那句“其實真正學歷史的都知道,隋朝是一個特別重要的朝代。”

什麽是真正學歷史的?

他了解隋朝,知道隋朝的重要性。但是,到底什麽是“真正學歷史的”?

由這句話,沈可居開始認真起來。

考上X大,進了歷史系。

這時候,他懂詩書禮儀,卻還是不可一世。

直到他被自己所學的歷史折服,直到他與文物為伴。

只有在歷史和文物面前,他才懷著敬畏之心,本著尊重歷史的原則,實事求是地講解文物的故事。

這時候,對人,他身上還是有傲氣。

心氣高,喜歡他的姑娘他都瞧不上。

直到二十五歲那年遇見她。

他以為他將終生與孤燈碑碣為伴,直到與她歲歲年年,他才見識了不孤獨的美麗。

這些事情,他沒有完整地給付沚講過,今天這算是第一次。以自己前二十幾年的人生時間線為軸,鋪在她面前。

付沚根本就沒刻意去記過這些,什麽她對著文物傻笑,什麽她對著文物道謝,這只是她不經意之間的舉動。

可正因如此,才最動人。

“那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你嗎?”

“你說。”

“因為你當時說了一句’我們講的是歷史,我們要對歷史負責’,”付沚學著沈可居的樣子說出這句話:“我呀,就是被你這句話騙到手了。”

“怎麽是騙,”沈可居笑笑:“是真的。”

付沚不服:“騙的不是游客,是我。”

“是,用瓶桃子汽水騙個老婆,值得很。”

古都人說話,喜歡把“很”放在最後。

“你說小孩兒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最開始遇到那個。”

她說小孩兒真可愛。

“等你畢業,好不好。”

付沚知道他在說什麽,緋色又悄悄爬上臉頰。

她輕聲說了聲“好”。

兩人兜兜轉轉,又繞到《爾雅》那邊。

“水中可居者曰洲,小洲曰渚,小渚曰沚。”

這句話,沈可居最喜歡,也最愛念,甚至在他們結婚之後帶游客到這裏的時候高興了會給游客們說說他和他太太名字裏的聯系。

沈可居拍拍付沚的手,兩人都看向那句話,沈可居開口:“你和我,天生一對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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