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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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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範紹謙是在淮鈞登基後的第三天上朝的,那時候他的身體還是很虛弱,雙唇仍然沒有一絲血色,但是他已經搬回範府,正如旻軒也搬到了慶王府,沒有久留於皇宮。

他站在莫丞相的側邊,稍微彎著腰,忍著胸口處的痛楚,額上滲著薄薄的一層冷汗。諾煦見狀,打算扶一扶他,卻被他的搖頭阻止了。

莫丞相則關懷地開口:“紹謙,你該多多休息。”

“這傷不礙事,但國事不能耽誤。”

“嗯。”莫丞相應了一聲,再甚感安慰地說:“你爺爺總想你爹入朝為官,如今你也算是完了他的心願。範家世代都是忠臣,今後你要好好輔助聖上,為天下謀福。”

“莫伯伯,紹謙知道。”

話音剛落,淮鈞就在一群太監的伴隨下,眾星拱月似的來到朝上。他一坐到龍椅上,群臣就彎下腰,齊呼:“聖上萬歲!”

“平身。”淮鈞往下一看,在看到範紹謙神色虛弱的一剎那,馬上揮揮手,說:“宰輔心系國事,負傷上朝,立刻賜座。”

口令一下,兩個太監便搬來了一張方椅,還放了一軟墊。範紹謙也不推卻,說了一句“謝聖上”,就坐了下去,臉色頓時舒緩了一點。

幾個大臣上前奏了幾件事,淮鈞專註地聽著,雙目如電地盯著底下,大有勵精圖治、開啟盛世之志。不過諾煦等人明明是站在第一排,卻一直沒有作聲,不知是不敢說還是不願說。反倒是那幾個新提拔上來的卻為到一件小事爭得面紅耳赤,打算以此證明自己的能力似的。

良久,事情商議好了,他們就各自退回自己的位置,等待淮鈞發話。

淮鈞掃了底下的人一眼,話鋒一轉,道:“平陽災銀一案,既然已經查了清楚,現在也該下個判決。雖說朕登基之時下令大赦天下,可是此案重大,涉及災民性命,若是重罰,殺雞儆猴,也沒有不妥,眾卿家可有異議?”

那些往日與戶部尚書和戶部侍郎友好的人,現在全都低下頭,不敢為他們說一句求情的話,但求自保。而諾煦和永霆更是冷硬旁觀,這個朝會上,還是一個字都沒有發過,其他的人,更是不可能開口。

此時,旻軒卻站了出來,正色地說:“戶部尚書和戶部侍郎身居六部要職,卻以身試法,立下歪風,令災情更為嚴峻,臣以為該抄家斬首,以謝天下。”

這話一出,一群臣子立刻縮了身,神色閃爍。

“何、韓二人自是罪當致死。”莫丞相上前說:“但是聖上即位之初,不宜大開殺戒,請聖上赦免何韓府邸上下的死罪,以彰仁義之心。”

“臣認為何韓二府的人這些年來的吃穿用度都是斂財而來,雖不致死罪,但是也不能輕判就罷,否則難以警示天下。”範紹謙虛弱地說,臉色卻比周遭默不作聲地臣子更有光彩。

淮鈞深思了一會,再用淩厲的目光掃過所有人,輕皺眉頭,他早知道這朝堂上多的是庸員,卻沒想到這件事上只有莫丞相與出上朝堂的旻軒和範紹謙敢說一句話。但是在多想一層,他們不說,不過是因為不敢說,而不敢說的原因不外乎是他們心裏有鬼。

”莫丞相、範宰輔和慶王都言之有理,傳令下去,何韓二人游街三天,再判以斬首,而府邸上下,雖罪不至死,但活罪難饒,半個月後,發配邊疆,世代不得為官。“他頓了頓,不待底下開口,說:“河南知府、平陽知縣身在災區,卻只顧斂財,同樣判處斬首,而府邸上下,赦免死罪,發配邊疆。”

“聖上英明!”莫丞相領著眾人齊喊。

淮鈞擺一擺手,令眾人靜下來,目光如劍地看著他們,說:“從戶部尚書到平陽知縣,從京官到地方官,從上而下的貪贓,朕知道一定不止他們幾個人。傳令下去,凡貪汙者,自首減刑一半;舉報者,有賞;知情不報者,施以杖刑;賄賂者和受賄者,按律判刑。”

整個大殿靜得只有淮鈞的響亮的聲音縈回在耳,像是一個噩夢。先是一個臣子嚇得跪了下來,然後所有人被他跪下的“砰”的一聲響嚇得回過神來,統統跪了下來,大呼:“臣知罪!”

而淮鈞站起來,甩了一下衣袖,拋下一句“退朝”就離開了,剩下心裏有鬼的大臣們顫抖著身,恍恍惚惚地逐漸散去,這個朝堂裏,又有哪個身上是清白幹凈的?連莫丞相回顧前事,都不敢說一句自己是幹凈的。

淮鈞一回到翠微宮,就看到阿福來回踱步,一臉不安。朝堂上風行雷厲的聖上,現在為到阿福的到來而多了一絲驚慌,那夜他推了陳璞一下,他怕陳璞出了什麽事。

但是他壓抑著情緒,不動聲色地問:“發生什麽事了?”

“參見聖上!”一見到淮鈞,阿福匆匆地行了一個禮後,馬上挑明來意:“稟聖上,陳璞把自己關在房裏,而且不願意用膳,已經一天了。”

就是這麽一句話,已經有足夠的力量敲開淮鈞平靜的臉,把他隱忍著的擔憂洩露而出。他什麽都沒有說,只是轉身離開了翠微宮,越走越急,越走越急。

他直接來到陳璞的寢房前,卻在緊閉的門前停住了腳步。

小時候陳璞跟他鬧別扭都會不吃飯,有一次時他顧著念書,忽略了陳璞、有一次是陳璞想出宮看戲、有一次是陳璞做錯了事,被他訓了一頓,而每一次淮鈞都就範了。

但這一次不同,陳璞不是小打小鬧,淮鈞也不可能就範,他如今推門進去,除了互傷感情,又能得到什麽?

“聖上?”阿福低喊了一聲,喚回淮鈞的思緒。

“阿福,璞兒不想見到朕。”淮鈞苦笑道。

“可是、可是……”阿福被淮均不自信的話嚇到,同時又擔心著陳璞,想來想去,只得沒有底氣的說:“只有聖上能勸他。”

淮鈞搖搖頭,連苦笑都崩裂了:“他不是要朕勸他、哄他,他要的是朕的一句話……”

話音未落,門就被打開了,淮鈞還沒有反應過來,眼睛就對上了面前的人,等他反應過來,腦海裏就只剩下一個想法--不過是一天不見,為何璞兒憔悴了這麽多?

好像是盛開的花在一天之間枯萎了。

陳璞明亮的雙眼此時已不覆光彩,似是被眼下的陰影籠罩著,散發著衰頹的氣息,屬於青年的生氣都被那陰影抽走了。

“你知道就好。”陳璞張開幹涸的唇瓣,生硬艱澀地說:“淮鈞,讓我走。”

淮鈞依舊是搖頭,下一刻,他卻開口說:“阿福,你先退下,預備飯菜過來。”等阿福退下了,他就拉著陳璞進去,關上了門。

他凝重地開口:“璞兒,不論你問多少次,我都不會再讓你走。”

陳璞退後了一步,輕聲說:“淮鈞,我沒力氣了,我不想跟你吵架。”

“好,我們不吵架。”淮鈞上前捉著陳璞的手,卻被他無情地甩開了。

“不是不吵架,是不用吵架。”陳璞低笑了一聲,一直後退,退到墻邊,抵著墻說:“你一天不讓我走,我就一天不吃飯。”

“璞兒,不要用你的身體來說笑。”淮鈞強迫自己放軟聲音,但是被甩開的雙手卻在微顫著。

“我沒有開玩笑。”陳璞地垂著頭,幽幽地說:“你派人看著我,我走不了,但是你不讓我走的話,我就餓死自己。不過你身上有這麽多的人命了,也未必在乎我的了。”

淮鈞的手抖得更加厲害,他卻始終在抑制著,只是難過地說:“我在乎你、璞兒,我在乎你,我們不要再鬥氣,好不好。”

“鬥氣?我沒有鬥氣,我們本來很好的,為何會變成這樣?”陳璞低喃著,視線突然集中不了,游離地漂移著。他背靠著墻,不斷往下移,直到摔坐在地上,他才恍恍惚惚地說:“這幾天我不斷在做惡夢,明珞和樂玉全身都是血,一個問我為何不救他,一個說我無情無義,還有很多人在罵我,一句又一句,壓著我、壓著我……”

說著說著,有兩滴淚從他無神的眼睛中滑出,他卻擡頭看了淮鈞一眼。站著的淮鈞顯得更加高大,他則雙手抱膝,瑟縮起來,使得正想靠近他的淮鈞僵住了腳步。

他氣若柔絲地說:“他們恨我,他們想拿我的命,每次我以為自己要死的時候,一張開眼,原來我還在皇宮。淮鈞,我很怕死,但是每一次我醒來,我就寧願我死了。”

“璞兒,不要這樣……”

他的話被陳璞突如其來的激動打斷了,陳璞睜開眼,瞪著他,厲聲道:“我就要這樣!要不你放我走,要不你餓死我,我知道你不好受,我就是要你不好受!為何每一次我為你閉上自己的眼睛,你都要逼迫我睜開眼看你多殘忍多醜惡!要是你有一次為我著想過,我們會至於落得這個田地嗎?你不讓我走,你憑什麽不讓我走?”

“要是你又一次相信過我,我們又會如此嗎?”淮鈞不想跟陳璞爭吵,忍了再忍,還是顫抖著手,伸出一指,指著陳璞直斥道:“我沒有殺宋樂玉,是你寧願相信流言,都不信我。”

“倘若樂玉沒有死,那麽為何你不讓我見他,為何要這麽多的侍衛守在外面,為何我不能出去,我是囚犯嗎?”

“那你不吃飯又算什麽,報覆我嗎?威脅我嗎?你知道我會心疼,就利用自己的身體?璞兒,明珞是什麽人,宋樂玉又算什麽人?”他改指著自己,問道:“我又是什麽人!”

陳璞想反駁淮鈞,卻覺得再說也是多餘的,淮鈞不明白他,正如他不明白淮鈞一樣,所以每一次他們之能吵完再吵,而他已經感到疲累了。

而本意是來哄陳璞吃飯的淮鈞,見陳璞靜了下來,也冷靜著自己,在沒有言語。

他們沈默地看著對方,沈默的好像感覺到時間再逐點逐點地失去,那麽的快,有那麽的漫長。突然,外面傳來阿福的聲音:“聖上,午膳已經端來。”

淮鈞的視線沒有離開陳璞,只是開口道:“端進來。”

阿福拿著熱騰騰的飯菜進來,香味撲鼻,陳璞卻惡心的按住胸口,忍住吐意。淮鈞卻沒有註意到他青白的臉色,徑自把一碗湯拿到他的面前,好言相向:“璞兒,喝一碗湯,喝完我們再好好談談,這次不吵架了。”

陳璞看了淮鈞一眼,咬住嘴裏雙頰的肉,忍住惡心感,擡起手,接過湯,然後舉起來倒在地上,在一手把碗扔出去,碎裂的聲音十分清晰。

“不用談了,你不讓我走,我就不會吃飯!”

淮鈞氣得只說了一個“你”字,然後對阿福說:“他扔一碗,你就再拿一碗,直到他願意吃飯!”

“聖、聖上……”阿福想勸住二人,但是淮鈞已經揮袖離去了,而陳噗只是看了他一眼,再把桌上的飯菜統統掃下地,他只能馬上命人進來收拾,再備飯菜。

淮鈞在翠微宮聽著奴才回報陳璞的情況,而陳璞卻一直事不關己地坐在床上,一動不動。結果,陳璞既不是小打小鬧,淮鈞也不妥協,除了互傷感情,什麽都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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