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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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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上的人難得一致的看向了從門外進來的人,那是剛剛出去傳永霆上殿的人,此時他青白著一張臉,站到一側,讓門外的另一個人逆著光,從容不迫的走到殿前。

諾煦、莫丞相還有淮鈞最快看清進來的人,也最快看清他手上的東西,卻隨即別過頭去。過了一會,在濃重的腥臭和腐爛的味道充斥在大殿之上,混合幾聲幹嘔的聲音後,他們才忍著不適,把視線放到來者身上。

“參見聖上。”那人彎下素來直挺的腰背,恭敬地說。

“藝王,大殿之上,你拿著一個人頭出現,是什麽意思?”淮鈞狀似看著永霆,卻是看著他身後的人,因為他手裏的頭顱實在恐怖,睜著兩顆半凸的眼珠盯著前方,鼻骨斷了,唇是烏黑的,半張臉都是血汙,直對淮鈞,使他不敢再看一眼。

“稟聖上,臣已查出日前行刺的人,竟是軍下的一個騎兵,只怪臣領導無方,才生出這樣的變故來,臣只好帶著兇手的人頭過來請罪。”永霆說話的時候,頭還是低著的,以致沒有人看得見他那冷冰冰而有一些扭曲的笑容。

人早就在他的手上,他也早就定好計謀為自己脫罪,而在他千挑萬選下,選了在今天、淮鈞登基的吉時動刀,一刀刺穿了那騎兵的人頭,然後割下他的頭顱,讓鮮血染滿地,他要淮鈞從登基起就不得安寧!

這一舉連諾煦都是詫異的,沒料到這就是永霆脫身的計謀,這麽的殘酷冷血,這麽的狠心,只是他不知道永霆久未露面,如今在朝上低姿態,又是什麽選擇。

他在心裏“唉”了一聲,正想替永霆說話,莫丞相則早他一步了。

“雖說兇手是鎮遠將軍麾下的人,可是鎮遠將軍已經親自擒拿兇手,請聖上恕罪,切勿為此折損良將!”

“莫丞相,請恕陳某直言,如今死無對證,誰知道藝王手上的到底是不是兇手,要是抓錯了人,豈不讓兇手逍遙法外,他日釀成大患嗎?”那兵部侍郎知道淮鈞有心懲治永霆,馬上自作聰明地說。

淮鈞微微皺眉,倘若求情的話是諾煦或李丞相說的,他自是不會聽的,可是由莫丞相開口,憑他對他的尊重,就算是不合聽,他也不會駁斥他。

下一刻,永霆忽然擡起頭,轉個身,把手上的人頭舉向了那兵部侍郎,馬上把人嚇了打了一個激靈,他卻咄咄逼人地問:“陳侍郎查到的人是不是性李名斌?”

兵部侍郎不敢與那頭顱對視,只是顫抖著說:“是。”

“那請陳侍郎把他的模樣看的清清楚楚,再到李家村問問李斌是不是這個樣子。”

永霆的聲音冷得很,加上手上的人頭,像極了從陰間來的惡鬼,所有人都不敢看他,而兵部侍郎把頭垂地更低,他怕看清了這個頭顱,晚上就會碰到鬼。

諾煦不由來地在心裏笑了一聲,永霆在沙場殺敵,見過的死人比這個頭顱恐怖的多的是,只是他們這些文臣久居廟堂,死人都不見多一個,怎麽可能不被永霆嚇倒呢?他把頭顱拿到朝上,雖是冒險,卻不失為上策。

他正想為永霆說話,又被旻軒截住了。

“聖上,藝王既是輔政大臣,心系家國,自然是調查清楚才擒拿兇手。再說,雖然刺客是藝王麾下的,但是藝王已經親手捉拿他,臣以為此功可以抵過,請聖上從輕發落。”

永霆一聽,有些訝異,沒想到一直助紂為虐的旻軒竟然會為他說話,但是他很快就想明白了,旻軒與淮鈞一定別有陰謀,畢竟他錯殺的是一直跟在旻軒身邊的人,他就不相信他不恨他。

不過諾煦卻知道旻軒是真誠地為永霆求情,看來永霆在這個朝堂上的人緣比他好上太多,一個兩個都不計前嫌地為他說情,換了是他,人們落井下石都來不及,但這也是對的,永霆是皇子,也是旻軒的兄弟,沒有一個人想他死的。

這是一件好事。

“藝王。”淮鈞喊一喊他,等他拎著那個陰森可怖的人頭回過頭來時,才正色嚴詞地說:“幸虧有龐湛為慶王擋了一箭,他才安然無恙,可惜龐湛卻為此賠上一條命;也幸得有範宰輔為朕擋住了箭,朕才得以穩坐在龍椅之上,可是範宰輔元氣大傷,今天還不能上朝。你既然拿下了刺客的人頭,也算是還了一條人命,可是人是你麾下的人,輕罰也是在所難免的。”

永霆雖沒有料到淮鈞如此輕易地放過了他,但也樂得接受這個結果,連忙答道:“臣明白。”

“那就加以停俸半年吧。”

先帝曾因永霆私自出兵匈國一事罰他停俸一年,現在加上淮鈞的半年,而對於一個搬到宮外的王爺來說,這停俸的一年多也不算小事,但是對於永霆來說,錢財,生活都只是身外之物,於是這刑罰還真的算不得什麽。

“謝聖上。”他目無表情地應道。

“聖上英明!”左右丞相同時開口,各自松了一口氣,一眾大臣也緊接齊呼:“聖上英明!”

“但是提著人頭上朝的事,決不能有第二次。”淮鈞皺著眉提醒,心裏雖然不滿,卻沒有多說。

“臣知罪。”永霆低著頭,嘴角微彎,笑意冷得滲人。

“另外匈國的事,這兩天朕會與藝王再議。沒事的話,就退朝吧。”靜了一刻之後,淮鈞就離開了朝堂,其他的臣子也都一窩蜂散開了。

素來在朝堂裏光芒萬丈的諾煦,在今天明顯暗淡下去了,話少了很多,一直以他馬首是瞻的官員也都噤若寒蟬,連走的時候都沒有跟他說上一句話,生怕沾上什麽黴氣似的。

他對此早已看破,也沒什麽好記上心的,隨即獨自一個人走了,但是沒走兩步,就被莫丞相喊住了。

“望王。”

莫丞相看諾煦的眼神是慈愛的,諾煦心裏一動,撇開了朝堂上的拘謹,喊了一聲:“莫伯伯。”

“回川待會有空嗎?我想見他一面。”

“他、他當然有空。”諾煦笑了一笑,“莫伯伯,我待會就叫他回去一趟。”

“有勞望王了。”說罷,莫丞相回以諾煦一笑,就別過他,離去了。

諾煦一離開皇宮,正打算回去望王府,肩膀就被拍了一下。他回頭一看,竟然是永霆,而他手上的人頭也不知哪裏去了。

“皇兄。”不須多言,單憑這兩個字就講出了永霆的決定,最起碼他沒有拿著人頭來恫嚇諾煦。

“你有決定了?”

諾煦與永霆並肩而走,相比於永霆壯健的身體,長年在宮裏只顧著喝茶的諾煦就顯得有些瘦弱,這一點諾煦過去沒有發現,現在在京城大街走了一段路,才發現他的二弟已經比他高大了不少。

也是這一段路,才算得上他們真正同行的一段路,教諾煦往後一直記在心上。

“過去是我太沖動,今後我一定會聽從皇兄的吩咐安排,不再那麽魯莽。”永霆嘆了一口氣,話裏帶著一絲悲哀:“我此生此世只剩下一個心願,但求皇兄成全。”

“永霆,明珞會希望你有更多的心願、你該知道。”諾煦不想永霆他日後悔,只好作最後的勸喻。

但是永霆只是反問:“皇兄也有不少的心願,不是嗎,那麽為何要舍棄所有而單單成就一個人的心願?”

諾煦聳一聳肩,改問:“你就不怕父皇和華娘娘在天之靈怪你嗎?”

“過去我一直怪責父皇分開了我跟明珞,放手讓烏淮鈞害死我最愛的人,到了如今,我知道了一切,我卻更恨他。”街上人來人往,聲音紛雜,而永霆明明把聲音壓得極低,卻還是讓諾煦每一只字都聽得清清楚楚,“我一直以為他不明白我對明珞的用情至深,但原來這天底下最該明白我們的,竟然是他。”

諾煦不認同地搖搖頭:“父皇放在你身上的尺子是一個父親量度兒子的,他希望你有最好的未來,他疼愛你。”

“那麽父皇到最後有沒有原諒當年的人,當年的人又會不會原諒父皇?”永霆頓了一下腳步,看上蔚藍的天空,狀似對諾煦說,有似是對天上的人說:“至少我不會。”

諾煦沈默地向前走,終究回應不出一句話。兩人走到街尾,就分別了,臨走前,永霆是這樣跟諾煦說的:“我從來不做聖人,這輩子錯的事也多得很,但求無悔而已,而我只剩下一個心願,但求皇兄成全!”

這麽一個心願,也輪不到諾煦來說成不成全,坦然地說,這件事上他們也就是各取所需,不過能夠合二人之力,又何必一個人單打獨鬥呢?他們都明白這個道理,都沒有拒絕的餘地。

諾煦一回到王府,就讓莫回川回去莫府,見見莫丞相。

而皇宮中的淮鈞也搬進了翠微宮,董靖也入主了鳳儀宮,人和地不同了,好像一切都變了,只有昭和殿中住的依然是陳噗,但是依然是不同了。

淮鈞在書殿一直坐到黃昏,忽然心裏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不好的預感像是一根根針插進他的身體,使他再也坐不下來。如今唯一能夠使他不安的是只有陳璞,他知道他的倔強,也最怕的他的倔強。

會不會發生什麽事,他不敢想,但是腳步已經懂了起來,擺駕到昭和殿。

到了昭和殿外,就聽見裏面傳來幾聲叫喊,喊著陳璞,又喊著不要走。淮鈞馬上命人打開門,一個人從門內走了出來,他下意識就抓住那人的手臂,直到那人定住了步伐,兩個人相看了一眼,他們才知道這一刻到底有多幸運,或者有多不幸。

淮鈞瞥了一眼摔在地上的阿福以及兩個宮婢,二話不說地拉著那人的手臂,沖到寢房,”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他冷然地看著面前背著包袱的人,“璞兒,解釋。”

“我要走。”陳璞緊抓著包袱,但是如他所料,下一刻他的包袱就被淮鈞奪過,狠狠地甩到一邊去。

“你要走。”淮鈞冷笑了一聲,卻可悲地問:“你就恨不得離開我,恨不得一輩子都見不到我嗎?”

“對!”陳璞決絕地說,卻別過頭去,自顧自說道:“你答應過我,半年後我要走就讓我走,可是我知道你一定會反悔,其實我早就知道,我只是給了一個理由自己留下來、但其實我給了很多理由自己留下來,留在你的身邊,可是所有的理由都沒有用了……淮鈞,我心淡了,我對你已經心淡了。”

“璞兒,不要說這些話。”淮鈞板著一張臉說。

“先是明珞,然後是樂玉,接下來是不是望王、藝王,還是莫回川,範紹謙?”陳璞回過頭來,利眼盯著淮鈞,尖銳地說:“我已經不想再見到你今天殺了什麽人,明天殺了什麽人,我身上背著兩條人命已經夠了,我不想再有第三條!”

尖銳的話在淮鈞心裏刺開了一個傷口,鮮血汨汨而出,毒蟒舔一舔舌頭,淮鈞冷聲地質問:“你不想他們死,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覺得心裏好過,你是不是想要我的命來償命?”

陳璞沒有回答,他也不是第一次領教到淮鈞的偏激,但他卻是無話可答。

淮鈞提高了聲音,壓抑不住情緒隨怒氣而出:“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覺得所有事情都是對的?”

陳璞依然沒有回答,下一刻,他的雙肩被緊緊抓著,淮鈞的臉紅了一點,幾乎是咆哮而出的問:“是不是只有我最該死!”

“你根本就不會死!”陳璞厲聲回擊,這一喊幾乎用了全身的力氣,胸口還在起伏不停,他還沒有平覆下來,就說:“我要走,你今天攔得住我,我明天再走!”

”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你走到天涯海角,都會回到我的身邊!但是我不會讓你走,我說過我永遠不會讓你離開我,你留在昭和殿裏,我就會好好對你!”

“哈哈哈!”陳璞按著發疼的胸口,痛處蔓延到他的左肩,他的左手,他卻還是口硬地說:“這就是你他媽的對我好的方式,對不對?”

“我……”

陳璞打斷淮鈞,咄咄逼人地問:”你是不是想我死?”

“不是……”淮鈞滿胸的怒氣被陳璞逼出一絲慌張,但他剛開口,又被陳璞截住了。

“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會放手?”

“不是!”淮鈞喝了一聲,推開了陳噗的肩膀,正如剛才陳璞為了離開,把攔住他的阿福和兩個宮婢推開一樣,他把陳璞推到地上,而自己踉蹌地推開門,落荒而逃了,只扔下了一句:“就算你死了,我都不會放手!”

陳璞坐在地上,依然按著自己發疼的胸口,卻是壓抑不住的大笑出聲。等他笑夠了,他才大喊道:”你不讓我走,我就不讓你好過、我就不讓你好過……”

他一直說,一直說,說到胸口和左肩越來越痛,痛到他雙眼流出了眼淚,他才停了下來,癱軟在地上,睜著眼睛默默流著淚。直到阿福進來,和另一個太監把他擡到床上,他還是沒有閉上眼睛,眼淚卻已經幹涸了。

阿福站在一旁看他,在這一瞬間,他覺得他們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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