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上)

關燈
? 第四十七章

朝堂上一片肅靜,兩派的官員難得一致地低垂著頭,誰都不敢先開口,怕說錯話,讓盛怒的淮鈞將火頭對上他們,那就是自討苦吃。

其中幾個微微顫抖著,頭垂得更低,清楚這禍是躲不開的。

為首的莫丞相看著此刻青筋乍露,面帶慍色的淮鈞也有些驚詫,沒想到淮鈞代政了一段時間,氣焰愈來愈盛,但他又轉念一想,這些年來對太子的美譽不外乎是溫文儒雅,可惜朝堂上有諾煦與他分庭抗禮,單是溫文儒雅又怎敵得過諾煦的聲望日漸高漲?

而如今淮鈞的確是多了一份帝王風範,莫丞相忽然想起聖上年少時一副天下人都得順著他意的驕縱模樣,當時陳丞相家的大少爺戲謔地說了一句,這天底下只有一個位置適合他坐,否則他這輩子要麽跟別人過不去,要麽跟自己過不去。

莫丞相不知道這個位置有沒有使聖上好過,只知道聖上終究沒有坐上他這輩子最想要的位置。

現在他們都兩鬢斑白,當日的肆意風流都成了往事,朝堂上的大臣又換了一批,龍椅上的帝皇都半步跨出了龍椅,剩下他這個右丞相未退出來,起碼他現在還站在這裏。

他站前了一步,沈厚的聲音響起: “殿下,此事事關重大,臣認為應先撤查清楚。”

淮鈞冷哼了一聲,目光淩厲地橫掃了低著頭的眾臣一遍,冷聲說: “此事本殿下已經查得清清楚楚。”他厲眼瞪著諾煦身後顫抖著的人,揚起聲線質問道, “何大人,此事你怎麽解釋!”

被點名的何大人嚇得一顆老邁的心都要跳出來, “霍”的一聲跪了下來,整個人抖得厲害,他低著頭,連聲說: “請殿下怒罪,臣不知情、臣什麽都不知道!”

“韓大人,你呢?”

諾煦身後又是 “霍”的一聲,他皺起眉頭,聽著身後又響起一把粗啞的聲音結巴著說: “臣該、該死,臣什麽、什麽都不知道。”

“什麽都不知道、”淮鈞點點頭,目光卻更加冷冽: “你們一個戶部尚書,一個戶部侍郎,出了事情卻什麽都不知道?那這個官還要你們來做嗎?”

“臣知罪!”二人齊聲說,心裏都等著諾煦開口。

諾煦皺了皺眉,卻不打算說什麽,也悄悄地搖了搖手,示意永霆不要沖動。

“年初平陽地震,朝廷撥了二十萬兩白銀,現在卻鬧出餓死人的事,你們該當何罪!”淮鈞厲聲道: “朝會上,聖上不止一次問及平陽災情,你們口口聲聲災情已受到控制,現在呢?百姓受苦受難,那二十萬兩白銀哪裏去了?”

“臣、臣………”何大人打著哆嗦,神情閃閃縮縮,不敢言語。

“不知道吧?”見二人點著頭,淮鈞冷笑了一聲,說: “無妨,就讓本殿下告訴你們!二十萬兩白銀,何大人吞了八萬兩、韓大人吞了七萬兩,剩下五萬兩送過去,河南知府吞一些,平陽知縣吞一些,你們這些官,當得真滋潤!”

何大人緊張得咽了一口口水,韓大人兩額流著冷汗,二人無助地看著諾煦高大的背影,下一刻,諾煦發聲了: “此風不可長,殿下當殺雞儆猴,免得百姓受苦。”

聽及此,二人軟下身體,這才知道諾煦不打算救他們。

“做官做官,你們做的是百姓的官、父母官,不是自己的官!”淮鈞又掃了眾臣一眼,揚起的聲線極有威嚴。

莫丞相對於淮鈞這番言論頗感安慰,要坐上那張龍椅,當有愛民如子之心。

淮鈞思量了一下,說: “削去二人官職,閉門思過,待聖上醒來,再作定奪。”

何、韓二人面面相覷,有松一口氣之感,卻又隱隱約約地覺得不妙。雖說等聖上醒過來,然而聖上能否醒來卻是未知之數。

“殿下英明。”莫丞相先說,繼而是眾臣齊呼: “殿下英明!”

那一刻,淮鈞明白這就是他一直以來渴望的權勢,既能為民造福,又能受萬民仰望,使得他頓時覺得,無論過去錯了多少、失去了多少,都是值得的。

再商議了幾件事,就退朝了。

眾臣退去後,永霆卻刻意留住諾煦,提高聲音,背對著淮鈞說: “璞兒不是說今早會過去上陽殿嗎?”

諾煦楞了楞,會意後才應了一聲: “嗯。”

“他天天跑到上陽殿,不說還以為他是你的客人。”

諾煦笑了笑, “我倒不介意他作我的客人,總好過孤伶伶在昭和殿裏,美其名有玉蘭花相伴,誰不知道他最想要誰相伴。”

二人的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落到淮鈞耳內,淮鈞冷冽地看著二人的背影,壓抑著上前揮他們兩拳的沖動。

“要是我,怎樣都不會回來,回來了不是自己難受嗎?”

淮鈞握著拳頭,卻依然佇足原地,只是雙目燃起了熊熊怒火。

“他不想回來,可是有辦法嗎?”諾煦邁起步伐,一邊走,一邊笑呵呵地說: “不過回來也好、來吧,你也過來……”

倏然,他們身後傳來低沈的聲音,回過頭來時,才發現淮鈞已走到他們的身後。

“我知道你們盤的心思,但奉勸你們一句,不要再打璞兒的主意。”

諾煦挑起眼眉,心裏覺得好笑,便問: “我們打璞兒什麽主意?”不讓淮鈞有回答的機會,他就靠到淮鈞的耳際,低聲說: “大殿之上,殿下果真要說出這等有違倫常的事?”

“你!”淮鈞側眼看著諾煦極近的臉龐,一雙單鳳眼盡是挑釁,但是他卻只能別過頭去,不再回話。

諾煦仰頭 “哈哈”大笑了幾聲,然後對永霆說: “走,別讓璞兒久等。”說罷,二人又擡起腳步,並肩而走。

聽到諾煦親昵地叫著陳璞,淮鈞火氣攻心,說是要忍耐卻又偏偏忍不到,只得再次警告二人: “我的話,你們心知肚明……”

永霆忽地轉過頭來,冷笑了一聲,打斷他的話: “殿下的話,臣當然明白,而殿下不敢說的話,臣都敢說。莫非殿下以為當年的招倆還可以用嗎?天人永隔的滋味,我這輩子就試一次,接著、”永霆怒睜雙目,大吼道: “就等你來試!”

“永霆!別說了!”諾煦厲聲喝住他,瞥了淮鈞一眼,只見他從脖子到臉漲紅著,便拉著永霆走了。

一路上,諾煦緊皺著眉,默不作聲,直到他們遠離了正殿,四處少了人,他這才正色地對永霆說: “你剛才太沖動了。”

“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副自以為事的模樣。”永霆哼了一聲,憤恨未平地說: “當百姓的官,說得可真動聽,也不想想他這個太子怎樣得來!”

“他說的沒錯,那些當官的當得如此滋潤,早該嚴懲,否則受苦的都是百姓。”

聽罷,永霆不禁瞪大雙眼,不相信地問: “你早就知道這件事?”

諾煦點點頭,承認了,心裏對何、韓二人嗤之以鼻,他們以為他不會動手,可是這天底下能動他們的人可不只是他。現在栽在太子之手,只能悔恨當日何以如此貪心!

“你應該力保他們!”永霆氣沖沖地說: “你費了這麽多心思,才拉攏得成他們,他們縱然該死,我們卻白白斷送了一個戶部!”

“永霆、”諾煦板著臉,嚴詞厲色地說: “朝堂上,第一件事是為江山、為百姓謀福祉,不要因為恩怨而意氣用事!”

難得見向來以隨和示人的諾煦動了氣,永霆也只得壓下滿腔的憤恨。而當他冷靜下來,深思一下後,也同意了諾煦的話。

他瞥了諾煦凝重的臉色一眼,不由來想,要是當日讓他如願當上太子,又如何呢?這些年來看著諾煦小心翼翼地行事,他總得承認自己過於沖動、魯莽,而如今兩相對比,他又的確及不上諾煦。

這些年來,他對諾煦也是愈來愈服氣的,他明白自己錯了,便說: “皇兄,我明白了。”

“嗯。”那張嚴厲的臉這才緩緩放松下來,下一刻,他又 “唉”了一聲,說: “我也見不慣淮鈞那副氣焰囂張,可是璞兒畢竟是他的命根,下次別再說那些話了。”

“命根?”永霆輕蔑地笑了一聲。

諾煦也跟著笑了笑, “璞兒確實是他的命根,要是他的命根出了什麽事,他肯定會殺了我們。”

永霆聳了聳肩,一臉不在乎,三年前他就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他要的無非是淮鈞一條命。

他爽朗地說: “要麽是我殺了他,要麽是他殺了我,皇兄,我的命根早就沒了,我什麽都不怕。”他在心裏又多加一句——能夠早點跟明珞見面,也未嘗不可。

南風拂來,溫暖倒是溫暖,但是對於永霆而言,他生命中的溫暖早就跟著明珞一並走了,現在他一顆心,比冰還要冷。

諾煦清楚他的執念,從來都不說什麽,因為這是他活下來的唯一支撐。只是他偶然在夜深的時候,也總會無奈地想,他們今生有幸做兄弟,卻奈何兄弟情如此淺薄。

他拍了拍永霆的後背,笑說: “走吧。”

此時淮鈞已經回到仁福宮,他坐在書殿裏,手裏拿著鳳屏簫,思人睹物,睹物思人,可是他思念的人此刻卻坐在上陽殿裏,與他相隔甚遠。

他滿腦子都是諾煦和永霆的話,心裏又嫉又恨。他將陳璞接回來,為的是與他長相廝守,而不是看著他身邊又是這個人,又是那個人。

他開始臆想永霆在陳璞面前訴說當日明珞的事,一副可憐模樣,諾煦也利用陳璞的心軟,在一邊煽風點火。

他們就是見不到陳璞回來他的身邊,他們就是見不得他過得好、過得幸福!

然而陳璞心裏分明還是有他的,他們的感情不能再被破壞!

“啪”的一聲,他一掌用力地打在桌上,終究是按捺不住,站了起來,急步走到他平日都不過去一次的上陽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