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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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陳璞正聽著諾煦與莫回川講一些範紹謙的事,例如小時候諾煦犯錯了,要罰抄書,範紹謙就替他抄,要是莫回川是共犯,也被罰了,他就抄兩個人的份兒,但是他從來都只是替他們捱罰而已。

陳璞無奈地說: “想不到範大哥這麽乖巧懂事。”心底暗自多補一句,更想不到滿朝頌讚的望王會如此淘氣,盡幹一些潑墨偷狗打蜜蜂的頑皮事。

諾煦看了莫回川一眼,便彎起那雙單鳳眼,彎得眼角的細紋都現了出來, “他是聰明,沒被人抓包而已。”

不知怎麽的,看見諾煦這副模樣,陳璞忽然會心一笑,他看得出諾煦的確很高興,往日他將範紹謙的事收在心底,現在卻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他們的往事似的,也看得出,諾煦是打從心底在乎範紹謙的。

三個人正聊得興高采烈,倏然外頭傳來一句極煞風景的話: “王爺,太子殿下來了。”

陳璞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往前往後走都不是,一時間慌張得不知該往哪裏去,腦海裏唯一的計策就是躲起來。

諾煦挑挑眼眉,眨眨眼睛,心裏想,可惜永霆回去了,否則他會樂意看到淮鈞過來搶人。

他又瞥了陳璞一眼, “咳”了一聲,命令道: “璞兒,坐下。”

陳璞懂得躲也躲不到,只得局促地坐下來。

見他坐下了,諾煦這才說: “快請。”

話音剛落,門就被推開了,顯然淮鈞早就在外面等著。

三個人連忙站起,微彎腰身,揖手作禮, “參見太子殿下。”

“平身吧。”淮鈞隨意應了一聲,雙眼都定在陳璞身上,內心卻愈來愈煩燥,他不喜歡陳璞站在上陽殿裏。

“殿下公務繁重,卻在百忙中抽空過來上陽殿,不知所謂何事?”諾煦心情正好,見淮鈞臉上刻著焦急二字,便故作挑釁,心底卻只有看戲的念頭。

在諾煦面前,淮鈞也不必裝模作樣,便直說: “璞兒,跟我走。”

如此直白的話,使得諾煦和莫回川有些訝異,也驚詫了陳璞,沒想到淮鈞竟然如此坦然地表露他們這份不見得光的感情。

陳璞的心被揪了一揪,要說淮鈞不愛他呢,那怎麽可能?但是他難為地看向諾煦,神色間表明他不願意走。

諾煦漫不經心執起細瓷杯,呷了一口茶,漫不經心地說 “璞兒難得過來上陽殿作客,椅子還未坐暖就走……”

“閉嘴!”淮鈞怒吼一聲,沒有能耐聽諾煦假模假樣的話,徑自對陳璞說: “璞兒,跟我走。”

諾煦的手抖了一抖,晃得細瓷杯溢出茶來,顯然他被淮鈞粗暴的怒氣震驚到了,至於陳璞更是嚇得心臟停了一拍,然後愈跳愈猛烈,幾乎要奔跳而出。

淮鈞踏前了一步,伸出了手,等著陳璞的回應。

陳璞又無措地看了諾煦一眼,只見諾煦聳聳肩,然後自顧自地喝起茶來,一杯接一杯,竟不再搭理二人。

說起來,淮鈞不是個魯莽的人,諾煦沒想到他會在永霆三言兩語的刺激下氣沖沖的跑過來,看著他躁動的舉止,諾煦看得出他是真的將陳璞放在心頭。

如此一來,諾煦便選擇了沈默,當個看戲人。

陳璞也明白這一點,但他揉著下襬,遲遲下不了決定。

明明走與不走,不過是一個簡單的答案,可是他腦海裏卻反覆地響起很多把聲音,淮鈞的、太子妃的、諾煦的、範紹謙的、宋樂玉的,還有那一晚他抱著那個承諾大哭的聲音,這些聲音都在擾亂著他的思緒。

“璞兒。”淮鈞又喊了一聲,但是他臉色已趨向緩和,對於陳璞,他願意付出最大的耐性,只要陳璞搭上他的手,跟他走。

最後竟是範紹謙的話定格在陳璞的腦海裏,使得他這一刻放棄了那個執著,站了起來,緩步地走到淮鈞跟前,搭上他的手,換來的是淮鈞放松下來的笑容。

就是這一個笑容,使得他忽然覺得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他們的手能夠一直交握。

好像當年他也為了這份感情而拋卻自己的良心,只要他們能夠相愛到底,然而他換來的是淮鈞娶了妻,而他仿佛被狠狠地摑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頓時使他清醒過來,但是淮鈞已經牽著他離開上陽殿了。

諾煦凝視著淮鈞與陳璞交握著手,雙雙遠去的背影,呷了一口茶,笑對旁邊的莫回川說: “回川,這是璞兒最好的選擇。”

莫回川回以諾煦一笑,心底卻是苦澀的,因為他知道這是諾煦最想要的選擇。

踏出上陽殿,陳璞同時甩開了淮鈞的手,使得淮鈞有些錯愕。

陳璞本來想叫淮鈞走,但是話一出口,卻變質了: “別牽手,走吧。”他氣惱地咬了咬下唇,還是跟著淮鈞走。

淮鈞走在前頭,一下子掃去了剛才的陰霾,心情大好,滿臉笑容,腰背也挺得特別直,一副如沐春風的樣子。

他就知道,陳璞心裏是有他的。

二人回到昭和殿,淮鈞瞥了一眼滿樹的玉蘭花,回頭對陳璞說: “今天的玉蘭花開得特別好。”

陳璞垂著頭,沈默不應。

淮鈞知道陳璞正別扭著,也不說什麽,只是摟住他的腰,跟他走進寢房。當他反手將門關上後,就再也控制不住心裏的激動,將陳璞按在門上,低頭吻了吻他略帶青白的唇,輕柔地吻了一下、兩下、接著又往下輕柔地吻著他下巴那深刻的疤痕。

親吻的力量是陳璞雙手抵著淮鈞的胸膛,用一點力就能夠把他推開,他卻選擇了不使出力氣,任由淮鈞親他的唇,吻他的疤痕,留連忘返。

淮鈞一手摟住陳璞的腰,一手摩擦著他瘦削了的臉頰,薄唇像是品嘗著佳肴,舍不得大口吃,就伸出舌頭,舔了一下,使得陳璞打了一個哆嗦。

懷裏的人抖了一下,使得淮鈞一時情動,吸吮著他的下唇,又咬了咬。

這一咬,使得陳璞清醒過來,他低喃了一聲: “不要。”又用力地將淮鈞推開了,大喊道: “不要!”

淮鈞退了兩步才穩住身體,也沒有動氣,只是溫言細語地說: “璞兒,你選擇了我,你心裏還是有我的。”

陳璞搖著頭,嘴巴硬得像石頭一樣,又銳利得像刀子一樣,依舊否認道: “我只是不想望王難做,要知道誰都擔當不起太子殿下怪罪下來。”

“傻璞兒。”淮鈞凝視著陳璞的雙目盡是寵溺, “我知道你口硬心軟。”

被人窺探了心事,使得陳璞臊紅了臉,一顆心亂跳起來,他只好扭過頭去,郁悶地說: “隨便你怎樣想。”

“那麽我就隨便猜猜你在想什麽。”淮鈞憨笑著,把陳璞的想法 “猜”出來: “你愛我,所以你不樂意我娶妻,你又擔心我將來娶完一個又一個,早晚一天不愛你了,然後你就束縛著自己……”

“別說了!”陳璞轉過頭來,猛然喝止住他: “你既然都知道,為什麽還要糾纏我?”

淮鈞自顧自將話說下去: “可是我這輩子只愛你一個,璞兒,你怕受委屈,我更怕讓你委屈,難道你就不能給我們一個機會嗎?”

“只愛我一個、”陳璞冷笑了一聲,悲從中來, “你敢說你和太子妃沒有感情嗎?你們連孩子都有了,別跟我說你們丁點感情都沒有!你們有感情了,就別再說什麽你只愛我一個!”

“你聽我說……”

“說啊,你不是最擅長為你做的事情辯解嗎?”話雖如此,他卻沒給淮鈞機會解釋,而是咄咄逼人道: “璞兒,我愛你、我愛你,這樣的話你就算說千次萬次了,那又如何?你愛我,還不是愛得選擇了別個女人?淮鈞,記住,當日是你親自接了聖旨,是你讓我走的!對了,你是為勢所迫、我要走,就是他媽的為勢所迫!”

說得激動了,陳璞竟連臟話都飆了出來。

本來急著解釋的淮鈞也被嚇了一驚,連忙說: “璞兒,我們來講道理。”

然而此時陳璞只擔心淮鈞將他的心事看得一清二楚,便又揚起聲調說: “好,講道理。太子妃是你的妻子,我呢,什麽都不是,不過你愛我,那麽將來我何不恃寵生嬌,仗著你喜歡我,在宮裏橫行無忌,就算她是太子妃那又如何?她要是欺負我,我就不饒她,給她一點顏色;要是她乖乖的,我們就河水不犯井水,不過她也不要妄想跟我爭你!講道理,我將來就是這麽不講道理,這樣的陳璞,別說你討厭,連我都看不起自己了!”

他一口氣將話傾吐而出,使得淮鈞一時無語。

良久,等到陳璞冷靜下來,淮鈞才緩緩開口道: “靖兒她,知道我們的事了。”

“什麽?”陳璞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看著淮鈞。

“她默許我們了。”

陳璞一副吃驚的模樣,想起當天過來下馬威的太子妃,不相信那個要他向前走的人竟然妥協了。不過他再想深一層,就想得通了。

他嘲諷地說: “如果你不是太子,她也不怕得罪你,天底下哪個女子願意跟一個男子分享自己的丈夫?”

淮鈞嘆了一口氣,他真的寧願陳璞自私一點,便說: “璞兒,我寧願你變成那個樣子,既然你心裏有我,你就應該留下來,將來的事我不知道,但這一刻我只要你留下來,也許結局是你說的那樣,又可能是我們長相廝守。”

陳璞沈默下來,長相廝守,像這麽美好的結局,誰不想有,只是他真的沒有這份信心,他最怕是將來既失去淮鈞,又賠上自己,一無所有,最後在深宮裏,寂寞老去。

可是他又想起範紹謙的話--璞兒,相愛難得,不要為到不能預知的未來退卻下來。

既然他們都愛著彼此,或許他是應該留下來的。

他甩了甩頭,手握拳頭,心裏苦苦掙紮著,卻拿不定主意。

見陳璞猶豫了,淮鈞又心生一計,他苦笑說: “你知道靖兒她是怎樣發現我們的關系嗎?”

還在掙紮著的陳璞,搖了搖頭。

“她說,每個晚上我都在喊著你的名字。”淮鈞走上前,珍兒重之地擁住陳璞,在他的耳邊輕聲道: “連我都不知道自己想你想成這個摸樣,你怕我有一天不愛你,可是我卻連一天都想像不出。”

聽罷,陳璞有些感動又有些不忍,他的確沒有想過淮鈞會如此想念他,一顆心越來越搖擺不定。

淮鈞放開了陳璞,送懷裏拿出鳳屏簫,遞到陳璞面前,溫柔地說: “那天你沒有拿走,我就一直等著你回來,再送給你,這鳳屏簫,我就只送給你。”

陳璞仍然打不定主意,只是下意識推開了淮鈞的好意,難過地說: “龍鳳相配,你還是送給太子妃吧。”

淮鈞沒有收手,依然固執地說: “璞兒,你收下。”

面對這個當初留下的鳳屏簫,他自嘲說: “我非鳳,怎麽能收?”

看著比他還固執的陳璞,淮鈞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掐了掐他的臉頰,無奈而寵溺地說: “要不,我將龍屏簫給了你。”

忽然之間,他們好像回到了那一天,陳璞的生辰,二人為了龍屏簫而你爭我奪,鬧個不停。最後是淮鈞用年齡、地位這些理由要了它。當時他是這麽說的--一對就好了。陳璞知道他心高氣傲,便順著他了。

一對就好,對於這份感情,他們一直以來只有一個希冀,不就是那句一生一代一雙人嗎?倘若現在給他一個願望,他希望他這一輩子都跟淮鈞在一起,不用顧忌那麽多。

可是,他真的可以無視所有人,所有事,就為了跟淮鈞廝守一生嗎?

他想起當天為了刺激董靖的話--就算是向前走,也不見得不會傷害人。

又想起諾煦的話--你既然放不下他,何不留在他的身邊?

最後是範紹謙的話--他愛你,你可以擁有你愛的人,不一定離開才是好方法。

他凝視著淮鈞手中的鳳屏簫,紛亂的腦袋平靜下來了,卻像被蠱惑似的,伸出手,將鳳屏簫接了過來。

淮鈞的手變空了,但他的心卻是滿的。他一手將陳璞擁住,擁得更緊更緊,又深情地說: “璞兒,我愛你。”

這 句我愛你並不像陳璞口中那麽無足輕重,反而使他心裏一陣撼動,像是有種失而覆得的感覺。

這時候他才承認,原來他在外面得到再多,他失去的感情彌補不到就是彌補不到,就只有這麽一個懷抱,才是他感情的歸屬。

結果,他如當年一樣,再次為到淮鈞而放棄那些他所執拗的。

但是,他畢竟心裏還是害怕的,想了再想,便想出一個令自己心安的方法。

他在淮鈞懷裏,低聲說: “半年,半年之後,我要走的話,你必須讓我走。”

淮鈞第一個想法是不行,可是他又清楚陳璞的倔強,只得點一點頭,順著他意,答應他了。

陳璞微垂著頭,嘴角上揚,這是他回宮以來,第一次對著淮鈞笑得如次真誠。淮鈞看在眼裏,一顆心像是初嘗戀愛的小夥子,有一只鹿四蹄踏踏的。

他情動地低下頭,吻上陳璞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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