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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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外刮起大風,窗外的樹窸窸窣窣地搖晃著,打擾了一室的寧靜。

諾煦推開窗,只見此時天色灰濛,樹上的葉被淩厲的風吹落在地,地上的葉狼狽地隨著風擺,身不由己。

他心裏想,連人都是身不由己,何況是這些脆弱不堪,只得依賴枝椏的樹葉呢?

他自嘲一笑,把窗關好。但是回頭的一刻又驚覺殿裏的寂寥,不知道身在揚州的莫回川把事情辦得如何?

有一個事實,諾煦是知道的,旻軒始終會請得到宋樂玉,因為宋樂玉是有弱點的,只是無論過去還是現在他都不願意要脅宋樂玉,不願意這個樂得逍遙的宋家少爺卷入這場是非之爭,只是等到宋樂玉站到淮鈞一方時,他又該如何辦?

說到頭來,人啊,還是身不由己。

想了再想,他命人拿了一把紙傘給他後,就出宮了。

宮外有一個人是他這些年來,定期會看望的。那人住在京城二十裏外的半廢棄的小村裏,村裏早是人煙寥落,剩下幾個年邁的老人獨居於此,加上此刻下著傾盆大雨,使得這條村更有荒涼冷清之感。

諾煦拿著傘,熟悉地站在一間簡陋的木屋前,猶豫了半刻,他才擡起手叩起門來。

然而當門打開的一霎,他踉蹌地退後了幾步,然後背過頭,匆匆地離開,直到後頭的人大喊道: “諾煦!”

雨水淅瀝地下著,那個人的聲音卻清晰地入了他的耳,熟悉得他僵住在原地,直到後頭的人又一聲: “諾煦!”,他這才回過頭來,不相信、不甘心地回過頭來看著那張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臉。

他隨著那個人進了屋,屋內充滿茶香,那人倒了一杯熱茶給他,笑說: “試試我這幾年的茶藝有沒有退步。”

諾煦默默地接過茶,喝了一口後,就一直盯著他看。

茶是好茶,微苦而帶甘,但是愛茶的他此刻已無心品茶,他心裏的苦澀豈是茶的甘甜可以彌補。

他仍是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的人,那人臉上是雲淡風輕的微笑,微笑中帶著兩個酒渦,仿佛過去的苦痛都沒有發生過。

他憤恨地將手握成一個拳頭,過去的苦痛如此深刻,根本不可能當作沒有發生過。

片刻之後,那個人嘆了一口氣,終於開口道: “諾煦,我回來了。”

“我知道。”諾煦平和地應了一聲,下一刻他狂怒地將手上的茶杯扔在地上,不甘心地問: “範紹謙,你為什麽要回來?!”

這十多年來,他日夜記掛的人終於回來,他卻只想他不曾回來。

一如他根本不希望陳璞回宮,所以才讓莫回川去揚州一遭,他知道能夠離開皇宮而覓尋一個屬於自己的新天地是一件好事。

範紹謙走了,就不該回來。

面對諾煦的怒氣,範紹謙仍是微笑著, “這麽多年了,你還是這樣的脾氣。”

諾煦別過頭去,沒有回答。

“我沒有料到你今天會過來。”範紹謙耐性地說: “本來我過幾天會進宮,打算到時候才去看你,但既然我們今天碰上了,就好好聚一場吧。”

“進宮?”諾煦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不可置信地看著範紹謙平和的臉,忿恨地說: “你說過,你不會再回去的!”

“對不起。”他斂去笑容,眼睛裏是濃濃的歉意。

諾煦想起了那一天他收到範紹謙的信函,原來裏頭的一句: “對不起。”竟是為到他回來而說的,因為範紹謙自己也知道,他是極不情願他回來的!

他又沈默地看著範紹謙,十年了,原來這樣就十年了,可是範紹謙仍是他記憶中那個俊秀的書生,只是他的眼角多了幾條細紋,但他一雙眼依舊透露著清冷的氣息。

他的怒氣慢慢平息了,他問: “為什麽回來?”

“聖上病重了。”

“他怎樣都與你無關。”

“聖上下了密旨,要我回來。”

聽及此,諾煦剛平覆的怒氣又重新燃起了, “為什麽?難道他到了現在還不願意放過你嗎?他到底要做什麽!”

“恐怕要到我進宮才知道原因。”

外頭的雨愈下愈大,忽然傳來 “轟隆”的雷響,兩個人對望了一眼,心裏各自有不好的預感,但又想不明白聖上病重,而急召範紹謙回來的原因。

但無論如何諾煦還是不願意範紹謙回到那座遍地傷心的皇宮,他難過地對他搖搖頭: “紹謙,不要回去。”

“抗旨是死罪,我是不得不回。”他苦笑說,而早就接受了這件事的他,不願意在這節頭上糾纏下去,他改問: “回川呢?”

對於事情,諾煦也是無力扭轉,只得回答道: “他去了揚州。”

“怎麽去揚州了?”聽到揚州二字,範紹謙的表情變得有點不自然。

“這事說來太長,就不說了。”諾煦不願意範紹謙再次插手宮廷之事,轉個話題問: “你呢?這些年來你去了哪裏?”

範紹謙是從來都不隱瞞諾煦的,他也沒打算隱瞞他過去的行蹤。

“揚州。”他緩緩說出二字後,又笑說: “我回來早了,否則我和回川倒可以在揚州結伴上京。”

“回川會很高興看到你,但他不會高興你回來。”

範紹謙又嘆了一口氣, “諾煦,你清楚我當初是去意已決,這個地方我是怎樣都不想再回來的,但命運兜兜轉轉下,我終究是回來了。”

“命運!”諾煦冷笑了一聲,他何嘗不明白這兩個字害苦了他們多少人。

“曾經我們都以為彼此不會再見面,但我們還是坐在一起了。諾煦,見到你我真的很開心,或許是註定了我要回來陪你走這一關。”

“我不用你回來陪我!”諾煦的自制力向來很好,除了在範紹謙的面前,他生氣地問: “十年前你要走,我就讓你走!為什麽?”

範紹謙沒有避開諾煦的憤怒的眼神,直視著他回答: “因為我再留在皇宮,我一定會死,我說我離開皇宮一定會過得好。”

“十年後你回來了,你要我眼睜睜地看著你回去皇宮?你忘記了那裏……”說到此處,素來堅強的諾煦竟然紅了一雙眼,沒有勇氣再說下去。

“我記得、我都記得!”範紹謙握住諾煦放在桌上的手。

“紹謙啊紹謙,你是我和回川的希望,你知道嗎?”在範紹謙面前,諾煦終是不再掩飾自己心底的脆弱,他眼眶裏滑出了淚: “但是你回來了。”

範紹謙擡手抹走諾煦臉上的淚,柔聲說: “打從我和回川被送到你的身邊,我們就要陪你走到最後,我本來就不應該走,所以我終究要回來。”

“不是這樣的,這幾年我有回川陪我就夠了。”諾煦握住替他拭去淚的一雙手,悲哀地說: “我們都不能走,你是應該替我們走的。”

“諾煦,別這樣,你明白的。”

“我不明白……”諾煦使勁地搖頭: “我不明白,你們可否都不要我明白!”

範紹謙是最暸解諾煦的,因為他暸解諾煦心底的秘密,他暸解諾煦肩上被強行賦予的重擔,他暸解諾煦的悲傷。

好像歲月從沒有流逝,他一如以往地抱住了陷入傷心而不能自拔的諾煦,安慰道: “一切都會過去,別害怕,我回來陪你了。”

就憑這一句,已教諾煦的悲傷無所遁形,這些年他最需要的懷抱終於回來了。

他低聲說: “紹謙,我很想你。”

範紹謙微笑道: “我也是,諾煦。”

當年範紹謙離開之前曾經跟莫回川說過一番說話,大概是這樣的,他唯一會後悔的是他們三人間的感情,但是他在外面的世界會得到更多。

說到底在他的心裏還是不願意回來的,只是來到這一刻,當他再見到諾煦,他又覺得遠比在外面所得到的一切更重要。

他心裏的苦痛在這麽多年後已經得到平覆,但是諾煦的苦痛卻是愈來愈重,他心裏想,或許他的確是時候回來了。

等到諾煦平覆了,他才慢慢推開範紹謙。可是渴望範紹謙回來已久的他,終是再不能拒絕他的回來了。

他問道: “你這些年在揚州做什麽?”

“這些事等回川回來後再說吧,我可不想再多說一遍。”範紹謙輕笑出聲, “我知道回川為了什麽下揚州。”

諾煦挑起眉,待範紹謙說下去。

“宋樂玉在揚州,五皇子又來了,你說,能少你一個嗎?”

“你還是這麽的聰明。”

“你看,事情都來到揚州了,真的註定我要回來了。”他握著諾煦的手, “但是我不是十年前的紹謙了,我可以面對的,而你會在我的身邊。”

“對。”諾煦的目光變得冷冽銳利,他堅握回範紹謙的手,說: “如果父皇要你做一些不情願的事情,你別管他。”

現在的他已經不是十年前的少年了,他有能力保護他最重要的人!

十年後重逢的二人,就算不談範紹謙這些年在揚州的事,還是有很多話談。等到黃昏的時候,諾煦就要回宮了。

臨離開之前,諾煦問: “你這些年在揚州過得好嗎?”

“好。”

得到範紹謙的一句好後,諾煦就微笑地拿起紙傘,離開了。

這些年來他一直構想著範紹謙在外頭的生活,不過原來構想再多,得到他的一句好就已經足夠了。

忽然,諾煦又折返回來,他低聲對範紹謙說: “不用告訴她,我來過。”

外面的雨勢不減,但是諾煦依舊筆直著身,撐著傘,逆著風雨走。

或許果真是命運使然,讓他們兜兜轉轉又走到一起了;又或許是前世的冤家,都在今世聚頭了。他們既然都離不開,就好好的走完這場風雨吧。

風雨下的諾煦想,終有一天會雨過天晴。

等到諾煦回到上陽殿,看到等待他一整天的永霆,他才知道宮裏傳來噩耗--傍晚的時候聖上昏迷過去,至今未醒。

永霆焦急地問: “你去了哪兒?怎麽現在才回來?”

“有一些事情,出宮了。”相較於永霆的急躁,諾煦倒顯得冷靜,他說: “定安軍方面如何?”

“早就安排好一切。”

“馬上安排他們上京。”他冷聲說: “成王敗寇,無論如何淮鈞都不會放過我們的,除非我們贏了。”

“皇兄,我等了三年,我不會敗下來的。”永霆陰郁地說。

殿下的雨仍舊是淩厲地落著,身不由己的樹葉被狠狠地摧打著。

身在皇宮的他們凝視著這一場雨,等待它下完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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