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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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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

莫回川傍晚來到揚州,一路趕到宋府,結果卻是宋樂玉等人今早已經上京。來不及再作打算,他就上馬、揮鞭,奔馳回去了。

馬上的他急躁地想,要不是路上有阻撓,他就不會來遲!

而趕著上京的一行人,在傍晚時卻因為宋樂玉的執意要求而住進了一間客棧,歇息一晚。

此刻他們吃過晚飯,坐在陳璞的廂房裏。三個人僅僅凝視著陳璞在燭火下抹著一支殘舊的簫,有默契地保持沈默,全因陳璞的手是顫抖的,他的臉色是蒼白的。

等到燭臺上的蠟燭燒熔了一截,陳璞才放下手上的簫,在搖曳的燭火下,不確定地看向宋樂玉。

“樂玉,你說得對,吹簫人的確有他的故事。”陳璞在猶豫之中開口,幾經掙紮,他決定做一件事逼迫自己勇敢面對一切, “現在你願意聽嗎?”

宋樂玉楞了楞,再微笑點頭說: “願意。”

他不知道就是這樣的一個溫暖的笑容,已經足夠鼓勵陳璞將他不願意提起的往事翻出來,連同當初的喜怒哀樂徹底道出。

“我七歲的時候跟著望王進宮……”

“望王?”故事才開始,宋樂玉就因這個熟悉的稱號打斷了陳璞的說話。

他雖然知道陳璞是從宮裏來的,卻壓根兒沒想到他的故事追溯到最初,竟是從諾煦開始。至於一旁的趙天寶和姚子餘不認識箇中人物,只是靜靜地聽著這個故事。

“嗯。”陳璞點頭,把這個故事講下去: “七歲的時候我做了三皇子的中郎,但當時的我不懂得一個中郎要做什麽,也不懂得我與三皇子只能是主仆,我與他或許是年紀相若,終是沒將彼此當成主仆來看待……”

故事就是這樣開始的,陳璞談到了他與淮鈞的感情,對此,眾人顯然有些驚訝的;談到了明珞與永霆的事,趙天寶嚇得握著宋樂玉的手,但無疑三人都為到當中的感情動容;談到了諾煦與莫回川插手其中,宋樂玉只有一聲嘆息;最後談到了淮鈞為到太子一位而娶妻,陳璞就輾轉來到揚州了。

或許故事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結束,而他們卻未必能得到一個好結局。因為在他們渴望獲得一個好結局時,他們都選擇了背道而馳。

事到如今,問他怨不怨淮鈞呢?他會這樣答你--時而怨,時而不怨,當中的矛盾連他都解釋不了。但他唯一能夠肯定的是這一刻,他是怨的。

當初讓他離開了,淮鈞就不該要他回去!

聽了陳璞的故事,三個人只得面面相覷,心坎裏竟也是百般滋味。

陳璞自嘲一笑: “難為了你們聽我這個故事。”

“阿璞,故事還沒有完。”姚子餘深吸一口氣,決定將藏在心底裏的傷痛說出。

這是屬於姚子餘的故事--他生在偏遠的姚家村,村裏務農為生,過得很窮,幾天才吃得上一碗飯。他是家裏的麽兒,對上還有四個哥哥,父母為他取名子餘就是因為他的出生是不受歡迎的,多一個人就多一張口爭飯吃。

家裏吃飯他排在最後,吃的都是剩菜剩飯,衣服都是穿哥哥們剩下來的,生病的時候就獨自躺在床上,沒有藥吃,沒有人關心他的死活,只有父母的責罵聲。

他的童年是沒有溫情的,但有一天是例外了。當時他約莫六歲,那天的晚飯他吃了一大碗飯,飯上澆了香噴噴的豬油,又吃了幾塊豬肉,那是他吃得最飽的一頓飯。

吃過晚飯,父母為他洗澡,再換上一套新衣服。孩子的他輕易就將過往的孤單拋之腦後,他認為當時的自己是天下間最幸福的孩子。

到了第二天,年幼的他被送到揚州城裏的宣樓。後來他漸漸長大,他明白到那一晚是他今生唯一一次從父母裏得到溫暖,他也懂得了名為子餘的他終究是多餘的,不知道他的父母用著賣他回來的錢,又可有想起過他呢?

說起往事,姚子餘難免紅了一雙眼睛,但他如釋重負地對陳璞笑了出來: “但是你來了,是你告訴我,我不是多餘的。阿璞,我們都有過去的故事,但我們的故事都還沒有完,只要未走到最後,我們都可以愈演愈好。”

“謝謝你,子餘。”陳璞感激道。

一旁的趙天寶半垂著頭,將手緊握成一個拳頭,妖嬈的燭光將他的臉照得更可怖,半張臉爛開了,滿布疙瘩。從他毀容開始他就不再願意照鏡,也怕了擡頭看人,現在想來連他都怕了鏡裏鏡外的自己的話,又有誰會不怕他呢?

此刻的他勇敢地擡起了頭,將他印證在臉上的傷痛道出: “我與樂玉相遇是四年前的事……”

關於趙天寶與宋樂玉的故事,陳璞早就聽過了,姚子餘是第一次聽,作為主角之一的宋樂玉則動容地握著趙天寶的手,原來這些事情還是趙天寶還是記得清清楚楚的。

就因為他們二人忘記不了前事,也拋卻不了彼此的感情,所以他們終是掙開了心中的結,重新一起了。

縱然中間波折重重,但現在回頭看來,倒證明了好事註定多磨。

埋藏在心底的故事說完了,趙天寶也松了一口氣, “阿璞,無論前路好與不好,我們都要向前走。”

陳璞環顧三人,蒼白的臉漸漸多回一份血色,也露出了一個感激的笑容。

他說: “對,我們都要勇敢面對。”

宋樂玉戲謔說: “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天塌下來當被蓋,沒什麽面對不了。”

四個人,三個故事,換來相視一笑。

今夜他們鼓起勇氣把不堪回首往事翻出來,的確是百般滋味在心頭,但原來每個人的故事可以是最可憐,也可以是最不可憐,而往事到底是發生了,不堪回首也在於他們記得深刻,到頭來所謂不堪回首全因他們不敢面對。

或許等到淡笑風生的一天,他們的傷痕就磨平了。

他們幾乎談了半個晚上,談到最後,陳璞是這樣總結的: “看來我們是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不對不對。”宋樂玉反駁道: “該是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不早相識。”

腹內只有幾點墨水的姚子餘插嘴道: “恨不相逢未嫁時。”

宋樂玉和陳璞笑了出來,心裏卻想,若能夠相逢於微時,今天的他們又該有什麽故事呢?

陳璞甩甩頭,不再細想, “夜了,明日還要趕路,我們還是休息吧。”

他們各自回到廂房歇息,然而當姚子餘躺在床上後,卻是輾轉反側,難以成眠。他不確定他的決定是否正確,跟著陳璞等人上京,他的前路又該是如何?

只是多年之後再問姚子餘的話,對於這個決定,他是無悔的。

難以成眠的他下了床,走出廂房,一路走到客棧外,或許這個涼夜能舒解他的憂慮。可是他的憂慮未平,卻看見旻軒坐在客棧對面的一個小酒家裏。

此時酒家裏除了旻軒外已無人影,亦僅僅是旻軒前的木桌上還有兩支燭火,搖曳的燭火模糊了他往日氣勢淩人的模樣,卻多了一份孤單與落寞。

聽過他對陳璞做的一切後,姚子餘是打從心底討厭這個五皇子,但此刻的他卻不由自主地走向了旻軒,這個獨坐在深夜的酒家中的五皇子又該有什麽故事?

他走近旻軒,才發現桌上放了兩串冰糖葫蘆,但只有其中一串被吃了一顆,又有兩瓶酒,被放得東歪西倒。

聽見動靜的旻軒擡起頭來, “姚子餘?”他又習慣性用那嘲諷的語調說: “像你這樣的人、我竟然記得你。”

姚子餘本想掉頭離開,但當他嗅到旻軒身上傳來的酒氣,又看到旻軒散漫的目光後,他決定將一口氣吞下,暫時不跟這個醉酒的人介較。

他拉開旻軒對面的木椅,坐了下來。

“姚子餘,我還未賜座。”

他忽視這句話,改問他較有興趣的問題: “你喜歡吃冰糖葫蘆?”

在他看來,像冰糖葫蘆這樣稚氣的東西的確與旻軒的心高氣傲格格不入。

醉了七、八分的旻軒沒有惱羞成怒,反是笑了出聲,答道: “不喜歡。”

“但是你買了兩串、”頓了頓,姚子餘又會意地說: “所以你只吃了一顆。”

“半顆。”旻軒指著桌上僅僅咬了一口的那顆冰糖葫蘆,難得地笑得燦爛: “喜歡的東西未必值得,值得的東西何需喜歡。”

姚子餘不理解旻軒話裏的意思,但他的眼神卻定在旻軒的笑容上。這是他第一次見旻軒的笑容,笑容裏有了一份孩子的天真,偏偏他的話是世故的,就像他買了冰糖葫蘆,卻又拒絕了它。

如此的矛盾令姚子餘突然對這個五皇子多了一份暸解--他心高氣傲,但他是寂寞的,他有一個故事。

姚子餘問道: “為何買冰糖葫蘆?”

旻軒用渙散的目光打量著姚子餘,又笑道: “想買就買……哈哈、姚子餘,你還未夠資格來探知本皇子的心事。”

“那麽誰有這個資格?”

“沒有。”他坦然地說: “你們誰都不了解我。”

“因為你沒有讓人了解你。” 他一語道破旻軒心底裏的鞏固的防線。

聽罷,旻軒斂去了笑容,陰沈地警告道: “相信我,如果我是你們,絕不會嘗試了解我這個人。”

“你應該珍惜願意了解你的人。”姚子餘也是從磨難中長大,他不會任人欺負,他嘲諷地回敬剛才那一口氣: “像你這樣的人,沒什麽人願意了解你。”

“那你為何坐在這裏?”旻軒不屑地道: “你能夠上京全靠宋樂玉,你還不配與我相交。”

這個五皇子的確足夠資格看不起姚子餘,但是姚子餘生平最恨被人看不起,他氣憤地說: “你以為我會與你這樣黑心腸的人相交?”

但是話才出口,姚子餘就後悔了,這樣的話的確太過傷人。

幸好此時旻軒已醉了,他並沒有真的把姚子餘的話記在心裏,也沒有動怒,但習慣了保護自己的他仍然耍著嘴皮: “我的心腸黑,莫非你就有多正義?姚子餘……哦,你是替他們說話,宋樂玉還是陳璞?”

提及二人,他剛才的愧疚就一掃而空,他忿忿不平地說: “你不該逼迫他們上京!”

“你以為我想陳璞回宮嗎?”談到了他的隱憂,醉酒的他竟也是笑說: “我比起你更不想他回去,他沒有告訴你嗎,我最想他死。”

“你、阿璞他到底得罪你什麽!”

旻軒聳聳肩, “我的話肯定很難聽,說來無謂。”

“說!”

姚子餘的聲音震耳欲聾,不喜歡被人喝斥的旻軒的脾氣就來了, “他這樣的男人不該死嗎?承歡在男人膝下,如今又做著□□最低賤的事……”他的話未完,對面的姚子餘就憤怒的站起來,扯起了他,盛怒的拳頭往他的胸口打去。

酒醉的旻軒被打了一拳後,腳步不穩,踉蹌地跌到在地。他往墻靠去,酒與一整天的疲勞湧襲而來,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他是時候要睡一覺。

姚子餘闊步離開,他今晚做的最錯的一件事就是被旻軒寂寞的身影引了進來,他心裏說,活該這個五皇子寂寞!然而他才踏出酒家,他又咬牙切齒地走回進去,扶起旻軒,帶著他回去客棧。

他嘮嘮叨叨地說: “傷害人是你的錯,但如果丟你在這裏不顧就是我的錯,現在是我帶你回去,你欠了我一個恩情……”

臨近客棧的時候,意識已經不清的旻軒喃喃道: “陳璞沒有得罪我,但我不在乎誰生誰死,只要我能夠活下去就好……像我這樣的人,沒有朋友是最好的,你們都不懂我是最好的……”

夜涼如水,寂靜的夜裏清晰地傳來旻軒溫厚的聲音,姚子餘頓了頓,繼續前行。

很多年後他依然記得這個夜晚,憑著旻軒的幾句話,他讀懂了五皇子心底裏的脆弱。

那時候他回到廂房,反問自己,倘若他的寂寞是活該,他的脆弱又是活該嗎?到底是可憐的人必有可恨之處,抑或是可恨的人必有可憐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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