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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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天皇宮表面上風平浪靜,但裏頭的人都感覺到正有一股死寂籠罩而來,令到朝廷上的官員謹慎的不敢多言,宮婢太監們低頭默言地辦事,就怕被這股死寂的氣氛纏繞,惹禍上身。

這股死寂的源頭是景辰殿和東沁殿,起源的人是永霆。他天天在東沁殿處理好政事就帶著一壺酒在景辰殿喝得爛醉如泥,以為這樣就能逃避得過正在宮裏另一邊鋪張淩厲地布置著明珞的冠禮的事。

他沒有能力阻止這件事,但又被迫接受,他只能在充滿明珞氣息的地方自怨自艾,偶然把心裏的郁結渲洩在身邊的奴才上。

距離明珞的冠禮愈來愈近,永霆就更難壓抑自己的情緒,身邊的奴才動輒得咎,人人自危。

至於在宮裏另一邊安排著明珞冠禮的人心情也是不好的,那裏有主動接下這件差事的莫丞相,他老邁的眼睛存有一絲疲態,偶然會失神地凝視著遠方,不知道在想什麽;又有身為太子而必須幫忙的淮鈞,他一邊安排著明珞的冠禮,心裏一邊記掛著身在揚州的陳璞。

宮婢和太監們就照著辦事,從忙碌的身影可見他們一心都在這場冠禮上,但是發施號令的莫丞相與淮鈞卻是各有所思。

到了冠禮那天,淮鈞一清早就來到正殿裏,在吉時之前作最後打點。事情剛打點好,就有一個人身穿素衣來了。

“臣參見太子殿下。”

“二皇兄,不必多禮。”

來者是永霆,他滿臉憔悴,雙眼布滿紅絲,眼下是一片陰影,似乎是整夜未眠。但他何止是整夜未眠,這些天來他根本沒讓自己好好休息過,除了有一個晚上,他在夢裏見到明珞,在相聚的夢裏才舍不得醒來。

結果醒來的第二天,心裏卻更加空虛,對這個殘酷的現實則更加憎恨。

與淮鈞從不多言的他,直接點明來意: “我要見明珞。”

“皇兄,這樣並不妥當。”

“我要見弟弟最後一面,有何不妥當?”

沈默在二人之間蘊釀,在永霆抑制不住怒火時,淮鈞竟意外地側過身: “宮裏的人都知道二皇兄最疼愛四皇弟,的確沒有什麽不妥當。”說罷,他又喚來一個太監,讓他帶永霆過去看明珞最後一面。

他看著永霆遠去的背影,不由來笑了自己一聲,看來他的良心還沒有泯滅。

但是剛送走了永霆,諾煦後步就來了,一身素凈。

他來到淮鈞跟前,不卑不亢地說: “參見太子殿下。”

淮鈞斜睨了一下諾煦,似乎不願意搭理他,不過也開口說了句: “大皇兄,你來早了。”

今天這個日子,淮鈞對著永霆這個傷心人可以有一絲憐憫,但是他永遠都不會憐憫諾煦,要算清楚的話,這些年來的事諾煦都不可能撇得乾凈。

他們都是不擇手段的人。

“三年了。”諾煦是來早了,但他不會無故來早了,他若有所指地說: “想不到兜兜轉轉明珞又被迫著回來了。”

淮鈞沒有回答,反倒動起腳步,作最後的檢查,而諾煦卻一路跟著他。

“辦得不錯。”他讚揚著樸素但不失氣派的布置,卻又忽發奇想地問: “殿下,明珞應該謝謝你嗎?”

“皇兄言之過重了,我只是按諭旨辦事。”

聽及此,諾煦竟然笑了幾聲, “對,都是父皇的諭旨,我們該謝的人應該是他。”

他這番話有幾分悲涼,全虧了他們的父皇,否則他們幾個兄弟怎會走到來這一步呢?

他又問: “殿下有後悔過嗎?”

“那皇兄有沒有後悔?”淮鈞停下腳步,正視著諾煦銳利的目光,反問道。

“沒有。”這是諾煦的答案,卻是言不由衷,他又笑說: “相信殿下也不曾後悔,否則怎會對安家做出這樣狠心的事。”

終於得知了諾煦的來意,淮鈞一臉挑釁, “對於安老板的事,我也覺得很難過。”

“可惜殿下打的算盤不會響的。”諾煦還回他挑釁的眼神。

“我知道,你與安少爺見過面了。這件事我很難過,我也不希望有更難過的事情發生。”他笑道: “皇兄怎麽知道我的算盤肯定打不響呢?”

“我也知道,旻軒身在揚州。”他靠近淮鈞,低聲道: “無論璞兒是否回來,都不是一件好事。”

聽到陳璞的名字,淮鈞就像被踩中了尾巴,憤怒地瞪著諾煦,這個一再離間他和陳璞感情的人!

“你不要再插手璞兒的事,否則休怪我不客氣。”他警告道。

可諾煦無懼淮鈞的警告,反說: “若殿下不想一試後悔的滋味,就不要再發生安老板的事。”

“你要脅我?”

諾煦聳聳肩,微笑地看著淮鈞動怒的模樣,沒有否認。

“皇兄,你不該要脅我!”淮鈞陰狠地看著諾煦。

他們都妄想傷害他身邊的人,可他會讓他們後悔的!

忽然之間,當日紜妃死在佛下、陳璞離他而去的情景又一再湧現,他心底的猛獸又蠢蠢欲動地張開血盆大口,這些年來最該死的人就是諾煦!

吉時將到,群臣逐漸來到殿上,淮鈞與諾煦的距離就遠了。淮鈞站在群臣之首,緊握的雙手成了一個拳頭,他發誓--他不會放過所有想傷害陳璞的人。

諾煦站在群臣之中,饒有興趣地看著被挑起怒意的淮鈞。

無論是三年前後,陳璞始終是淮鈞唯一的弱點,偏偏像他們這樣的人是不該有弱點的,還是這般情深意重的弱點。

永霆看過明珞最後一眼後就回來了,他筆直地站在諾煦身邊,布滿紅絲的雙眼多了一份冰冷。

等吉時到了,坐在龍椅上的人卻沒有來,反倒是李公公拿著聖旨來了。

“聖上臥病在床,未能主持大局,請太子殿下宣讀聖旨。”

淮鈞走上前,接過李公公手上的聖旨。再於眾臣前打開聖旨,目無表情地朗聲把裏頭的話讀出。

三年前的因,本應三年前已經有了一個果,結果三年後事情還沒有完結。事實上他們又怎清楚因從何時起,果又何時結?

起碼永霆知道這個果還沒有結,淮鈞必定要負上對明珞下此毒手的責任。

“……朕念皇四子明珞,為人賢德,現追封為賢王。欽此。”

話音剛落,便聽見莫丞相一聲: “起!”外頭的人得到命令後就擡起棺木往皇室的墓地去,群臣隨之而行。

永霆走在當中,看著前方的棺木,雙手是止不住的發抖。諾煦一手搭上他的肩膀,低聲道: “別太傷心。”

他沒有回話,只是一雙腿依然隨著棺木走,心裏堅定地想--聖上以明珞威脅他對淮鈞忠心,但他早晚有一天會報仇,再帶明珞離開這座無情的宮廷!

他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爭逐帝位,若可以重新來過,他會帶明珞離開皇宮,到外面過平凡的生活,這是他在失去明珞後領悟到的。

但是淮鈞可悲的依然深迷在這權力之中,不能自拔。當年紜妃留下他一句: “別執著”,他又會明白嗎?

翌日朝會後,淮鈞帶著妻子與女兒回娘家,與董將軍一聚。董將軍與女兒家常幾句後,便讓董靖帶著念玉到亭院玩耍去,他與淮鈞則閉門密談。

“近日望王廣施恩德,民望極高。”董將軍說。

諾煦得到三大商賈的支持,連做派米、贈醫施藥等善舉;又借富商之財,在京城開了一個書塾,好讓窮人家的兒子都能讀書,博得儒生們的頌讚。

他一連串救急扶貧的舉動,使他迅速在民間建立起極高的聲望。

“那岳父有何見解?”

“臣認為盛世之中,百姓大多能夠安居樂業,故望王此舉雖博得百姓的擁戴,但實質是不足為患。”

淮鈞沈思了一會,雖則盛世之中,諾煦名聲再高,都絕不可能藉以推翻他的地位,但長此下去,百姓就會只知望王而不知太子,對他而言亦絕非好事。

他作為太子,該有的聲望還是要有!

“此事我會再作打算。”他又問: “彭大將軍方面有何動靜?”

“未有動靜,經過上一次兵府的事後,他更為小心了。”

上一次幾個商賈捐出一批軍糧予兵府,而彭大將軍命人出面與兵府洽談後,將那批軍糧私下捐給定安軍。聖上得知此事後,牽連在內的人均連降三級,以殺雞儆猴。

儆的猴子就是諾煦與彭大將軍等人,彭大將軍為人謹慎,以及有軍功在身,聖上沒有追究下去而已。

“大皇兄野心勃勃,不會如此安份,多派人手留意他們。”

忽地,董將軍想起了一件事, “定安軍似乎有異動。”

“或許時間將要到了、定安軍早晚會上京。”淮鈞不禁笑了一聲,保家衛國的定安軍到頭來卻是把刀劍向著京城。

他們為了這個帝位,果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他又說: “不過請岳父放心,我早有主張。”

等到黃昏時候,才看見淮鈞從書房中走出來,在外邊等著的董靖立刻抱著念玉走到淮鈞跟前,一旁的董將軍笑意迎迎地說: “常言道:『女大不中留』,看來果真如此,現在靖兒的眼中都沒有我這個爹了。”

董靖紅了一張俏臉,在董將軍面前多了一分女兒家的嬌氣: “爹,你別取笑女兒。”

“我這個女兒大剌剌的,想不到也有這樣害羞的一天。”

淮鈞只是笑了笑,對董靖說: “我來抱念玉吧。”他接過念玉後,就別過董將軍了, “我和靖兒改天再來看望岳父。”

“爹,我們改天再來。”說罷,她便尾隨淮鈞離開了董府。

董將軍慈愛地看著二人遠去的背影,如今女兒做了太子妃,而女婿懷有鴻圖大志,加上眼看二人和樂融融,算是上輩子修來的福份了。

與以往一樣,離開董府後淮鈞都會和董靖到處走走。此時街上的店鋪已經關上了不少,剩下零零落落的行人。不過淮鈞和董靖都享受這個空閑的時間,就放松了心情,隨意在街上走著。

此時天色是橙黃的,倒為二人添了幾分浪漫。

董靖看著淮鈞懷裏正在熟睡的念玉,笑道: “不知道念玉何時才會叫爹娘呢。”

“我的孩子這麽聰明,很快就會了。”淮鈞含笑說,平日在朝堂上冷冽的目光變得溫柔。

無可否認淮鈞是愛孩子的,他年輕的時候曾經發誓,倘若他將來有了孩子,他一定會對孩子萬般疼愛,絕不重蹈他父親的覆轍。

“如果我們可以經常這樣走走,你說多好。”

“你想就可以。”

雖然淮鈞這生的愛都給了陳璞,但是從他迎娶董靖的那一天起,他就決定他會對她很好,一輩子都很好,因為他不是他的父親,他不會對自己的發妻寡情薄幸。

但他日後才明白,他與他的父親都是一樣的。

淮鈞的應允使得董靖多了一份感動,她正想開口說話時,忽然有一個人拿著亮眼的小刀,沖了出來。

“淮鈞!”她急忙叫了一聲。

淮鈞見狀,立刻一手將她護在懷裏。正當那個人舉起刀,對準淮鈞時,有一個人從暗角出來,跟他過了幾招後就把他制伏了。

“殿下,小人救駕來遲。”他是淮鈞的近身侍衛。

“不遲。”淮鈞緊緊地抱著董靖發抖的身,念玉似乎受到驚動,在熟睡中驚醒, “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淮鈞冷洌地看著被制伏著的人,他命令說: “南起,交給你。”

跟了淮鈞三年的南起,得到命令後馬上把人帶走。

“靖兒,沒事了。”他安慰著手抱的念玉,又要安撫受驚的董靖。

“殿、殿下有沒有受傷?”

“沒有,我沒有受傷,沒事了,不用怕。”

結果他們只得提早回宮,回到宮中後他命人為董靖煮了一碗定驚茶。等到董靖不安地睡過去後,南起亦回來了。

淮鈞坐在殿裏問道: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小人辦事不力!”南起連忙跪到地上,請罪道: “賊人什麽都不說,咬舌自盡了。”

“你救駕有功,先起來吧。”他謹慎地問: “有沒有在他的身上發現可疑的特徵?”

南起搖搖頭: “沒有。”

“你先出去吧。”

他坐在這個位置上,早就料到有人會對他動殺機,這三年來也不是第一次發生這件事。三年前同樣有人對他下了殺機,當時幸好南起救了他,那次之後,南起便做了他的暗衛,暗地裏保護著他。

這一次同樣幸好南起在身邊,否則董靖和念玉都會有危險,他最見不得身邊的人受傷害!

到底會是誰做的好事?

諾煦?永霆?還是安家的人?

他憤怒地把案上的東西掃下地,他忽然想起昨日諾煦要脅他的事情,莫非這是諾煦的警告?他先用陳璞要脅他,現在又找人對他下毒手?

那麽是永霆嗎?不會,因為淮鈞可以肯定的是,永霆會親手為明珞報仇,而不會假手於人。

會是安家的人嗎?他憤怒地拍了書案一下,安家的人是吃了豹子膽嗎?不過死了一個安老板,就怪到他的頭上來?

倏然,外面有人敲門,心煩意躁的淮鈞說: “進來。”

南起進來後看見滿地混亂,但不敢多作聲,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信函交到淮鈞的手中。

淮鈞連忙打開信,信裏的內容平覆了盛怒的淮鈞--鄭太傅喪期將至,他的表哥鎮南將軍馬上就會上京。

“南起,你去調查安家,看看今天的事與他們有沒有關系。”

“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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