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深夜，氣溫還是如此地炎熱。玉盤當空，灼烤著山林外的每一寸土地。宇文琰顧身從樹木間走出，身後是一疊聲令人煩躁的夜蟲聲。

不遠處的密林，樹上、草中，蟄伏著僅剩的侍衛。汗水浸濕了他們的衣裳，讓布料緊緊地黏在他們身體上，眼角也時不時地滲入過鹹的汗珠。

但沒有一個人動作，連一只蟋蟀也沒有驚動。

張小雨坐在帳外，緊緊地盯著宇文琰離開的方向，唇抿成一條直線。

蘇桂兒握劍的手從未有一刻的放松，她和夜小白分別站在張小雨的兩邊，嚴密地緊盯著四周夜色中可怖的樹林。

“東西已經都收拾好了。”蕭水陌從帳篷裏走出來，身後是已經打包好的行裝。

七個月的身孕的肚子如皮球差不多大，張小雨只是坐著，就已經消耗了大部分的體力，更何況她現在還在集中精神，牽掛著支身赴降的宇文琰。

“小雨，”蕭水陌摸著玉盤，走過來遞到她手邊，“既然宇文澈這麽久來苦苦追著不放都是因為陰陽玉佩，那這個原本和陰陽玉佩是一體的玉盤，我想也有些用處。不如你拿著，將來說不定可以用到。”

張小雨心中清楚，所謂將來用到，無非就是能夠以此作為交換，換取他們的逃亡時間。

“好。”張小雨心中暗暗沈沈，玉盤觸手冰涼，她拿在手中，仿佛也能沾染上些令人舒適的涼意。

山下貌似無人，其實處處暗藏玄機。

宇文琰只在密林外現身，便停下了腳步，將握在手心的陰陽玉佩展露出來，大聲道：“本王要見皇帝。”

隱蔽著的軍士面面相覷，負責偵察的那一個認出宇文琰手中的正是宇文澈苦苦所求的，立即掉頭跑到帳中，和宇文澈稟明了情況。

“皇上！”宇文鞅擔憂道，立即站在帳前擋住了去路，“前面便是通天河，他們原可繼續向前奔逃，拖延時間。此次投降，當心有詐！”

“逃？”宇文澈冷笑一聲，自負地笑道：“四十萬大軍在前，他們逃能夠逃到哪裏去？你還是不了解十七叔，他既然能為了青埂郡百姓棄城，今日眼看就是必死，他自然能夠為了張小雨等人顧身赴死。更何況，朕也從未說過要殺他，不是嗎？”

宇文鞅見勸不過，只得順著他的意思來，趕忙調來了弓箭手埋伏，若有異動，立即萬箭齊發。即便是來了大羅神仙，也能被紮成刺猬。

明月高懸，將四周的星子光芒都遮蔽得發暗。

宇文琰立在月下，眉宇清朗，毫無懼色。偶然有涼風拂過，吹動他的衣角翩然。

若不是周圍漸漸包圍上來的將士，旁人一定會認為他只不過是一個正在賞月的貴公子。

“十七叔，”宇文澈也沒有帶人，責令眾人留在原地，自己孤生上前，“好久不見。”

宇文琰掃了他一眼，將手擡起，露出陰陽玉佩給他看。

驅動玉佩，所需唯獨誠心二字。

一心一意，不可有雜念。便能讓玉佩按照自己的意願去做。

見他不語，宇文澈只當宇文琰已是窮途末路，無話可說，面上的笑意不經更加濃重。

昔日讓所有人聞風喪膽的戰神，也有今日落魄無助的一面。

“張小雨在山上吧。”宇文澈放緩了腳步，漸漸靠進，他十分享受這種征服他人的快感。

從前他一直不懂，為什麽孤獨皇後對所有人都有那麽強烈的控制欲和政府欲。

但自從他斬了第一個支持宇文溟的狂熱黨羽後，他便懂了。

原來征服他人，看著反對自己的聲音一個個被無情地碾過，而自己付出的不過是碾死一只螞蟻需要付出的代價時，宇文澈便懂了。

陰陽玉佩仍舊靜靜地躺在宇文琰因常年握著韁繩而摩擦出輕微繭子的掌心。

宇文琰還是不語，眼中凝聚的光亮倒影著宇文澈逐漸變大的身影。

他這樣不怒不惱不羞，宇文澈反到從心底無端生出了一股怒火。

“你看我做什麽！”宇文澈低吼道。

宇文琰仍舊不語。

“朕讓你不許再看！”宇文澈離宇文琰已然很近了，陰陽玉佩唾手可得。

他伸出極快地向陰陽玉佩抓過，他記得遺詔上寫過，得陰陽玉佩者可得天下——

下一瞬，宇文澈望著自己手心被噴上的鮮血，眼前一陣天旋地轉，直直地倒了下去。

最後一眼，視野裏是宇文琰蹲下了身體，憐憫、失望，又嫌惡地看著他。

“不要用……”宇文琰和獨孤皇後的臉忽然驚異地重疊在宇文澈面前，他一時分不清是因為兩個人的眼神太過想象，還是自己那個已經死了的母後從地府冒出來看他，“那種眼神看我……”

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

宇文澈已死。

蟲鳴聲乍然停歇，三千輕騎像流水一般奔湧下來，萬裏煙雲罩對月長嘶，沖到主人身邊，立馬帶著主人一共奮勇殺敵。

張小雨聽見下面兵戈相交的聲音，心中陡然一驚。

“妹妹！”明忘塵踏著樹枝奔了上來，滿面喜色：“宇文澈已死！”

張小雨扶著腰乍然站起身，遠眺著山下的星火，仿佛就能看見宇文琰和萬裏煙雲罩。

“你留在這照顧小雨，”楚輕歌立即要和明忘塵一同沖下去，“我走了！”

夜小白來不及反應，只能嘟囔了一句自己也想下去，便盡職地守在了張小雨身後。

“宇文澈已死！”宇文琰長劍劃破夜空，在四十萬大軍面前高聲叫道，“他並非明君，登基七月來橫征暴斂，大肆征兵，你們還要擁護他嗎？！”

天上一顆流星劃過，宇文鞅身著盔甲，看著一眾回頭望向自己的將士，手中的劍無力脫落在地。

他閉上了眼，疲憊道：“傳我的命令，所有人，放下武器。”

霎時，四十萬軍紛紛脫下了頭盔，扔下了手中的武器。

“不好了——不好了——！”

眾人齊齊回頭，便瞧見原本應當正在照顧張小雨的夜小白從山下連滾帶爬地飛了下來。

“小雨怎麽了？”宇文琰一把抓住剎不住腳的夜小白，急切問道。

夜小白氣也來不及喘，遙遙指向山下道：“小雨她、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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