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相半對著門而坐，暖暖的陽光落進來，照得他面色更為紅潤康健，因年歲而略顯渾濁的眼睛也罕見地顯出清明與神采。

“雲汐，你坐爹爹身邊。”慕相愛憐地望著張小雨道。

下人於是移動了凳子，請張小雨落坐。

慕雲瑤與如夫人皆察覺到了慕相一夜之間容貌和精神上良好的變化，接湯碗時迅速地交換了憂慮的神色。

在張小雨這兒，從來沒有怕生一說。羊湯鮮美，羊肉滑膩爽口，吃的張小雨渾身發暖，甚是舒爽。

慕雲瑤看在眼中，將手邊承著辣椒面的小碟經如夫人的手，“不經意”地擱到張小雨右手旁。

張小雨不疑有他，挖了幾小勺放進湯中，嘗了一口，更是心滿意足。

“妹妹，你怎麽能吃辣了？”慕軒忽然出聲道。

慕雲瑤好心叫侍候的人道：“快端水過來，給姐姐漱口。”

一時桌上的人目光都聚集在張小雨身上。

“我……”張小雨暗自咬舌，沒想到這慕雲汐還是個一點辣都不能沾的主，她先前在富貴酒樓吃飯沒覺著自己吃不了辣啊，“我在富貴酒樓裏學會吃辣了。”

“天冷吃點辣也好。”慕相笑望著張小雨道，“暖身子。”

飯畢，幾人漱了口，小廝便過來請慕相和慕軒上朝。

穿戴好官帽，慕相對張小雨道：“爹爹請了大夫來瞧你，過一會子就到，你和珍珍好生待在屋中，不要亂走，去吧。”

張小雨微微頷首，臉上笑容恬靜，分明是一副大家閨秀的樣子說：“知道了，父親。”

待張小雨走了，慕雲瑤便也要告退，慕相卻說：“雲瑤留下，軒兒，你先去轎上等我。”

如夫人心裏一驚，為慕相整理衣領的手險些將衣領翻上去。

“父親留我，可有什麽事？”慕雲瑤恭恭敬敬地半垂著頭問道。

慕相探究地看著慕雲瑤，口氣倒是溫和：“你哥哥昨夜是在富貴酒樓遇見的雲汐，你可知道？”

本來慕雲瑤見張小雨完好的一張臉，不見了富貴酒樓廚娘面上的疤痕，還當是自己從前懷疑錯了人，不想竟是面上的傷疤全數好了，心中頓時打起鼓來，冷汗霎時浸染了手心。

“姐姐就是張小雨？”慕雲瑤驚詫，緊蹙著雙眉，立即沖著慕相下跪後悔說：“是女兒不對，害姐姐平白無故地在外受了許多苦。楚姑娘和女兒也是好心，當時姐姐和景王爺來往密切，況且當時姐姐面上的傷痕實難讓人認清……這都是女兒的錯。”

慕相沈沈看著慕雲瑤，就在慕雲瑤感到窘迫、恐慌難以忍耐之際，慕相道：“這不怪你，楚姑娘有言在先，難免會讓人先入為主。起來，下去吧。你姐姐以往的事都不記得了，好好陪陪她。”

“是。”慕雲瑤慢慢站起來，一路走到自己院中，才松下憋著的一口氣，“你們都下去吧。”

來春迎出來，待其餘人都退了出去，才小聲道：“小姐，秦公子馬上就到。”

“他問怎麽了嗎？”慕雲瑤道。

“問了，小姐沒吩咐，我就沒說，只說是要緊事情。”來春說。

綰春居內，張小雨剛回到屋內，就一疊聲對珍珍道：“你快進來，我難受死了。”

珍珍先撂下簾子，提心吊膽問道：“小姐，您怎麽了，哪裏不舒服，是不是病了？”

“不是不是。”張小雨扯著自己衣襟道，“你看看裏面哪件能脫下來，一層一層穿得我又熱又悶。”

珍珍見張小雨後勁上都有了汗意，趕緊把她衣服拉好，勸道：“小姐先忍一忍吧，天氣冷，這麽換衣服容易凍著。剛剛您喝了不少羊湯，發熱正常。不過小姐居然能吃辣了，以前您可是一點辣都不能沾。”

“在外面沒得挑啊。”張小雨笑著說，“我沒以前那麽嬌氣。對了，以前我還有什麽忌口的東西麽？”

“有，很多。”珍珍掰著手指一板一眼數著，“蔥姜蒜您向來是不碰的，水裏的您也不愛碰，說做不好了一股腥味……”

張小雨聽得頭暈腦脹，忙打住說：“那我還有能吃的麽？”

珍珍笑道：“您吃什麽，不吃什麽，廚房的人最清楚的。端上來的都是您愛吃的。”

又和珍珍聊了一會兒，慕相請的大夫倒是和蘇桂兒趕了個巧，倆人一塊兒進了門。

隔著簾子診了脈，珍珍關切問道：“大夫，我家小姐怎麽樣？”

大夫顯出難解的神色，請張小雨換了只手，又把了一會兒，終於說道：“慕小姐，您可覺得身體有哪出不舒服麽？”

張小雨道：“沒有啊，我舒服得很，就是有點熱。”

“依我的看法……您身體好得很，沒有任何問題。”大夫道。

“誰說我有問題了。”張小雨道。

“這……”

珍珍忙說：“這是我們二小姐，不是三小姐。小姐以前的事情都不記得了，所以老爺派人請您過來瞧。”

大夫一聽，連忙道了喜，又仔仔細細看了一會兒，思慮了一會兒，問道：“小姐，您後腦可否受過重擊？”

張小雨知道這具身體根本沒問題，主要是換了個主的事，便借坡下驢說：“的確受過傷。救我的婦人說，我是從山上摔下來的，想必自然會有傷。”

大夫連連點頭道：“這就對了。您表面上看雖然好了，但腦子當初受得創傷還未好。也可能是您失足落下時過於害怕，主動忘了先前的事。此乃心病，並非藥石可醫。”

“這麽說，我們小姐就想不起來了？”珍珍急了眼。

“非也，非也——”大夫道，“只要多接觸以前的人事，有很大的可能，慕小姐能想起以前的事情。”

張小雨簡直要懷疑這大夫是宇文琰派來人，她需要個失憶的借口，這大夫就送來借口；她需要理由多多了解慕府的人事，這大夫就句句話說得合她心意，簡直是神一般的助攻。

“多謝大夫，”張小雨道，“我昨夜看見我大哥，心中就覺得熟悉，隱隱約約能記得些瑣事。經您一說，果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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