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張小雨搖搖頭，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劇烈起伏著，“沒有人……”

崔氏鼻翼翕動，聞言提在心口的氣霎時吐出，微縮著的肩膀也放了下來。

瞧見她如此反應，張小雨心臟狂跳，猛然站起來斷續地猜測道：“崔家娘子，你不會是想——”

恰是此時，後廚內蘇桂兒的聲音傳來：“崔家娘子，小雨還沒有回來嗎？”

隨即是一串鍋碗碰撞叮當聲響，應是蘇桂兒洗漱完了東西，正在把廚具向碗櫃裏放。

崔氏迅即捂住張小雨的嘴，躡腳將她拉出酒樓，悄無聲息地關上了門，裝作兩人並不在大廳中。

出了酒樓，捂著張小雨的嘴仍舊未松。見崔氏帶著她一路往僻靜處走，張小雨為自己的想法驚出了一身冷汗。

明月高懸，將暗夜之中一切皆暴漏在月光之中。僻靜小巷中的一只野貓趴在墻頭，尖細敏銳的耳朵聽到來人的腳步機敏一顫，幽幽的綠瞳瞄了一眼，便縱深躍入黑夜。

“小雨，殺人是要償命的！”崔氏雙手緊扣著張小雨的肩膀，好似不小心害了崔太升的是她自己，“趁著沒人知道你趕快走，越遠越好。我現在就回去幫你把他藏起來！”

張小雨驚恐地瞪著崔氏，強定下心神，“不行，不行，我得去自首。我不是故意的，罪不致死，不過蹲幾年。”

“你曉得什麽！”崔氏反覆看著外頭蘇桂兒有沒有尋出來，催促張小雨道，“上回相府小姐告你下毒的事你忘了嗎？衙門大老爺果真認真審了？最後還不是蘇姑娘找人才將你救出來。你想想，這次若是再來一遭，大老爺能信你麽？”

“可……”

三塊碎銀已落在了張小雨手中，崔氏秋水雙目凝著深重憂慮，“小雨，別可是了。趁著現在沒有人發現快走。他是個無惡不作、吃喝嫖賭的無恥之徒，就算人沒了，那些賭場上的人也不會找他，過些日子要是沒聽見官府找你，你再回來。”

張小雨腦海中瞬間閃過宇文琰的臉，接連著又是蘇桂兒和宇文澈。

“上次蘇桂兒幫了我，這次也一定會。要是我直接逃了，那再打起官司來，旁人的閑話也會把我淹死！”

“可是你想過沒有，就算最後真的判你不是故意傷人，牢裏什麽惡人沒有，你要是個小子就算了，你又是個姑娘，在牢裏如何自處？”

“這……”張小雨有些猶豫，“無論怎麽樣，那可是一條人命。”

一直留意著富貴酒樓大門的崔氏瞧見蘇桂兒出來，急得直轉圈，眼圈亦是通紅，“崔太升是個死後要下油鍋、滾釘板的惡鬼。但我和他夫妻一場，做媳婦兒本分我沒忘，你放心得離開這裏，棺材紙錢我一分不少他的，只當你是替我討了這些年他欠我的債！”

蘇桂兒的聲音漸漸逼近，張小雨思慮片刻，沿著小巷飛快向後面跑去。

崔氏見她走了，擡手抹去眼中淚水，擡頭望著圓滿明朗的月忽然釋然地笑了出來。

“我在這兒呢，蘇姑娘。”揉了揉自己的臉，崔氏笑著迎了出去，“方才有一只野貓，嚇了我一跳。”

酒樓附近的確經常有野貓出沒，為的是撿些剩菜吃，蘇桂兒不疑有他，詢問道：“一出來你人就不見了，嚇了我一跳。小雨還沒有回來嗎？”

崔氏向路口指了指說，“剛剛回來了一趟，說家裏被翻得很亂，米面都灑了。我想請小雨今夜和我一塊兒住，幫我把屋裏收拾收拾。”

這話雖然有些奇怪，但也在情理之中。蘇桂兒並沒覺得不妥，便說：“那好啊，兩個孩子今夜就在我這兒睡，明天我送他們去學堂就得了。”

瞞過蘇桂兒，崔氏又回酒樓中看了看兩個睡著的孩子。

門窗緊閉著，蓋著被子的果子嫌熱，一只腳伸出了被子，大咧咧地垂在床沿邊上。

崔氏慢慢坐到床邊，伸手將果子的小腳丫塞回被裏，慈愛地摸了摸兩個孩子香甜的睡顏。

滾燙的熱淚猝不及防滴落，正砸在初五的額上。崔氏連忙擦去淚水，見初五沒有被驚動，這才安下心來。

街上最後一家店也關門熄燈，崔氏抱著匆忙從張小雨房間收拾出來的幾件衣物，飛快地小步跑進夜色中，向自家的方向奔去。

“崔家娘子！”在去崔家必經之路上躲起來的張小雨低聲喚道。

崔氏擰起的眉毛微松，左右看了看，便利落躲進角落，將懷中包袱塞到她手中，“小雨，幸好你還沒走，這是你的衣服。”

張小雨沒有看，反而將方才崔氏給她的銀裸子都塞回了她手中。

微弱的光下，銀子發著冰冷的亮光。崔氏低聲驚呼道：“小雨，你這是做什麽？在外頭你總要用錢啊。”

“我不準備走了，”張小雨望著她道，“待會我回酒樓和蘇桂兒說過之後就準備去衙門投案自首。”

“不行！你不能因為他去坐牢，小雨，你再好好想想。”

“好人壞人是一條人命。”與崔氏相比，張小雨近乎稱得上鎮定地說道，“要是我一走了之，那就永遠也說不清了。”

崔氏忽然落下淚來，直楞楞向張小雨跪了下來，泣不成聲哀求她道：“我求你了，小雨，你就走吧，就算是我替你去頂罪，我也不能讓你去坐牢。”

“你這是做什麽！”張小雨忙過去拉著崔氏，“是我傷了人命，怎麽又扯到你身上去了？你還有果子和初五，千萬別做傻事！”

崔氏卻哭得渾身癱軟，像軟泥一般站起不來，只靠著墻邊無聲抽泣道：“這樣的日子我早就過夠了。他打我我還能忍，這麽多年下來我早就不在乎了!但是他現在連孩子也打，那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在就想殺了他，我夜夜恨不得我是個寡婦！”

“崔家娘子，你……”張小雨聞言十分震驚，又止不住地心疼崔氏。崔氏一向溫柔和順，現在這樣惡毒地詛咒一個人去死，可想而知平日裏崔氏究竟受了多少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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