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府上，夜。

一水連帶的亭內，漢白玉桌上擺著美酒珍饈，楚氏兩姐妹一人身著黑領金色團花的褐色小袍，一人身著無領的寶藍色長裙，專註地瞧著戲臺子上的人。

宇文溟輕步靠進，見楚曼舞看得沈浸，便示意侍候左右的人安靜，自己擡眼立著瞧了瞧。

臺上唱的正是西廂記，宇文溟聽了一會兒，缺發覺這一折唱的倒不是外頭常唱的版本，而是元稹所作的原本。

聽得臺上的崔鶯鶯咿咿呀呀唱到：“換將眼前意，憐取眼前人。”

宇文溟不動聲色地望了楚輕歌一眼，她亦全神貫註地瞧著臺上，秋風吹過，卷起她垂下的一縷青絲在臉頰微微騷動，清麗若水中白蓮。

暗嘆了一口氣，宇文溟挨著楚曼舞坐下，笑道：“今日出門，卻遇見了一樁奇事。”

他的到來顯然驚動了楚氏兩姐妹，楚輕歌叫了一聲姐夫，便沒再言語，眼神依舊望著崔鶯鶯，心卻飄到了宇文溟嘴邊。

今日宇文溟帶了一個大夫去給張小雨瞧臉，她是知道的。

楚曼舞先望了一眼楚輕歌，才問道：“爺遇見什麽奇事了？”

宇文溟笑得意味深遠，轉著桌上酒杯，輕飄飄地道：“原本說是為了景王府的顏面，十三皇叔四處求著能治好那個張廚娘的臉。今日我帶了大夫過去，卻又說現在王府上已經不需要那個張廚娘了，瑣事皆與王府無關，你說是不是奇事？”

楚曼舞面上露出驚喜的神色，卻念著戲文說：“大凡天之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於人。”

頓了頓，又評價著戲說：“依我看來，即便崔鶯鶯不是什麽面容姣好的尤物，一個立足朝堂的志氣男兒，也不該娶一個家族沒落的女子為妻。若是小房也罷了，不然實在是驚世駭俗、不合禮數。”

楚輕歌只是不語，依舊望著臺上的戲。

但臺上的戲已經唱出了最後一句，楚輕歌便收回目光，眼角藏不住的笑意。

秋雨方過，天空明澈，懸著一輪皎潔的月。時近一月中旬，月亮也漸趨圓滿，看得便叫人心生歡喜。

“輕歌，你瞧。”楚曼舞指著天上的月亮說，“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呢。”

明月之下的張小雨卻不這樣想。

血，血，血。

世間就是有這麽巧的事情，踩到自己放在河邊的鐵鍬被砸暈，然後跌進河裏淹死。

也有被人無意一推，恰巧後腦撞到石頭上死去的人。

張小雨不敢碰明顯真的昏迷過去的崔太升，蹲下來顫抖著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

“呃！”

像觸電一般，她猛然收回手，雙臂都窩在身體和大腿的縫隙裏，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一陣風過，吹得張小雨汗濕的全身發涼，戰栗不已。

崔太升，真的死了……

張小雨雙腿發軟，幾乎是撐著地挪到墻邊扶著墻爬了起來，兩腿裏似被灌了鐵水一般，萬分沈重地一步一步向富貴酒樓無意識走去。

倒是越走越快。

富貴酒樓裏，蘇桂兒擡頭見月亮都要過了半拉樹梢，路頭還望不見張小雨的人影，不禁擔心地嘀咕道：“半炷香的功夫，也該跑回來了。”

崔氏也很擔心，湊過來問道：“蘇姑娘，不然咱們去找一找小雨吧。要是她被纏住了，我們也好插把手。”

“她既然讓你回來，那就有她的道理。”蘇桂兒十分相信張小雨的鬼靈精，“萬一咱們去了給她添麻煩，那倒不好了。況且他對你肆無忌憚……”

從日暮等到現在還沒等到正主，反倒給崔氏和兩個小孩看了外傷的張大夫尷尬起身道：“蘇姑娘，不然我還是先回三皇子府，明日再來登門，如何？”

崔氏今夜在此，看來是又要留宿一宿了。當著一個陌生人的面，談論這樣的私事總歸不好，蘇桂兒便道：“麻煩張大夫了，等了這麽久也張小雨人也沒回來。”

說著，便從後廚打包了一碟子小酥肉出來遞給張大夫，“一點吃食，權當歉意。明日張大夫再來，必定重重的診金奉上。”

張大夫眉開眼笑，收了東西便踏出酒樓。

正是春風得意啊！

三皇子那邊已答應過他，若是治好了那名喚張小雨面上的傷疤，黃金五十兩都不成問題。

這邊這麽大的酒樓老板娘又說重重的給賞金，著實對得起他從大陳的頂西邊馬不停蹄地趕到京城這裏。

想著功成名就，回鄉建造府邸娶小老婆之餘，張大夫也不免好奇起來，這個張小雨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讓三皇子和景王爺如此重視。

莫不是什麽四世三公門第的後代？

正想著，張大夫一個不留神，和一位失神落魄的女子撞了個滿懷。

“嘶——”張大夫拍拍肩膀，有些氣惱，可見被撞的是個女子也不好發作，便問道：“姑娘沒事吧？走路也該小心這些。”

張小雨聽到有人對她說話，本能地擡頭，月光之下，面上的猩紅傷疤如鮮血一般，十分可怖。

饒是張大夫見過許多比張小雨更嚴重的燒燙傷，可四周人影寥落，門戶皆閉，心理暗示之下張大夫第一反應是走夜路遇見了鬼。

恰是此時，更夫打更的聲音傳來，張大夫連忙帶上東西朝著更夫的方向急步離去。

蘇桂兒送走了張大夫，人便鉆進後廚做些宵夜以備張小雨回來喊餓，果子、初五兩個孩子早就喊困上樓睡覺，前廳便只剩崔氏一人。

聽到動靜，崔氏擡頭驚喜道：“小雨，你回來了！”

張小雨雙目失神，見到崔氏才緩過些來，雙唇不住打著冷顫道：“我……我沒註意，推了他一把……崔太升他沒有呼吸了！”

“你說什麽？”崔氏瞳孔煞是放大，立即過去關上了門，這才拉著張小雨坐下，“小雨，你怎麽知道他……死了？”

張小雨一個激靈，慌忙辯解道：“我、我本來都要走了。可是他踩到了鋤頭被打昏了，我想去看他，結果他是裝的。他想掐我，我就推了他，結果後面有一塊石頭……”

崔氏伸手捂住張小雨的嘴，瞧見後廚裏的蘇桂兒尚沒有動靜，艱難問她道：“小雨，有人看見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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