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瑟瑟，扯下樹上幹枯殘破的黃葉，在庭院之中盤旋。前廳燈火通明，管家急匆匆趕來，踏碎一地落葉。

茶水滾燙，白色霧氣在空中飄散。宇文琰面容冷峻宛若石雕，眉宇間藏著比秋意更甚的冷意。瞥見管家欲言又止的神色，宇文琰問道：“何事？”

管家戰戰兢兢，垂首慢聲細語回稟道：“回王爺，張姑娘在海棠居裏正翻箱倒櫃地收拾東西，說現在就要回富貴酒樓去尋蘇姑娘，我已經讓幾個婢女攔住張姑娘了，您看……”

“派馬車送她過去。”宇文琰輕描淡寫，垂眸飲下一口熱茶。

滾燙的茶水入喉，似將五臟六腑都暖了過來，沾染了一身的寒涼之氣也被盡數驅散。

管家微睜了眼睛，小心翼翼進言道：“王爺，天色這麽黑了，現在也是入了秋的季節。一不小心就會受了寒氣，不如王爺去看看張姑娘，明天走也不遲。”

宇文琰輕飄飄投去一眼，叫管家登時出了一身冷汗，忙躬身應是，轉身退了出去，招來小廝命他在後門備馬，又急匆匆地向海棠居趕去。

今日的夜風格外張狂，時不時揚起碎葉直糊人的眼睛。明月已然不見，天空中烏雲密布，黑壓壓地醞釀著雨意。

“別跟著我！”張小雨背著自己的細軟，氣沖沖向前走著，大有一副玉皇大帝在前也攔不住她的架勢。她身後的一群小婢女力氣沒有她大，只能亦步亦趨緊跟著將人往後扯。

管家方趕到海棠居前，看到的便是細軟包袱在中，張小雨和婢女分立兩端，各自向反方向扯著中間包袱的拔河情景。

“我不要了！”

張小雨乍然松手，嘩啦啦倒了一群猝不及防的婢女。

“張姑娘。”管家笑瞇瞇走過去，親自撿起地上散落的包袱紮起來向張小雨遞過去，“您的細軟，拿好嘍。”

張小雨杏眼瞪得溜圓，看著一群揉著屁股的婢女和笑瞇瞇的管家，自知沒必要將被宇文琰熱惹起來的怒火發洩到他們身上，便緩和下表情接過了包袱道：“謝謝，你們摔疼了吧？”

這幾個分管海棠居的小婢女和張小雨相處的時間加起來也有小一個月，知道她的性情，並不怪她，只是接連勸道：“張姑娘，你看這天，月亮都不出來了，你這會走要是遇上大雨必定會被堵在路上，縱然有再大的怒氣，左不過一個晚上的熬頭，有什麽是不能明天再走的？”

張小雨去意已絕，默默不語，仍舊轉身向王府大門的方向走去。

“張姑娘，”管家推手將海棠居的小婢女趕了回去，轉身追上張小雨的步伐道，“王爺知道姑娘要走，早就吩咐在後門備好了馬車送張姑娘去富貴酒樓，姑娘跟我來吧。”

恰在此時，一身悶雷從天際隱隱傳來，隨即一道亮如白晝的大閃，驚得張小雨猛地縮了縮脖子。

擡頭望去，只見方才陰暗的天中翻滾著黑雲，雷獸在厚密雲層之中竄跳翻滾。

大雨將至。

張小雨憂心忡忡地想了想包袱裏的那把小傘，心內嘆了口氣，終於妥協道：“多謝管家了。”

馬車已然停在後門等著張小雨的到來，管家搬出小凳護著張小雨上了車廂，多問一句道：“張姑娘，還有沒有什麽是落下的？匆匆忙忙地收拾東西容易丟三落四，不若明日好好收拾了再走吧。”

張小雨掀著門簾，向王府深處看了看，似是在等什麽人一般。聽管家這麽說，她反而收手任由門簾落下，隔開了她和景王府。

“不用了，東西也沒兩樣，這就走吧。”

見她去意堅決，管家也不再多話，收起小凳示意了馭馬車夫，車輛便在夜色之中飛馳而去，很快地變成了一個小黑點，轉瞬不見。

管家握著手見馬車再也不見，這才轉身準備回去。一轉頭，便見宇文琰不知何時站在了身後，顯然也是來送張小雨的。

“王爺，張姑娘已經走了。”管家道。

宇文琰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便轉身沒入長廊外所垂下的條葉之中。

馬車行到半路，雨果然傾盆而下，整座城都被雨珠浸染。

劈啪之聲不絕於耳，張小雨撩起簾子湊過臉去望了望外頭，雨幕厚得像是在人眼前遮了一層白紗，一切都朦朦朧朧的，酒樓客棧門前的紅燈籠也在雨幕裏散著氤氳的光。

車夫以為她是覺得速度慢了，解釋道：“張姑娘，雨天行人看不清楚，走得不能快。”

潮濕地下著雨，張小雨心裏也跟著悶悶的，但遠了景王府，心情總歸要好一些，她笑著說：“我是看看雨下了多大，下雨天安全第一。”

過了轉角，離富貴酒樓便十分接近了。張小雨落下了簾，餘光無意瞥見街角一個頭戴鬥笠、身披蓑衣的人，面目似乎有些熟悉。她又掀起簾子探頭向後一瞧，發覺那沿著墻角避雨艱難前行的人正是崔氏。

“停車停車。”

一靠邊停下，張小雨便不顧下雨跳下了馬車，對夜色雨幕中的崔氏招手道：“崔家娘子，我是小雨，是你嗎？”

鬥笠下的人動作分明是向她這邊看來，崔氏小跑著接近馬車，也不顧地上的水濺到衣物上。

借著四周燈籠的光，張小雨才看見崔氏的臉頰高高地隆起，嘴角也紫了一塊，顯然是被人下了狠勁打的。

“這是怎麽回事？”張小雨將崔氏扶上了馬車，催問道，“誰幹的，是不是又有什麽地痞流氓來找你麻煩？”

崔氏望著張小雨，未語淚先流，傾身便趴在張小雨肩頭無聲嗚咽起來。

感到自己肩上的溫熱夜裏，張小雨環手順著崔氏的背安撫了一會，待她略微平覆心情，便掏出懷間方帕將她的眼淚拭幹，“崔家娘子，這麽晚了你一個人過來，也不擔心遇上壞人，兩個孩子呢？”

崔氏打了個淚嗝，輕聲道：“他又在外面輸了錢，回來要搶我們娘仨的過日子錢。孩子在鄰居家裏睡著，沒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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